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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息間燦爛

2024-01-24 12:49:18趙越
山西文學 2024年1期

1

王燦作為過來人,英明地指出,停課反省期間最好不要去網吧,因為政教處的張禿子會去偷拍,誰被拍到誰倒霉。我建議去書店,書店肯定沒有張禿子。王燦瞪大雙眼,我明白了,在她看來,書比張禿子還要恐怖。我問她還有什么地方,可以打發掉這三天時光?她表示地方多的是,但需要更多的錢,她最近資金周轉不過來,等下個月停課期間,手頭就寬松了,可以帶我去遺山市,見識一下那里的花花世界。我讓她打住,停一次課已經讓我頭大,她還咒我下個月再停課。王燦略加思考,打了個響指說:“我們去體委大院打臺球!你身為男生,個子太矮小心找不到女朋友,多運動,還能再長長。”我面露難色,感覺個頭和臺球之間的關系并不大,猶豫半天后,還是跟她去了。事后想想,真不應該聽她的,事情就壞在打臺球上了。

我不會打臺球,本來以為王燦精于此道,但去了臺球攤才知道,原來她也不會。我問她怎么打?她不乏自信地說瞎打,于是我們就瞎打。我一桿子戳出去,球就像農場里的雞見了黃鼠狼,慌不擇路地四散奔逃,令人遺憾的是,竟沒有一顆球誤打誤撞,掉入網袋。即使這樣,我也比王燦強,她拿著球桿比劃了半天,發現用細的那頭根本打不中球,只好將球桿掉轉,用粗的那頭去捅。我們你一桿,我一桿,你嘲笑我,我挖苦你,倒也很是歡樂。一次,王燦蹺起一只腳,探著身子搖搖晃晃地捅出一桿,白球居然把一顆花球撞進了底袋。她頓時煥發了精神,叉著腰哈哈大笑,仿佛梅超風練成了九陰真經,然后,興奮地繞著球臺轉圈,把我擠到一旁,大喊一聲:“看我的!”用盡全力捅向白球。這一球可了不得,直接讓我們惹上一個大麻煩。

關于這關鍵的一球,我和王燦的記憶產生了分歧。這次見面后,我們聊起往事,按照她的說法,她只顧擊球,沒有留意身后突然出現的牛振龍,粗的那頭還沒捅到白球,細的那頭就率先捅到了牛振龍的命根子。我印象中卻不是這樣,我記得牛振龍是在她對面,她一桿子下去,白球飛將出去,直接命中了牛振龍的襠部。無論怎樣,結果就是牛振龍倒地不起,發出一聲略顯浮夸的哀嚎。

完了,全完了。牛振龍身材矮小,但志存高遠,夢想著成為雄踞一方的大哥,當時已經有不少低年級的職工子弟追隨在他左右,倒不是被其文韜武略所折服,只因他爸是金鼎紡織廠人事科的領導,誰都不敢得罪,據說他爸讓誰下崗,誰就得下崗。我始終不愿意臣服于他,他名字雖然取得霸氣,但實際跟龍沒什么關系,從小到大,我一直喊他小牛,或小蟲。我本想著井水不犯河水,誰也別招惹誰,怎奈世事難料。我和王燦面面相覷,我倆的父母都是廠里的普通工人,萬一牛振龍他爸真掌握著父母的生殺大權,那我倆可就闖下了塌天大禍。球雖然是王燦打的,但我無疑是她的同伙。

我緩緩蹲下身子,拍著牛振龍的肩膀說:“小……小牛,你不要緊吧?你先別哭,男子漢大丈夫,要堅強些。”

牛振龍嗚咽著站起來,說出一句讓我和王燦無比絕望的話:“我要告訴我爸。”

我和王燦在半個月一次的班級選舉中被選成了搗亂分子,按照規定,應該在家反省三天,但我倆誰都不敢把真實情況告知父母,便決定每天假裝去上學,在外面晃蕩到放學時間再回家。王燦說她有經驗,讓我放心,父母一定不會發現的。本來一切正常,現在可好,我們誤傷了牛振龍,看樣子他傷得并不重,但倘若這小子借題發揮,鬧個天翻地覆,家長們還不得剝了我倆的皮?

當務之急是先穩住牛振龍,我說:“這會兒是上課時間,你怎么也在外面?是不是逃課做壞事了?你傻呀,這點小事告訴你爸,你不也暴露了么?”

牛振龍撇一撇嘴:“我爸才不管我逃不逃課呢,我和你們不一樣,將來花錢讀三本。”

我和王燦徹底慌了,我正轉著圈想辦法,王燦突然抄起球桿遞了過去:“姓牛的,一人做事一人當,你打我一頓,咱們兩清。”

牛振龍從上到下看著王燦,說:“我不打你,這樣吧,只要你倆幫我一個忙,這事兒就算過去啦,哎呀,先陪我去趟職工醫院,下面還真他媽疼。”

回憶進行到此處,王燦點起一支煙說:“當時還是年輕,居然被那小子拿捏住了,其實無論得不得罪他,父母都得下崗,沒過幾年廠子就徹底完蛋了。”她吐出一口煙,“現在啊,我爸也要完蛋了,咱回病房吧,替一下我媽,讓她也出來吃口飯。”

我倆離開醫院旁的拉面店,朝住院部大樓走去。王燦手里夾著煙,煙霧上升,與四周灰蒙蒙的色調相融,我和她并肩而行,仿佛走進了婁燁的某一部電影里。我問:“王叔這個病到底是怎么得的?”王燦輕描淡寫的語氣正如此刻落下的微雨:“煙抽多了唄,還能是怎么著。”

2

王燦最初在微信里告知我她爸的情況時,打的字是“令尊病危”,著實把我嚇了一跳,看她后面的敘述,才確定說的是她爸。我本打算糾正她的用詞,想想還是算了,她情緒本就低落,別再給她添堵了。

