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羅夢婷
家庭在個體成長的過程中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在新的歷史起點,探索家庭教育服務教育高質量發展的歷史邏輯、理論邏輯和實踐邏輯,有利于明晰家庭教育的時代定位,推進教育系統的可持續生長和內生發展,從而促進家庭和諧和人的自由全面發展。
家庭教育服務教育高質量發展沿革“家文化”的傳統,延續家庭的教育職能,其家校合作的經驗也是進一步探索的基礎。
“家文化”是中華民族優秀歷史文化寶庫中瑰麗的一抹。伴隨私有制和階級的出現,以父系權威為代表的家長私有制發展起來,由下至上形成維護天子權威的世襲君主制度,開啟了“家天下”的局面。如今,“家天下”一詞被賦予了新的時代內涵,旨在建立一個如家庭般溫馨的大社會,從中也折射出“家文化”的內涵特質。
“家文化”聚焦責任。家庭成員作為家庭的一分子,以家庭的發展作為個體最終的價值目標,從而來協調個人與集體的關系,這其中滲透的集體主義觀念和奉獻精神,與學校教育的要求如出一轍。處理家庭內部成員間的關系是個人面臨的首要關系挑戰,由責任意識泛化而來的對自我修身、律己等的要求是個體成長的重要基石。
“家文化”強調和諧。“家文化”從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發展起來,表現為對自然環境的極大依賴,在處理人與自然的關系上著重和諧與整體意識,這不僅凝練成“家和萬事興”的理念,也有助于捋順家庭教育與教育系統、教育系統與整個社會系統之間部分與整體的關系。
“家文化”貫穿仁愛。“家文化”通過“親親”“仁愛”的思想得到鞏固,在家庭內部上至父母教養,下通子女孝道,同時不囿于此。孟子言:“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先愛自己的親人,再泛化為愛其他的社會成員以至愛世間萬物,通達人類精神的家園,由此,在本質上與(學校)教育目的中的德性要求并無二致。
教育職能在家庭、學校的更迭轉移,使家校合作逐漸被認為是提高教育質量的有效途徑。有學者提出,與世界范圍內家校合作的發展演進過程相比,家校合作在中國還停留在萌芽發展階段[1],這與我國自古以來的制度和文化密不可分。1949年以后,我國的教育工作者開始逐漸重視家校合作,《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法》《中華人民共和國義務教育法》《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2010—2020年)》等相關的法律法規和文件,都對家校合作提出了要求。各地各校也嘗試開展家校合作實踐,成立家長學校、家庭教育研究會等機構,并組織家訪等活動,積累了豐富的經驗。近年來,隨著家長對子女教育的日益重視,家校關系更加復雜,家校合作也迎來新的發展機遇。由此,既要重視總結我國已有的家校合作實踐成果,也應借鑒國際范圍內豐富的家校合作經驗,從已經得到歷史證明的家校合作經驗中汲取養料。
有學者認為,家庭可能行使的職能有生育(人口再生產)職能、教育職能、生產職能(作為生產的基本單位)、生活資料消費職能(作為消費的基本單位)、閑暇生活職能、撫養與贍養職能。[2]有一些職能只是一定歷史階段的暫時現象,例如生產職能在今天已經大大地降低了,而家庭作為消費單位正在蓬勃發展。其中,家庭的教育職能自我國歷史上封建的自然經濟形態發展以來,就發揮著舉足輕重的作用,對于大部分普通家庭而言,家庭承擔了傳授給子女文化知識、道德禮儀和勞動技能等任務。步入現代社會以后,社會的變遷影響了家庭結構、關系、功能等的變化。有學者認為,家庭經濟性質的改變、家庭結構與關系的簡單化造成了傳統家庭教育功能的外移和萎縮,國家對兒童教育權利的主張也改造了傳統家庭教育功能。[3]新時代,家庭教育應有新的定位,延續家庭教育職能的德性要求在當今仍可以期待,雖然教育的職能大部分轉移到了學校,但家庭作為教育發生的第一場所,以及考慮到它持久、穩定的影響,就不能忽視新時代家庭教育為立德樹人根本任務的落實所能作出的貢獻。
