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熱望中重新升起（組詩）

歸來

有一天，我將全部的我找回來

他們是我散落在世上的親人

我一一擁抱，辨認

喜極而泣，抱頭痛哭，抑或因恐懼

而不敢相認的時代已過去了。我們安靜地

坐著，聆聽，那遙遠山頂上，逝去的風

暴聲里

逶迤的余音。那時我們腳下，交織著夕

光的陰影

和命運的圖形

那時，我不是白發蒼蒼

沒有等待太久，沒有在刻滿痛苦經文

的內壁上，撫摸，徘徊太久

她對自己的厭倦是深刻的

她從霧中醒來，又回到霧里

她撥動水的動作，一直持續到

上岸很久后

她無絲可吐，依然在結網

她喜歡燃燒

火光蕩開了周圍的寂靜和黑暗

灼熱了那雙因恐懼而冰冷的手

她的晴朗帶有迷霧和水氣

她的熱情是往一只空爐子里加火

她的光明是黑暗比光明需要更多光明

荒漠

皮皮、小仙、藍胖都離開后

我決定不再養貓了

它們已占有了我

在街上遇到的每一只貓咪

我都跟它們打招呼

對它們投以溫柔，信任的眼神

對它們點頭，說鼓勵的話

輕拍它們的腦袋

我不再企圖將它們帶回家

人類的家也并非安樂窩

當貓咪轉身，向我道別

隱入城市。我聽懂了它們的叮嚀

也看到了，跟在它們身后的

那片荒漠，那暗含著無常的

時間的節拍

撲火

賣烤紅薯的女人

總在街道漸空時，熄滅爐子回家

那個黃昏，她接到電話后，匆忙跨上車

那爐子的鐵皮窗戶忘了關上

里面的火苗借助風勢，燒得正旺

她將車輪踩得飛快

將安靜，溫暖的火焰，帶到

亮著霓虹燈的，大街小巷

她背著燃燒的爐子

去撲生活的火

早安

前一晚你經歷了什么

哭泣 噩夢 抑或徹夜不眠？

今早醒來，拉開窗簾

像是光線的每一次抵達都是一次重生

像是綠樹的那種綠含有永生的信息

你立于窗前，感到自己仍是完好的

仍渴望在身體里注入魔法，揮舞起魔杖

這永續，無窮可能的一天——

像是生活從熱望中重新升起

白天披著新的幕布到來

黑夜將一個個舊的人清洗，修補，翻新

多么可愛，且忙碌的，日夜輪回啊

眼淚其時

她想起三十多年前

她小的時候，三四歲，七八歲時

似乎就有很多眼淚

真像是水做的，一個感情

過于豐富的孩子

那時父母什么也不懂

她得以將這個秘密，完整地留給

后來的自己

也幸虧父母什么都不懂，不然

他們會多么擔心，這樣一個孩子

長大成人

愛踏過所有的戰場和列車

愛是當對方弱小時，允許他弱小

當對方強大時，允許自己弱小

愛是憐憫彼此的匱乏，憐憫生命進程的

獨特

以及，一棵樹推遲締結果實

愛是允許對方犯你也會犯的錯誤

愛是允許占有，和被占有

允許示弱，求助，依賴

愛是不從別處拿來標尺剪裁自己，和對方

愛是長出柔軟的懷抱，和堅硬的翅膀

愛是允許離開，允許不愛

愛是相信愛不會輕易消失，不會輕易被

摧毀

相信對方不是魔鬼，自己也不是

愛是酒窖里的私藏一旦釀造好，你永遠

可以從中

取一杯芳香，獨酌

愛是踏過所有的戰場和列車，你終將舉

起一面旗幟

投降或勝利，已不重要了

此岸

16歲的少年為了給母親治病，輟學去南方

跟同鄉學習騙術。一位女子為照顧殘疾

父親而

終身未婚。一位母親將三十年的歲月貢

獻給廚房

她還將在廚房里老去

一對疾病纏身的夫妻為了供養兒子讀書

拼命賺錢，直到油盡燈枯……

他們踏上祭臺，捧好一顆動物之心。

他們創造著一種神秘，滾燙的沉淀。仿

佛這世間

再也沒有值得度過的人生。

當他們，變成你，變成我

這近乎殘忍的沉淀，便用來肢解自己

用來切斷，那通向彼岸的橋

【作者簡介】秋子，80后，畢業于華中師范大學中文系，曾任記者，編輯。現為瑜伽從業者。著有詩集《動物之歌》。現居武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