前往省人民醫院的路上,我特別害怕出現那種哭哭啼啼的場面,當王燦伴隨著抽泣迎面而來時,我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好在這一幕并沒有上演,我在住院部電梯門口排隊,聽到有人在身后喊我,循聲望去,首先看到的是大廳墻上高高掛著的顯示屏,上面正在播放謹防醫療詐騙的宣傳片,仔細一看,王燦就坐在顯示屏下的一排長椅上,她左右兩側還有幾個神情木訥的中年婦女,大概也是來陪護病人的,每個人的樣子都像是晾在岸上的魚,雖然經過劇烈掙扎,但仍然避免不了被漁網捕獲,體力耗盡,只能茫然地等待。王燦置身其中,竟然一點都不顯得突兀,我感到震驚,但迅速釋然。我印象中的她還是小時候的樣子,但她實際上跟我一樣,正在步入中年人的行列。

王燦的情緒比我想象中穩定,雖然她憔悴——可以從鬢角的白發和額頭上拔火罐留下的棕色印記中看出——但她不哭不鬧,看到我后,甚至從疲憊的神情中擠出一個笑容,她說:“你戴眼鏡的樣子很像周星馳電影里的那個誰……那是誰來著?就是周星馳喊著要打爆他眼鏡的那個家伙。”

我推了下眼鏡,說:“看來這位女士對戴眼鏡的人士有很深的成見啊。”

王燦拍了下腿:“對對對,就是他,你模仿起來更像。”

我們寒暄幾句,王燦閉口不談她爸的病情,我也不好多問,她站起來,要帶我去門口吃拉面,并表示她是特意在大廳等我的,我一進門她就把我認出來了,而我竟然目中無人地從她身邊走過。

吃飯時,我們聊了很多過去的事,王燦的眼神活泛了起來,她突然說:“你猜我前兩天在醫院看到誰了?”我還沒猜,她就說:“牛振龍!他帶媳婦來做產檢,已經是二胎了,看來我當年那一桿子沒把他打壞啊。”

我們順勢聊起了牛振龍,那個總說只要自己一跺腳,整個金鼎縣都要抖上三抖的男人,某一天雄赳赳,氣昂昂地來到體委大院,正準備登上體育館看臺的最高處,飽覽縣城的大好河山,怎料在經過臺球攤時,卻倒在了王燦的球桿下。正聊到關鍵處,王燦突然沉默了,她眼睛里的光也隨之黯淡下去。她把碗底的面湯一飲而盡,接著就抽起了煙。我明白,提到牛振龍,有個繞不開的話題,就是那段荒誕的高中時光。

那年文理分班,我爭了口氣,考進了縣高中的文科重點班,當時雄心壯志,以為夢想將從此處起航,誰曾想,我踏進重點班的那一刻,就是噩夢的開始。開學第一天,我和以前的同窗一一告別,情到濃時,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由于搞得太傷感,耽誤了時間,來到新班自然就遲到了。說遲到,其實也不完全是遲到,我是壓著鈴聲走進教室的,我喜歡最后一秒的絕殺,玩的就是心跳么。然而,班主任方老師的一聲斷喝,差點讓我心搏驟停。文科重點班女生多,被大家戲稱為峨眉派,方老師自然便是滅絕師太了。如今看來,師太內力果然高強。方老師說我第一天就遲到,囂張得令人發指,勒令我做兩百次深蹲。我正要解釋,方老師指著黑板上方,白色的墻壁上赫然貼著幾個紅色大字:“沒有任何借口”。我只好閉嘴,憋足勁在全班同學的注視下做起了深蹲,臨近兩百次時大腿內側發出不祥的“咯咯”聲,搞不好是拉傷了腿筋。

關于遲到和深蹲,我還有一些話要補充。首先是遲到,重點班規定,早自習要比其他班級早到一小時,也就是說,雖然其他班的學生還在睡覺,但我極有可能已經遲到了。當我騎車轉過無數個急彎,穿過紡織廠宿舍平房區的羊腸小道,途經小花園,再加速穿過樓房區,一個猛子沖到大街上,一路風馳電掣,來到校園時會發現漆黑中亮著一盞孤燈,亮燈的就是我們班。從車棚走向教室,我總會焦急地思考,起床穿衣時扣錯了扣子,耽誤了多少時間?過第二個彎時繞大了,實在不應該啊,為什么在前進街速度沒有加起來?也許是車胎的氣不足……有時還會發生其他意外,比如有一次,我正在平房區漂移過彎,迎面撞上了王燦的車,我跳著腳質問她為什么往回騎,瘋了嗎?她說忘帶筆記了。還有一次,我在小花園門口看到王燦踮著腳向我張望,她的車爆胎了,我必須馱著她去學校,這種情況,遲到就是板上釘釘的事了,路上可以慢一點,節省體力,準備去做那兩百次深蹲。接下來再說說深蹲,不光遲到要做深蹲,上課打瞌睡、背不出筆記、值日不積極、帶課外書進教室、月考成績下滑……如果你在重點班,你有無數的機會去蹲。曾經有個哥們兒下課時蹲坑,讓別人給他送紙,結果上課鈴響,紙未送出,只好在廁所蹲了45分鐘,硬是等到再次下課,才得到遲來的手紙。當他揉著蹲麻的腿來到教室,又因為漏上了一節課而做了兩百次深蹲,起先痛苦,做到最后,該生眼神飄忽,感覺似要原地升華。從此,他以彪悍的體力獲封蹲王稱號。

如果你以為深蹲可以解決一切問題,那你顯然低估了方老師的手段,她還有一個殺手锏,就是定期選舉。每位同學都享有選舉權,也充分享有被選舉權,選出的搗亂分子不光要深蹲,還要停課三天,面壁思過。重點班囊括了全縣成績最好的幾十個學生,大家基本都勤奮好學,并不存在方老師口中的那些壞分子,但投票時既不許棄權,也不許投自己。結果可想而知,當選者被選的理由總是匪夷所思。有人因為早自習背筆記時太過大聲被選,據說是影響了別人的背書節奏,也有人因為背誦的聲音太小而當選,理由是濫竽充數。有人因為擦黑板時動作太大,導致粉塵飛揚而成功當選,緊接著就有人因為擦黑板太輕柔,無法擦除全部字跡而不幸被選。最離譜的是,有個女生只是在課間像林黛玉那樣嘆了口氣,就被選上了,大家一致認為她態度消極,嚴重擾亂了軍心。至于那個在廁所蹲了一節課的蹲王,百分之百被選,因為他身上殘留著的廁所味不光干擾了大家聽課,還影響了大家的身心健康,據統計,有不止一個女生從他身邊經過時出現了干嘔的癥狀。當然,也有那么幾個人,在整個高中生涯中一次都沒被選上過,家里非官即富,無須多言。還有一個人,被選的頻率非常高,大家實在不知道該選誰時,就會想到此人,并為其投上神圣的一票,她就是王燦。