理論邏輯是在歷史進程中形成與鞏固下來的,從中歸因出家庭教育服務教育高質量發展的內在必然性和合理性,能更好地發掘家庭教育的內在精神和創新力量。
建設具有本土特色的教育理論,形成理論特色并能因地制宜地發揮效用,是國內教育學者孜孜追求的目標。而家庭教育則是極好的切入點。一方面,我國擁有悠久的家庭教育傳統和豐富的家庭教育遺產。在傳統社會,家庭教育是大多數人成事、做人準則的來源,大部分人無權進入學校學習,即使是入私塾、書館上學的兒童,家庭教育也是必不可少的補充,何況很多私塾本身就是家族所辦,實際上是擴大了的家庭教育。可見,我國的家庭教育不是直接從國外舶來的,它有著內在的生長力、秉性與品格。
另一方面,建設高質量教育體系的規劃提供了一個支架,是時候把家庭教育納入其中,并且充分利用文化與制度的特色和優勢,深入思考什么是社會主義的家庭教育、什么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家庭教育、如何來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家庭教育等問題。而這些問題的回答和解決,便是對本土教育理論的進一步深化。對于建設中國本土的教育學,發展家庭教育適時應務。
相比于學校教育,家庭教育無論是在理論還是實踐上都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構建大教育學需要消弭這種不對稱。美國教育史學家克雷明將教育界定為“蓄意地、系統地、可持續地傳遞、喚起或獲取知識、態度、價值、技能或感知的努力,以及獲得其他結果的努力”[4],力圖打破傳統教育史中將教育簡單看作學校教育的做法,將教育史研究的范圍拓寬到學校之外的家庭、社區等領域。他發現,從殖民地時期到都市化時期,美國的家庭教育形式雖然趨向多樣化,但家庭仍是非正式教育的重要場所,而只有將各種教育機構和結構置于彼此聯系中,才能全面地看待歷史問題。那么,中國教育的歷史發展是否也顯出相似的特性?即中國的家庭教育是否在人的成長中有舉足輕重的功效以至于不應該被忽視?
一方面,即使排除原始社會的家庭教育(也有學者認為是公共教育),從奴隸制時期和封建時期來看,也就是從我國的夏商西周時期起,家庭教育就顯現出不可估量的作用。這時候的家庭教育以“修齊治平”教育和文化知識、生產知識教育為主要內容,伴隨嚴格的“三綱五常”束縛,一些世代相傳的優良家學、家規家訓都得到很好的傳承。鴉片戰爭后,中國社會發生巨大變革,雖然學校教育不斷探索和發展,但是也只有家境殷實的子弟才有上學讀書的機會,更多的人則是溫飽難濟,識字知書的很少,民國時期文盲率達80%以上,[5]圍繞謀生技能的教育仍是家庭教育的主要內容。由此可見,家庭教育在我國民眾的實際教育生活中占據著重要地位。
另一方面,家庭教育是教育的題中之義。其一,在家長是否具有作為教育者的資格這一問題上,布列欽卡認為,教育者是任何一個有能力實現旨在改善他人人格(或者保留那些有價值的組成部分)的社會行動的人,也就是能否成為教育主體與其說取決于個人的年齡或社會地位,倒不如說取決于其在知識和能力方面至少具有的局部優勢。[6]家長雖然不一定具備某些特定的專業知識,但生活的經驗和能力相對于孩童是具有一定優勢的,是有資格、有能力改善他人人格的群體。其二,認為家庭教育非連續、缺乏一定的組織性等觀點,只看到了家庭教育的表層。古往今來,家庭教育不僅形成了內在的獨到育人智慧,還逐漸朝著制度化、科學化的方向發展,并且隨著終身教育、終身學習的理念深入人心,家庭教育的跨度也不再局限于子女成年前,而是貫穿一個人的一生。為此,有必要系統、全面、深入地探索家庭教育的地位和作用,完善家庭教育體系,這是完善大教育體系的重要一步。
一方面,家庭教育與教育高質量發展的動力同源。家長和子女都是教育過程中的人,是教育高質量發展的建設者和參與者。家長作為教育者,不僅要有堅定的意志發展家庭教育,更要有十足的信心和動力支持教育的高質量發展,在這個過程中既促進教育對象的成長,也實現自我的提升和完善。
另一方面,家庭教育與教育高質量發展的價值統一。雖然每一個家長培養子女的具體目標可能各不相同,但家長的教育價值取向都是建立在社會主流價值取向的基礎上的,與社會的發展和人類前進的方向一致,它已經內化于每個教育者的內心,是家庭教育與學校教育相通的結點,也是家校合作最深厚的基礎。
