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芝兒湖

小東心懷忐忑，探頭探腦地進了辦公室。他小心翼翼，好像怕踩疼了腳下的紅地毯，怯生生地問：“手機攝影大獎賽是這里交圖嗎？”

辦公室里一男一女。男人是宋主任，四十多歲，大背頭，趴桌上寫著什么。女人是小梁，二十出頭，正聚精會神刷手機，抬起頭來打量一下小東說：“可以快遞呀！用送？哪里的？來，登記下。”

小東填著表說：“吳小東，樂源職專。”

小東從大信封里掏出照片。按照要求，是一尺二彩圖。小東感到心撲通撲通跳，把圖片捂在心口片刻，才雙手遞過去。

小梁接過來連聲說：“不錯！宋主任，您看！”

宋主任伸個懶腰道：“學生拍的，會有什么新奇。”但還是過來了，兩個手指漫不經心夾過去，在面前一晃，眼光牢牢被吸引住了。

這是一個山頂湖。畫面后部，薄霧繚繞，湖后森林起伏，遠處群山逶迤；右下側是湖岸一角，幾叢蘆葦迎風搖曳，古松并肩挺立，一株老樹橫臥水邊，樹木間青草萋萋，間有淡淡的小花，黃色的，紫色的；圖中是深綠的湖水，左側波光鱗鱗的水面有隱隱的樹影。整個畫圖十分生動。

小梁說：“來，加個微信，手機原圖發我。”

宋主任看看圖片，又看小東，說：“真是你拍攝的？”小東頭別到一邊，不理他。

宋主任向著小梁說：“美院呂教授多次下來辦班，好多人聽過他課。”

宋主任又掃一眼圖片，說：“這構圖，這選景，這光線，挺專業的呀！像呂教授的風格，肯定是呂教授教出來的。”

小東大聲說：“不是，俺老師是趙老師。”

宋主任一愣：“趙老師？”

小東硬朗地說：“俺樂源職專，趙老師教美術、攝影，棒得很！”

宋主任若有所思，嘟嘟囔囔：“樂源職專？”

小東說：“要不為拍這張圖，我就不學手機攝影！”

宋主任說：“這話不合邏輯！”

小梁卻想起另外一個問題，她問：“這湖在哪里？”

小東說：“老君峰峰頂，我們樂源市。”

宋主任看著小梁說：“沒去過。”

小東想，你們有勇氣上去？

老君峰山勢陡峭，山頂有湖，還有很多傳說，攀登是有生命危險的。小東第一次攀登時，是從北坡，荊棘把袖子都掛爛了。快到山頂時，連橫生的灌木也沒了，他抓住一塊石塊，不想石塊脫落了，他來不及呼救，已掛在一棵山棗樹叉上。四顧無人，他許久才恢復了力氣，慢慢掙脫下來，一瘸一拐回學校。他接受教訓，買了登山繩，刀具，手機記事本上積存許多攀山注意事項，沒等腿上的痂脫落，就又出發了，這一次終于成功上去了。他凝望著湖面，心懷神圣感，突然間淚水洶涌，好久好久，才擦干眼淚，靜下心來選景拍圖。

小梁忽然問一句：“上山拍圖有風險，你家里放心嗎？”

小東身子晃一下才又站穩，家這個字觸及了他的痛點——十幾年的歲月呼嘯而過。他記事時，爹就五十歲了，沒啥文化，干農活在村里倒著數，還常賭錢。二十多歲的媽是家里唯一的亮光。沒錯，媽是被拐賣來的，逃跑幾次，都沒成功。爹打媽下手狠，媽身上總是傷痕累累。

可媽從來就親他，給他講故事，教他學文化。小東漸漸長大了。上五年級了，一次放學正逢爹拿著搟面杖打媽，他上前奪過來，喊道：“為啥打俺媽？買賣人口是犯罪！”

爹說：“小兔崽子！不把你媽弄來，哪會有你這個雜種！”

小東抱住媽的脖子哭著說：“寧可沒我，也不讓媽受罪！”媽也哭了：“好兒子，你是無辜的，你要好好的！”

媽突然消失了。其實媽走之前給他改了作文，講了習題，洗凈了衣服，還摸著他的頭絮絮叨叨囑咐許多，讓他好好學習，以后要考大學，要走出大山，一輩子不能干虧心事。

爹大喊大叫，許多村鄰來幫忙。有人說看到一個女子向老君峰方向走。大家在老君峰叢林草莽中找，到底沒找到。而有山妖傳說的頂峰無人敢攀。爹大罵媽是“妖女”。小東在對媽的念想中一天天長大，考到樂源職專后，一得空兒就打聽媽的消息，但一直沒打聽到。

小梁忽然抬高聲調說：“哎看！湖里的樹影很像美女側像呢！”

宋主任也被吸引了目光，微笑道：“還真是！”

小東的心怦怦跳動起來。他張大了嘴，一時說不出話來。這是他攀山拍圖得到的最大收獲，是心靈的慰藉。第一次瀏覽圖面他就感到了，那側像是媽呀，是美麗的媽媽！他上大學后也多方尋找媽，沒有結果。他覺得，這圖，是神仙讓媽媽顯現到他面前，或許是找到媽媽的預兆。

宋主任又拿起來圖翻看著，突然問：“小伙子，這張圖怎么沒標題？”

小東問：“標題？”

小梁說：“是呀，參賽圖得有標題。”

小東說：“吳芝兒湖。”

小梁說：“哪幾個字？”

小東給她寫出來。

小梁說：“有點別扭吧？”

宋主任也說：“土氣。”

小東倔倔地說：“一點也不。”媽媽姓吳，名字叫芝兒。小東想，這湖就是媽媽，當然是吳芝兒湖。

這張攝影果然過關斬將，一路到了終評委案頭。呂教授是終評委主任，他審視再三說：“意蘊深遠，好！”他看看標題，說：“估計是這幾個字吧？”他拿起筆寫下“烏茲爾湖”，定下一等獎，讓聯系攝影者咨詢一下。當小梁打通小東的電話，轉達呂教授意見時，小東說：“梁老師，吳國的吳，芝麻的芝，兒子的兒，就這！這幾個字千萬別改呀！”小東哽咽著哭起來了。

小梁報告了呂教授。

于是大獎賽展覽圖片上標的題目是：吳芝兒湖。圖下署著：“攝影：吳小東”。這張圖還印上了正式出版的畫冊，小東捧著畫冊想，媽媽會看到的，看到肯定會打聽的，母子終究會見面！

（范子平，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河南省小小說學會副會長，發表小小說三百余篇，收入權威選本若干。）

編輯：榮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