王燦的身份跟大家有所不同,她來到重點班靠的不是文化課成績,而是藝術特長,她從小練習民族舞。問題是,每當王燦那支由雙人舞改編的獨舞《新婚別》太過于纏綿悱惻,引人遐想,最令人無法忍受的是,王燦每次練舞歸來,一路上總會有別的班的男生對她吹口哨,給她送巧克力和水果,大家認為她帶回來的不是糖果,而是歪風邪氣。甚至有個別女生指出,王燦本身就是一顆糖衣炮彈,并提醒我班男生要端正作風,不可被其外表迷惑。每次大家密謀要選王燦時,我都感到痛苦。我家住在紡織廠職工宿舍東二排,她家在東一排,從小穿著開襠褲玩到大,現在卻要劃清界限,這是什么世道?

一次,不知哪個班的一個男生得了失心瘋,晚自習期間跑到我們班窗外大喊一聲:“王燦我愛你!”然后開始痛哭流涕地演唱《死了都要愛》,我備受煎熬,心想你死不死倒沒關系,但你這么胡來,會把王燦害死。果然,方老師把那男生轟走后,馬上讓王燦在講臺上做了兩百次深蹲,她明明知道王燦前兩天練舞時扭傷了腳踝,卻絲毫不手軟,硬是數到二百才罷休。那天下晚自習,我看到王燦一瘸一拐地走向車棚,真想馱她回去算啦,但又怕落人話柄,只好咬著牙,用盡全身的力氣超過她,頭也不回地跑向車棚。那次的選舉了不得,大家在課間商議,一定要讓這個招蜂引蝶的王燦全票通過,好好殺一下她那囂張的氣焰。我不禁出了好幾身冷汗,以前大部分人選她,我還可以藏在少部分人中,如今所有人都選她,倘若只有我不選,那豈不意味著我受了她糖衣炮彈的蠱惑?我感覺心里被無數的小蟲抓撓,每天坐立難安,簡直要瘋。選舉日的中午,我垂頭喪氣地騎車回家,進入職工宿舍時聽到王燦在后面喊我。我沒回頭,繼續把車騎得東倒西歪,走到鍋爐房時,她追上我,在明晃晃的陽光下把車一橫,攔住去路,嘻嘻一笑說:“別每天跟個蔫黃瓜似的,選我吧,不差你那一票。”我本來是想狠下心來選她的,我細數了她無數的缺點,她不尊重我,總是叫我書呆子,總讓我替她抄筆記。我不聽她話時,她甚至會打我,我還被她打哭過,當然那是幼兒園時的事了。她小時候還穿著跳舞的白裙子裝鬼嚇我,害得我媽給我喊了三天魂。還有,她總逼著我叫她姐,實際上她只比我大幾天。她但凡去參加什么跳舞比賽,總要拉我去做苦力,給她拿衣服,扇扇子,端茶遞水……哼,王燦,我就選你了,怎么著吧?然而,當她主動讓我選她時,不知怎么,下午選舉開始后,我卻無論如何都不能順利地把她的名字寫在選票上。我滿腦子都是我倆在職工幼兒園上學時的情景,她歪歪扭扭地在作業本上寫下她的名字,我說她的名字好奇怪,問她為什么叫王火山?她揪著我的耳朵大喊一聲是王燦!我看著眼前的選票,憋了一腦門子汗,寫了幾次都是王火山,只好涂掉重寫,寫了涂,涂了寫,選票被我蹂躪得像一塊破抹布。大家都選王燦,豈不是要把她當成破抹布,隨意丟棄?不,即使是一塊抹布都有其特定的用途,這些選票有什么用呢?我為什么要費盡辛苦,擠破頭皮來重點班做這種無聊的事呢?方老師說過,一學期累計當選幾次,就會被踢出重點班,幾次來著?王燦還剩幾次?我正胡思亂想,班長過來收選票,我稀里糊涂地把那張皺巴巴的、看不出選了誰的選票交了上去。結果就是我由于公然藐視選舉制度,和得票最多的王燦一起榮獲了本次“搗亂分子”稱號。方老師同時宣布一條規定,為進一步整頓班紀,以后的選舉名額都會增加到兩個。

當選后,我比較郁悶,王燦倒還挺開心,以前都是她一個人停課反省,這次突然多了個作伴的,放學路上,她快樂地說:“沒想到你小子還真夠意思,寧死都不出賣同志,別愁眉苦臉的,天又沒塌,停課實際上相當于放假,明天起,咱們想干啥就干啥。”我心想自己沒有停課經驗,她說什么就是什么吧,反正只有三天,一眨眼就過去了。然而,事實證明是我想得太簡單了,我不該任由王燦做主,最不應該的,就是跟她去體委大院打那場該死的臺球。球沒進幾個,反而招惹上了牛振龍這個瘟神。

記得那時牛振龍捂著被球砸傷的襠部,威脅我和王燦幫他做一件事,并且不讓我們喊他小牛,必須恭恭敬敬地叫聲牛哥。

我忍著惡心,彎下腰,搓著手說:“牛哥,您有什么吩咐,盡管開口,只要咱們力所能及,一定辦得包您滿意,都是紡織廠子弟,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嘛。”

牛哥眼睛里閃爍起了猥瑣的光芒,他舔著嘴唇說:“你們班有個叫于念詩的女生,是我的菜,但她每天上下學都有家長接送,一放假就悶在家里學習,沒機會下手,聽說你們班隔一段時間就要搞一次選舉,無論你倆用什么方法,下次選舉時一定要讓她當選。”

3

吃完拉面,我們走回醫院,一路上,王燦不停把手伸向后背,揉捏著脊椎,她的背無法挺直,微小的彎曲弧度使她看起來有些謙卑,她本來可不是這樣的。

她說:“別這么看著我,腰椎動過手術,陰雨天有反應,好在脊髓神經傷得不厲害,要不然就坐輪椅了,我受傷的事你知道嗎?”