歷史經驗和理論最終都要落實到實踐中。從實踐邏輯的角度出發,回答家庭教育“如何有用、如何實現”的問題,可以看出家庭教育沿著社會發展的轍痕,不斷因時因地進行實踐創造,著力于解決實踐中的矛盾。
教育高質量發展是時代任務。隨著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取得決定性成就,我國的發展環境也面臨更深刻復雜的變化,迎來了新的挑戰和機遇。“十四五”規劃制定了新的目標和任務,教育高質量發展是其中提高國民素質、促進人的全面發展的重要篇章,是新的時代背景下對人的發展的新要求。
而家庭教育也在隨著時代的發展展現新面貌、找尋新定位,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一是多向度的教育者和教育對象關系。受終身教育思潮和后喻文化的影響,不少學者指出,在宏觀的家庭教育內涵中,教育對象應囊括所有家庭成員,打破以往僵化的家長是教育者、子女是教育對象的模式,子女也有作為教育者的潛質。二是不斷革新的教育手段和技術。由技術革命帶來的豐富資源使得教育媒介、教育手段與時俱進地更新,一些教育理念和方法指導也借助于多媒體技術得到廣泛的傳播。但這也潛藏著過度依賴技術的風險,容易使得傳統的言傳身教等教育方式遭到忽視。三是家庭教育內容受多元文化沖擊。相對于傳統的家庭教育內容,異質性的新興文化和邊緣文化,如現代西方席卷而來的消費主義、新自由主義等思想,都對年輕一代的價值觀產生影響,甚至會造成家庭內文化沖突。可見,無論從哪個方面考量,家庭教育在展現新特點的同時也面臨著新挑戰,需要新的指引。
在此時代背景下,高質量教育體系的構建呼喚家庭教育的參與。這既是教育發展面臨的時代課題,也是教育因時因地更迭進步的需要。構建高質量的教育體系,不能僅從學校教育的角度切入,家庭教育同樣有其豐富的歷史經驗亟待整理,有與時俱進更新的潛力和需要。因此,教育高質量發展不能忽視家庭教育這個重要的組成部分,家庭教育的發展也不能淡化教育高質量發展的時代背景和要求。
家庭教育不僅事關家庭的幸福和諧,也是關系民族命運的社會事務,作為終身教育體系的一部分,要在其框架下建立家庭教育管理體制。國家公權力介入家庭教育是履行國家義務的需要,國家教育權與家庭教育權互相獨立又互相補充。[7]家庭教育有獨立立法的價值和必要性。現有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未成年人保護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家庭法》《中華人民共和國義務教育法》等,僅規定了父母的監護責任和基本的教育義務,但沒有具體指出父母如何踐行家庭教育的責任,一些地方性的促進條例也無法從根本上解決諸多制度落實上存在的沖突。
2021年10月23日,第十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三十一次會議通過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家庭教育促進法》,從國家層面厘清了家長進行家庭教育所要承擔的法律責任、根本任務、教育的方法和內容、可獲得的支持等,并且觀照了留守兒童和困境兒童家庭的特殊情況,強調防治不恰當的家庭教育方法,如家庭暴力問題,從父母的角度力促減輕學生學業負擔和校外培訓負擔,與“雙減”政策一起實現內疏外堵,營造良好的教育環境,促進未成年人健康成長,從法律層面給予家庭教育最堅實的后盾。
對于家長的指導以往缺乏統一、明確的責任主體,而在教育高質量發展的背景下,對家庭教育的部署也要作新的思考。構建多元的服務主體是對新格局的回應,除了家庭自身要承擔家庭教育的責任外,還需要政府和社會共同發力。