我點點頭,她受傷我當然知道,是從別人那里聽來的。幾年前,我參加一個婚禮,席上有個傻X喝多了,梗著脖子說:“你們記得王燦吧?跳舞那個,大高個,有點像王祖賢,對,就是她,她后來干什么了?誰知道?我?我肯定知道,那年我在日照碰見她了,她跟著一個團走穴演出,跳舞?不是跳舞,比那玩意兒刺激,空中飛人!吊一根鋼絲滿場飛,比白發魔女還他媽的笑傲江湖!既然見到了,我們就……那個了,你們都懂,嘿嘿,后來啊,后來當然分開了,她全國各地巡演,我總不能一直跟著她走南闖北吧,什么?你們也想看她飛啊,唉,看不著嘍,在哪兒來著?畢節,對,貴州畢節,她演出時出了意外,摔了下來,挺嚴重的,唉,她也可憐,她爸是個賭棍,根本不管她,也不知道現在怎么樣了,我還挺懷念……”我懶得聽他胡扯,一腳踢翻他的椅子,這小子順勢滾到桌下,半天沒起來。

我后來托人了解了一下,王燦的手術很成功,主刀醫生是骨外科的一個著名專家,曾經治好過CBA的球星。這醫生是于念詩給介紹的,她大學畢業后成了某雜志的編輯,一次下班,她邊走邊想稿子的事兒,一下掉進沒有蓋子的下水井,摔斷了腿,給她做手術的,就是那位醫生。我看過于念詩的一篇文章,大談教育改革的方向,其中提到自己的高中經歷,言語中含蓄地表達了對一位屢次被選為搗亂分子的女同學的愧疚。

我對于念詩的印象不深,她上學時沉默寡言,戴眼鏡,短發,文科班有太多這樣的女生。她個頭不高,座位固定在前三排,我的棲息地則在后三排。如果不是因為牛振龍,我大概永遠不會和她有任何交集。

牛振龍在體委大院點名要讓于念詩當選下一屆搗蛋之王,著實讓我為難。首先,我極其反對這種選舉制度,長時間委曲求全已然足夠痛苦,現在還要設計陷害一個無辜的人,實在下不去手。其次,于念詩品學兼優,每次選舉一票難求,讓她當選搗蛋之王豈不是異想天開?最重要的是,牛振龍這個混蛋誰知道能干出什么事來?聽他說話就讓人渾身不舒服,總不能為了保全我們自己,就把于念詩往狼窩里推吧。我唉聲嘆氣地走來走去,不知該怎么辦,最終,是王燦說服了我,她說:“我們只能聽他的,他可是牛振龍啊,我爸每周打我媽三次,因為剩下的那四天要值班看庫房,如果牛振龍他爸讓我爸下了崗,他每周就打我媽七次,我媽會被他打死的呀!”

我仰天長嘆,唉,怎么攤上這么個事兒?

我問牛振龍:“牛哥啊,天涯何處無芳草,您咋就看上那個于念詩了呢?”

牛哥閉目沉思:“氣質,主要是氣質。”

我又問:“比方說,我們真讓她停課反省了,您怎么能有十足的把握呢?”

牛哥眉毛一挑,挺起瘦弱的身板,簡直像個驕傲的小雞仔:“魅力,我靠魅力,還有體力,我最近在練肌肉。”

我無奈地說:“牛哥,您是我親哥。”

接下來的兩天里,我和王燦鞍前馬后地伺候牛振龍,別提有多憋屈。他說下體一直疼,我們只好陪他去醫院做了陰囊彩超,結果只是輕微挫傷,藥都沒開,他不放心,纏著醫生問東問西。我和王燦尷尬得要死,只想裝作不認識他。

反省結束后,我們重返校園,開始計劃怎么才能讓于念詩在選舉中脫穎而出。樹上的樹葉已經掉光,下次選舉,正趕上立冬。

我們觀察了幾天,于念詩平時除了學習還是學習,學得都快魔怔了,下課后也不玩兒,只是低著頭轉圈,永遠書不離手,有時走路還在做題。她不聽歌,不追星,不遲到,不溜號,不給別人寫情書,也沒人給她寫情書,幾乎無懈可擊。既然如此,我們決定就從她熱愛的學習上尋找突破點,迫在眉睫的月考,讓我們看到一個機會。

那次月考,于念詩正常發揮,胸有成竹,等到公布成績時,她的數學卻是零分,原來她交上去的根本不是當次月考的試卷,而是自己平時做練習的卷子,當然不會有成績。數學老師說她一定是夾帶了別的試題企圖作弊,后來在慌亂中交錯了卷子。她拒不承認,在課堂上不停地說著:“我沒有,我沒有……”,后來驚動了班主任方老師。方老師有辦法,如果于念詩真的交錯了卷子,那么,那張月考試卷一定還留在她的練習題里。于念詩大大方方地把書包敞開,說:“搜吧,我不怕。”方老師親自在書包里翻找,果然找到了那張卷子。于念詩徹底懵了,嘴唇動了幾下,說不出話來,她緩緩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用拳頭敲著的腦袋,輕聲說:“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大家議論紛紛,說于念詩表面上是個乖乖女,沒想到藏得這么深!有人就說,她藏得還是不夠深,這不是露出馬腳了嗎?還有人說,她呆頭呆腦的,還學人家作弊,真是可笑。于念詩確實是個貨真價實的書呆子,她在接下來的幾天里一直自言自語:“我到底有沒有帶試題進考場?考歷史前肯定帶了筆記去背,但大家都這么干呀,數學呢?我記得考前確實做過一套練習題,難道真的帶到考場了嗎?我真的交錯了卷子嗎?我可真粗心……”她絲毫沒有留意到,大家正在商量著讓她成為選舉日的新寵,好不容易涌現出一個作弊未遂的壞分子,怎么能讓她輕易逃脫?她甚至絲毫都不懷疑本次事件是有人陷害她,這讓我愧疚不已。

于念詩當然沒有交錯試卷,是我和王燦搞的鬼。我乘人不備,事先偷拿了于念詩的一張數學練習題,月考結束的第二天,再和王燦一起潛入辦公室偷梁換柱。我們起了個大早,來到空無一人的學校,王燦說她觀察過辦公室的門,只需要提著門把手上下前后搖晃幾次,就能弄開。確實如她所說,我們輕松進入辦公室,從一摞未及判閱的試卷中找出于念詩的數學卷子,再把她的練習題替換進去。臨出門時,王燦看到了靠墻的那張沙發,說:“我好困啊。”我看了下墻上的鐘表,我們由于緊張而起得太早,還不到凌晨四點半,我說:“你去睡會兒吧,只要早自習前把這張月考試題放到于念詩書包里就行了。”王燦說:“睡過頭了怎么辦?”我說:“你是豬嗎?我在這兒看著,還能讓你睡過頭?”王燦嘴里“嘖嘖”地稱贊我夠義氣,然后伸了個懶腰,把身子塞進沙發,沒多久就發出均勻的鼾聲。我點亮手電,看起了于念詩的月考試卷,她的字跡時深時淺,解題思路雜亂,有的題明明快要解出,卻被她劃掉推倒重來了,感覺她時刻都處于自我懷疑和否定的狀態,即使這樣,她的得分依然不低,可惜的是,閱卷老師看不到了。我長嘆一口氣,把視線轉向王燦,手電的余光照在她臉上,她平時咋咋呼呼,睡著了卻像貓一樣安靜。她從來沒有說過,但我能想象得到她有多累,跳舞也是個體力活啊,況且她總是被全班人針對,心里肯定不輕松。等待她蘇醒的過程中,我突然意識到,在以后的很多年里,我可能會無數次地回憶起這一幕,我們不斗嘴,不打鬧,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以守護者的身份陪在她身邊。

事實的確如此,我和王燦走回醫院住院部,在電梯里的柔光中,我仿佛又一次看到了蜷縮在辦公室沙發上的那個年輕的她。

我說:“我們多少年沒見了?”

王燦說:“十幾年吧。”

“記得上次見面時,你還沒去走穴表演,是在金鼎縣城的一個文具店打工。”

“嗯,那會兒紡織廠剛拆,你考上了大學,我沒有。”

“我去你店里買筆。”

“嗯,中性筆。”

“你心不在焉,我要黑的,你給了我個藍的。”

4

王燦的父親在重癥監護室,下了病危通知,醫生話里話外的意思很明確,家屬可以準備后事了。王燦是獨生女,沒結婚,又受過重傷,這幾天和她媽在醫院連軸轉,已十分吃力,擔心入殮時搬不動她爸,就跟朋友們聯系,大家嫌晦氣,都找借口推脫掉了。她沒辦法,托人要到我的微信,一開始試圖咬文嚼字,用語半文半白,詞不達意,最后小心翼翼地問我可不可以來醫院幫忙。我回復說:“沒問題,早該來找我,紡織子弟,同氣連枝。”

“紡織子弟,同氣連枝”這八個字最早是她從武俠小說里套用過來的,那年立冬日的選舉,她競選成功,代替我停課反省后就說了這樣的話。

記得當時,我很擔心于念詩的安全,剛好選舉名額增加到了兩個,就決定讓自己也入選,到時候可以在外面保護她。

西北風呼嘯而來,天氣驟冷,我早上值日時故意把垃圾撒在教室門口,于是只能開著門收拾,如此一來,冷風必將侵襲前排的同學。我磨磨蹭蹭地,斜著眼偷偷注意第一排那幾個高才生的表情,她們逐漸皺起了眉,嘟起了嘴。好樣的,快來討厭我吧,到時可別忘了投出寶貴的一票。早自習背誦英語時,我大聲朗誦語文書上的 《將進酒》 。興之所至,我拍案而起,俯視著全班那些如行尸走肉般搖頭晃腦的家伙們。很多人的背誦節奏都被我攪亂了,很好,正合我意。為確保萬無一失,課間休息時,我在教室過道里拍起了籃球,我運球高速推進,準備以一記灌籃灌在老考年級第一的那個985種子選手頭上,正要起跳,一個身影突然擋在我面前,是王燦。她顯然看出了我的意圖,壓低聲音說:“你個書呆子發什么神經?好好留在這兒幫我抄筆記,外面的事我來處理。”

當天下午,王燦一進教室就驚艷了所有人,她把紅色大衣瀟灑地一扔,像模特在T臺上那樣裊裊娜娜地向大家走來,粉色毛衣和緊身牛仔褲完全突顯出她傲人的身材。她洗了頭,化了妝,噴著香水,踩著高跟鞋,手里還拿著一個貼著玫瑰花瓣的信封,里面無疑是情書。她在眾人的注視下走向座位,凌厲的氣勢就像女王正在走向金光四射的王座,經過我身邊時,得意地一笑,意思是說,本次選舉,她志在必得。這是她最美的一次,美得讓我心疼,我說的當然不是她的外表,而是她隱藏在背后的動機。

那次選舉競爭激烈,前三名的得票交替上升,最終,王燦以兩票優勢險勝了我,得以和于念詩一起停課反省。選舉開始前,我就感覺自己要敗,王燦成功激起了所有女生的反感,她們真的討厭她嗎?我猜是嫉妒的成分更多一些,不管怎樣,班里女生多,選舉的風向掌握在她們手中。

王燦背著書包在千夫所指中離校時跟我說:“別過意不去,紡織子弟,同氣連枝,放心吧,我不會讓于念詩出事的。”

選舉結束后,方老師找我談了次話,她在吹著冷風的操場上對我說:“你為什么要來重點班?”我過度緊張,大腦一片空白,傻乎乎地說:“我……分班時考進全校前十名,就分過來了。”她說:“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進都進不來?這個機會,你要珍惜。”我說:“是。”她最后說:“你不能和王燦比,她漂亮,漂亮就是資本,你有什么資本?你是普通工人家庭的孩子,不光你的命運,你整個家庭的命運都由你決定。”我低下頭,不再說話。