國家的支持在其中發揮關鍵作用,為家庭教育的振興創造良好的客觀條件。《中華人民共和國家庭教育促進法》不僅規定了縣級以上人民政府所要承擔的搭建平臺、提供家庭教育指導服務的職責,還指出了婦女聯合會、兒童福利機構、人民法院等機構應利用自身優勢進行家庭教育指導。政府能以較快的速度整合資源,自上而下地將其分配落實,從而取得較好的效果。同時,政府能夠從宏觀上最大限度地統籌規劃、合理布局,使教育資源充分涌流、協調發展。而社會力量也是充滿活力的有效補充,能夠有效補齊政府布局的短板,幫助家長參與到家庭教育服務指導的全過程,深入家庭教育指導的細節,提高家庭教育資源的使用效率,為家庭教育的發展提供支撐力量。
家庭教育服務教育高質量發展,應從認知、機制、行動上持續發力,明確家庭教育的先導作用,加快家庭教育理論體系建設和載體搭建,并以公平為導向豐富資源和提供保障。
教育不只是學校這個單一機器的運轉,家庭也是重要的組成部分,發揮著先導作用。一方面,家庭教育在時間上具有必然優勢。家庭是個體面對的首要環境,家長是個體早期互動的主要對象,有條件在子女步入學校之前運用或創設資源獨立地進行教育活動。另一方面,早期家庭教育具有獨特意義。人的發展具有階段性,學齡前是為兒童身體、心理、社會適應力等的發展奠定基礎的時期,需要因人制宜地施以有針對性的教育,家長應發揮自身的教育智慧。家長作為孩子人生的第一位老師,需要具備相關的教育知識和技能,這就凸顯出家庭教育和家長教育的緊迫性。
需要注意的是,明確家庭教育的先導作用,并不意味著要放松、轉移學校教育等其他教育形式來集中發展家庭教育,而是強調呼喚家長意識到自身的先導角色,產生教育意識和技能培訓的需求。同時,教師、教育研究者等其他群體在承認家庭教育重要性的基礎上,產生發展家庭教育的動機,從而進一步研究和完善家庭教育的體系和機制。
家庭教育的開展需要家長和社會的廣泛支持,家庭教育研究事關廣大教育理論研究者和工作者,家庭教育的保障則關乎教育、婦聯、共青團等部門和組織。當前,盡管已有不少學者對家庭教育理論進行不懈探索,但理論研究的廣度、深度和系統性還有待加強;同時,成熟的家庭教育指導機構亟待建成,理論和實踐都應加速創新。近年來,全國各地都在廣泛地開展家庭教育活動,小到班級和家庭之間的互動探索,大到地區性項目,如SOS兒童村建設等,但仍未形成成熟的、能夠普及的實踐成果,更不用說配套的保障機制;此外,一些早熟的家庭教育產業、育兒產業,由于缺乏系統性的理論指導,在內容、價值取向等方面呈現模糊混亂的現象;形形色色的育兒書籍或雷同或矛盾,如此魚龍混雜的市場難以為父母提供清晰完善的指導。基于以上問題,建構科學、正確的家庭教育理論體系刻不容緩。有了理論的支撐,才能夠合理妥善地選擇適當的技術、方法等載體,來傳遞家庭教育知識和技能,以滿足家長的需要。電視、廣播、網絡等載體的傳播范圍廣、速度快,能夠有效地為家長提供資源和指導,促進家庭教育的創新發展,進而為實現教育高質量發展貢獻力量。
公平是高質量教育體系的核心之一,學者們多從學校教育的角度探索如何實現教育公平,而家庭作為兒童生長環境要素中的重要一環,卻容易被忽視或不作深入的探討。已有研究顯示,城鄉家庭教育差異給教育公平帶來牽絆,如有學者發現,小學階段城鄉家庭教育投資差異過大會造成子女未來成長的不平等[8]。當然,城鄉只是一個中間的辨識依據,更為深層的是不局限于地理空間范圍的家長教育意識、教育知識和教育能力等方面的差異,這些差異導向不同的教育投入,進而產生不同的家庭教育活動,對兒童的培養質量產生全方位的影響。這其中有著復雜的差異成因,如家庭的經濟狀況、父母受教育程度、文化風俗等,而發展家庭教育正是為了縮小這些差距加之于兒童身上的偏誤。
美國在1989—1990年發起“平等起步家庭讀寫項目”,該項目把家庭納入教育系統,通過提高父母的讀寫水平等多方面的素質,發展基本的教育技能,幫助父母成為孩子的老師,從而打破貧困和文盲的代際惡性循環,推進教育機會的平等。[9]經過三級評估后可以看到,該項目取得了一定的成效。由此可見,回歸家庭是實現教育公平的重要途徑,通過實現教育的社會化,使得家庭在解決兒童早期教育和成人掃盲問題上發揮重要作用,不僅進一步保障教育起點的公平,而且在塑造家長合理的成才觀、消除男女童教育差異、避免過早輟學等問題上,都能綿延良好的教育影響。因此,以教育公平為導向,充分挖掘家庭的力量,豐富家庭教育資源并合理分配,縮小不同維度上的差距,提高人口素質,是需要進一步努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