王燦兌現了她的承諾,于念詩后來毫發無損地回到了學校。她保護了于念詩,卻沒有惹怒牛振龍,我們的父母也就沒有立刻下崗。她把事情處理得非常完美,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她停課的第一天,我下晚自習后在職工宿舍小花園門口等她,她嘴里叼著一根烤腸,騎車呼嘯而過,我攔住她,她說風平浪靜,啥事兒沒有。于念詩不敢告訴家里自己被停課,她媽送她到學校,等她媽一走,她就溜出去,鉆進新華書店,找個角落做題,到了放學時間,再混到校門口的人流中,被她媽接走。第二天晚上,我騎車路過職工宿舍大門口的小賣部,看到王燦正支著車子在那里買水,大冷的天,她仰頭把整瓶礦泉水一飲而盡,非常豪放,奇怪的是,她的額頭上居然滲出細密的汗珠,熱氣在頭頂蒸騰,使得她整個人看起來似要羽化而登仙。我走過去,問她怎么了,她迅速轉身,反應速度明顯比平常快一拍,顯然還處于應激狀態。她笑了下說:“沒你的事兒,快回去寫作業吧。”我再問,她擺擺手說:“事情還沒完,等明天晚上一次性講給你聽。”然而,到了第三天晚上,我在小花園左等右等,始終不見她回來,正要騎車去街上找,卻迎著路燈光遠遠地看到了她。她沒騎車,拖著腳步松垮垮地走著,聽到我叫她,抬起眼皮看了看我,說:“沒事兒了,問題都解決啦。”我問:“你的車子哪里去了?”她說:“于念詩騎走了……不是,是被別人借走了。”我還要再問,她打了個哈欠說:“我很累,先回去睡覺,完了再說吧。”我只好推著車和她往平房區走,進了窄巷無法并行,我讓她走前面,以便在后面觀察她。她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看不出哪里有傷,只是步伐滯重,不像平常那般輕盈。走到她家那排的路口,她回過頭對我說:“呆子,再見。”

我后來才明白,這聲“再見”不是說說而已,是貨真價實的告別。反省結束后,王燦沒能重回重點班,她累計當選的次數已滿,被踢出去了。我竟忽略了這一點,早知道會這樣,選舉時,我無論如何都要跟她爭個高低。雖說以她的處境,遲早會被踢出重點班,但我仍然免不了會自責,會整夜整夜地失眠。她的座位馬上被一個渾身上下都是名牌的胖子占據,這胖子的成績是全年級倒數第一,按理說不該來重點班,但他父親買彩票中了大獎,迅速在全縣富豪榜上名列前茅,如此自然就說得通了。我突然理解了選舉的必要性,不止是能鞭策本班學生,更是形成了一種循環機制,有人想進來,必須有人先出去。

王燦調到普通班后,作息時間跟我錯開了,我見她的次數越來越少。我一直想問她,那三天到底發生了什么,但始終找不到合適的機會。脫離了重點班的束縛,她似乎徹底放飛了自我。一次,我看到她在校門外的米線攤上吃飯,身旁是個留著板寸的高瘦男生,那男生的手在她腰上摩挲著。還有一次,我看到她和另一個染著黃色頭發的男生一起走進網吧,兩人手里都夾著煙。后來,我趁禮拜天去她家找她,我倆從小串著門玩兒,到對方家里從不敲門。我推門而入時,看到一個胳膊上布滿蛛網狀刺青的社會青年正慵懶地躺在外屋沙發上,聽聲音,王燦在里屋洗頭。那男的鼓著眼,齜著牙問我找誰,我說找王燦。他站起身來,伸出紋著蛛網的手臂,用手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推出門外。整個過程中,王燦一言不發,我在門檻上絆了一下,摔倒后卻聽到她發出一聲嗤笑。

我和王燦再沒說過話,一開始,在學校或宿舍區遇到時還會對視一下,彼此間點一下頭,后來,連這些小動作都沒有了。除去我太過敏感的自尊,我們之間最難逾越的屏障也許是重點班,我在里頭,她在外頭。隨著高考臨近,班里的制度愈發嚴苛,體育課全部取消,下課后除上廁所,不能有任何娛樂活動,甚至上廁所都有時間限制,稍不留神就能領到兩百次深蹲。后來,方老師為了防止其他班級的惡劣班風帶壞我班學生,大手一揮,帶領我們班離開教學樓,前往校園北邊的那排平房,找了間僻靜的舊教室上課。一路暢通無阻,因為重點班的學生都是大熊貓,是學校的重點保護對象。我只顧埋頭學習,每天重復同樣的事情,感覺時間停止,時間不復存在。

不知不覺中,我們就要畢業了,校園里到處都在傳,王燦會在畢業典禮上壓軸表演,我突然意識到,似乎有很久沒有看到她了。畢業典禮那天,方老師抱著一摞試卷走進教室,說典禮什么的,都是形式主義,我們班不必參加,不如趁此機會來場模擬考試。就這樣,我錯過了王燦在高中的最后一次登臺,據說,那天的她依然很美。

高考后,我如愿過了二本線,父親卻下崗了,他在遺山市找到一份門衛工作,我家搬離紡織廠職工宿舍,來到遺山租房住。

大二那年,我和父親回金鼎縣辦手續,職工宿舍拆除后,按照政策,原紡織廠的每一戶工人都能在北關村新建的安置小區分到一個兩居室。從車站往北關村走,路過一個文具店,我跟父親說要去買一支筆,一會兒登記信息時免不了要用。

走進店里,我看到一個女店員坐在柜臺后的椅子上,正用手指逗弄一只睡眼惺忪的黃貓。我不敢相信似的慢慢走向她,直到確定她就是王燦,才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呆在原地。

王燦頭也不抬地問我需要點什么,我只顧看她,竟忘了回答。她抬起頭來,突如其來的驚訝讓她不由得深吸一口氣,緊接著,她的眼神變得慌亂起來,顯然,我的出現并非是預料中的重逢,只能算一個意外的闖入。

隔壁音像店里傳來梅艷芳經過歲月洗禮的歌聲:“斜陽無限,無奈只一息間燦爛。隨云霞漸散,逝去的光彩不復還。遲遲年月,難耐這一生的變幻。如浮云聚散,纏結這滄桑的倦顏。漫長路,驟覺光陰退減,歡欣總短暫未再返……”

時隔多年,我在省人民醫院呼吸科住院部的走廊上聽到了王燦的手機鈴聲,正是這首《夕陽之歌》。電話是司機師傅打來的,等她爸一咽氣,馬上開車過來,拉著她爸落葉歸根。雙方似乎在某些地方存有爭議,王燦語氣堅決,寸步不讓,交代了幾句后果斷掛了電話。她靠著白墻,與我面對面,慘慘地一笑:“司機讓確定時間,這種事怎么能確定時間?對了,耽誤你太久怕不好吧?老頭子昨天看著挺玄,我一時慌了神,把你叫來了,但今天狀態又回升了,沒準還能對付兩天,要不你先回,隨時聯系。”

我說:“我那個破職校,沒什么事。”

“嘿嘿,這兩天沒課?”

“沒課,學生考完試了,等著放假,老師們開各種總結會,評選優秀教師,沒我的事,不會有人選我的。”

“我選你。”

我愣了一下,沒聽清她說什么,她卻搖了搖頭,不再說話。笑容在她臉上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如死海般寧靜而深邃的疲倦。

5

王燦離開重點班后,我和她雖然表面上疏遠,但心里仍然放不下她。

為搞清那三天到底發生了什么,我首先去打擾了發奮苦讀的于念詩,讓她在百忙之中抽空回答了我幾個問題。

“你是想問停課反省嗎?我每天都在書店做卷子,跟在學校時一樣。”

“王燦呢?你那幾天見過她嗎?”

“沒見過。”

“你沒借她的自行車?”

“我自己有車,為什么要借她的?她個子那么高,她的車不符合我的尺寸。”

于念詩的話讓我更加困惑,我只好去找牛振龍。本以為從他嘴里很難套出什么來,談話極有可能比擠牙膏還費勁,結果卻讓我很意外,他好像有一肚子話,正愁沒地方傾訴。我還沒怎么問,他就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跟你說實話吧,我暗戀于念詩,是因為她長得像一個人,她像櫻桃小丸子,我喜歡可愛型的。但王燦跟我說,于念詩呆頭呆腦的,搞不好腦子真有病,我說那不至于,她只是天真。我和王燦就去新華書店研究她,以前沒近距離看過她,那天躲書架后面看半天,感覺那姑娘真是神神叨叨的,做題時嘴里念叨個不停,像念咒語,而且仔細一看,她臉上有青春痘,還不止一顆。我瞬間就有點幻滅,但又一想,你們好不容易把她弄出來,最好還是把握時機。我正要上去,王燦攔著我,問我怎么著才肯放于念詩一馬,我嫌她礙事,隨口就說除非打臺球能贏我。上次我見過你倆打臺球,以王燦的技術不可能贏,我有一個外號,叫‘臺球小王子’。”

聽到“臺球小王子”這幾個字,我忍不住笑了,看到牛振龍的表情后,我趕忙道歉:“牛哥對不起,您繼續。”

“沒想到王燦居然敢跟我打臺球,但她說要先練一天,第二天再正式打,我想看看她能玩出什么花樣,就去體委大院給她包了個球桌,讓她練。她連架桿的姿勢都不會,我差點笑趴下,就教了她手形,還告訴她如何瞄準,如何擺動,如何出桿。后來,她的動作有模有樣,但還是打不到球,我看了一會兒,笑得肚子疼,剛好時間不早了,就去找個館子吃午飯。等我回來,她居然還在練,飯都沒吃,我就又去給她買了兩個包子,畢竟都是紡織廠的,不能讓她餓死。我下午無聊,就去音像店看了兩部片子,天黑以后再去體委大院,本以為王燦早走了,但她竟然挑燈夜戰,走過去一看,進步不小,靠近球洞的球基本都能打進,不過距離我的水平還很遠。晚上涼,我建議去吃頓火鍋,在飯店混到快下晚自習時再回家,但她不同意,還要練,我當時就有點不高興,心想難怪人家都說別招惹重點班的女生,一個比一個神經,但回過頭一想,他媽的,居然還有點感動,那天晚上回家時,她手上都凍出了凍瘡。本來約好第二天白天比賽,結果我們班周考,周考管得嚴,必須參加,我只能晚自習時溜出學校,來到體委,王燦已經在臺球攤等我。比賽三局兩勝,第一局我讓她先開球,她運氣好,打進一個花球,但接下來就不行了,我連進三球后,見機會不好,就防了一桿,她又打進一球,但連不上,我沒再給她機會,一舉拿下。第二局時,王燦居然使出一招跳球,估計是誤打誤撞,我腦子一熱,要給她展示一下真正的跳球,結果直接把黑8打進去了,大意了,算是讓她一局。第三局是決勝局,王燦不急著進攻,老是堵我,必須承認,她有戰術,但她畢竟沒經驗,很多次都是擊球犯規,我得到了不少自由球,她叉著腰表示不服,我給她解釋了半天規則,看她可憐,就讓了她幾次,沒想到差點被她亂拳打死老師傅。她破天荒地把自己的球全部打了進去,只剩了黑8,還真嚇了我一跳。趁她失誤,我趕緊追分,最后,兩人都到了爭奪黑8的關鍵時刻,我抬眼一看,她神情緊張,滿腦袋全是汗。我只是玩玩而已,沒想到她這么認真。其實那球她有機會,白球和黑8都緊貼著球桌底邊,只需要輕輕一送就能打進底袋,但她卻把黑8送到了洞口。我手起桿落,贏下了比賽。她氣得差點把球桿折斷。回家路上,她渾身都在冒熱氣,一句話不說,把車騎得飛快,明顯是上了頭。我以前看不上王燦,覺得她個子太高,那時突然覺得她也挺可愛的,老實說,我已經快把于念詩給忘了,但為了逗王燦,還是對她說,想讓我不碰于念詩也容易,只要明天再陪我打一天游戲就行。她頭也不回地說一言為定。到了宿舍門口,她停車買水,我就先回家了。”

牛振龍緩了口氣,繼續說:“第三天挺開心的,我和王燦組隊打了一天CS,她AK47玩得賊溜,我擅長甩狙,我們配合得天衣無縫,她游走點射,我定點狙殺,敵人根本不是對手,不知不覺天就黑了,我正要到前臺買泡面,突然聽到有人報信,說政教處的張禿子馬上就來查人。我們為了防止被那老不死的拍到,特意選了城南的朝陽網吧,沒想到這么偏僻的地方都被他找來了。我倒不怕學校處分,主要是照片會在宣傳欄里展示,丟不起那人,幸虧我們來時留了個心眼,車子一個放前門,一個放后門。我招呼王燦分頭行動,告訴她在十字路口碰頭,不知她聽清沒有。我在十字路口等了半天,不見她來,估計是先回家了。我本想著以后還要找她玩兒,最好能發展一段感情,但那天過后她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再也不理我了,你跟她熟,到底怎么回事?”

我說:“我還想問你呢,你真的只是跟她打臺球和玩游戲么?沒做什么……嗯……我是說……那種……”

牛振龍打斷我:“瞎說什么呢,哥可沒你想的那么流氓。”

那天夜里,王燦很晚才步行回家,一定還發生了什么。這個疑問我至今都沒能完全解開,只有一個隱約的猜測。

大學畢業后,我在遺山的一個中職院校找到一份語文教師的工作,還兼任一個班的班主任,我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教書的料,但起碼能做到一點,就是絕對不搞我高中時經歷的那種荒謬的選舉。那次王燦如果沒被選中,她可能就不會出事。

剛參加工作時,我和另外三個男老師同住一間潮濕的宿舍,為了豐富業余生活,合伙買了臺舊電視,很破爛,無論怎么擺弄天線,都只能收到為數不多的幾個地方臺,畫面最清晰的當屬遺山臺。我們每天晚上就守在電視機前,抽著煙收看遺山臺的《社會與法》,這節目的女播音員有點像董卿。一次,節目追蹤調查了一起發生在金鼎縣的搶劫殺人案,受害者在一條暗巷中被人套了麻袋,身中數刀而死,隨身財物被洗劫一空。嫌疑人對自己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雖然他擋了臉,但挽起的一截袖子下,依然暴露出了蛛網狀的文身。我打了個激靈,忙問室友剛才有沒有注意到受害者的名字?一個說叫張紹剛,另一個說放屁,張紹剛是個主持人,受害者叫張志剛,還有一個說那都是化名,節目組臨時瞎取的,第一個就說有時也用真名,只要家屬同意。我懶得聽他們吵嘴,點了根煙走到門外。高中時政教處主抓學生違紀的那個老師就叫張志剛,中年謝頂,大家背地里都喊他張禿子。我閉上眼睛,努力回憶著張禿子的樣子,發現他就像紙片一樣單薄,甚至連紙片都不如,只是一個符號,一個象征。仔細一想也能理解,誰會多看一眼這樣一個晦氣的家伙呢?大家只會躲著他走,何況他只是學校招的臨時工,干點臟活累活,沒待多久就被辭退了。這么多年里,我一直忽略了這個總喜歡躲在暗處,拿一臺破相機偷拍學生上網的人,他可能正是王燦事件的關鍵人物。

那天晚上,王燦走出朝陽網吧,發現自己的車子不見了。這很正常,有些人花光了網費,就順便在網吧門口偷一輛自行車,賣了錢后回來繼續上網。她只好走路回家,大概走到鐵道線附近時,有個人從后面趕了上來,他就是張禿子。在我的想象中,王燦打了個冷顫,那次的選舉讓她失去了重點班這道護身符,這件鐵布衫,她那件紅色大衣顯然太過單薄了。她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再背一個處分,大概連普通班都不會要她……

我的思緒每次到達此處,都會被如海浪般洶涌的痛苦沖散,緊接著,溺水般的窒息感會將我吞噬。我在一個黑洞中越陷越深,好在王燦和她媽媽的對話聲把我拉回到現實中來。

重癥監護室每天下午都會開放半小時探視時間,王燦說她就不進去了,她媽問為什么,她說怕自己會哭,她媽只好一個人穿上隔離服,進去看她爸。等待她媽出來的過程中,她對我說她爸是個混蛋,一輩子沒干什么正經事,她不想為一個混蛋掉眼淚。然而,她說著說著,就哽咽了。

我們走出家屬休息室,來到悠長的走廊里,王燦去走廊盡頭開了窗抽煙,我坐在她左后方那排鐵皮椅子上。她向我轉過臉來,抹了下眼睛說:“我一直以為你是作家,看過你發表的一個小說。”

“沒事兒時愛寫著玩。”

“標題忘了,內容大概是寫一只兔子總是被禿鷲欺負,她就去找高高瘦瘦的羚羊幫忙,羚羊說他抓不到禿鷲,她就又去找大黃狗,大黃狗也幫不了她,她正傷心時遇到了蜘蛛,蜘蛛說他有辦法,兔子不信,后來,蜘蛛趁禿鷲在河邊喝水時放出毒液把禿鷲毒死了,但他損失了太多毒液,自己也累死了。”

“當時想寫兒童文學,不成功,只在一個不出名的刊物上發過,虧你能看到。”

“只要在意,總能看到。故事里還有只小松鼠,一直偷偷喜歡著兔子,他翻山越嶺,費盡辛苦找到女巫,用所有的松果為兔子換來一種魔法,兔子有了魔法,就能變得很強大,她再也不用怕任何人了。”

“我喜歡魔法變身的過程,小兔子身上會發出燦爛的光,可惜這部分我寫得太簡短了。”

“故事結尾,小松鼠離開女巫,去找小兔子,可是他累壞了,很難再次翻越一座又一座高山,他又渴又餓,卻一直不停地走啊走……”

我起身走過去,感覺腳步沉重,像是走了十幾年的路,好不容易才來到王燦身邊。

【作者簡介】趙越,1990年生,山西省作家協會會員,小說散見于《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山西文學》《黃河》等期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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