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 婉
芥川龍之介以《仙人》為題的三部作品,都圍繞著死亡和仙人的主題而作。第一部中的仙人認為凡人能夠體驗死亡與痛苦,因此比仙人更快樂;第二部中凡人為了不死而尋求成仙之法,最終如愿成仙;最后一部刻畫了一位即使成仙也不能免除死亡的仙人。這樣的創作行為背后是否存在什么特殊原因,本文將對此進行探討。此外,芥川自殺的原因也是學界研究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研究作品多選芥川晚年具有自傳意味的小說。本文以《仙人》為名的三部作品中的“仙人”形象的比較為切入點,探究芥川在幾個創作節點創作手法的變化,希望由此可以對芥川的創作手法和生死觀形成更整體的了解。
第一篇《仙人》于1916 年發表在《新思潮》上,是芥川以《聊齋志異》第二卷《鼠戲》與第十四卷《雨錢》為素材而創作的作品。主人公李小二是以表演鼠戲為生的生意人,時常為生計發愁,甚至認為人比老鼠活得更痛苦。某天他在下雨回家的路上進入一座廟宇,見到了一位穿著道士衣服的仙人,仙人告訴他“人生有苦當求樂。人間有死方知生。脫離死苦多平淡。凡人死苦勝仙人。”①芥川龍之介:《芥川龍之介全集:第1 卷》,鄭民欽、魏大海、侯為譯,山東文藝出版社,2005,第27 頁。
芥川創作《仙人》作品時,雖然受到了因家人反對而無法與未婚妻結婚事件的影響,對現實、生活懷有反抗、不滿的情緒,但是對未來依舊是有信心的。在達到1917年的創作高峰之時,芥川的作品多從典籍中取材,此時的仙人形象與中國經典中道家所提倡的“得道成仙”、生命和死亡相統一的思想十分吻合。芥川直接從中國典籍取材或以中國為背景創作的小說數量較多,這和他從小的漢學素養有很大關系。
因母親患精神病,芥川從小由養父母照料長大,家中具有濃厚的傳統藝術氛圍,芥川與漢學的接觸由此開始。他在文章《愛讀書籍印象》中提到,《西游記》與《水滸傳》這類中國經典,他從童年就很愛讀,直到成人后依舊喜愛。在芥川眼中,這樣的杰作遠勝于西洋的小說。家庭因素和芥川個人對漢學典籍的喜愛,使他深受中國文化的影響,創作的小說題材與中國典籍有關也成為他作品的重要特征。
芥川在《一個傻子的一生》中寫道:
三十歲的他在不知不覺間愛上了空地。盡管那里只有長著青苔的幾塊磚頭和瓦片。但在他看來,這與塞尚的風景畫并無二致。他忽然想起七八年前自己所懷有的熱情。同時又意識到,七八年前的自己是不懂色彩的。②菊地弘:《芥川龍之介〈一個傻子的一生〉三十四 色彩》,《日本文學》1981 年30 卷3 號,第94 頁。(筆者譯)
根據文中芥川龍之介的年齡推算,芥川三十歲時是大正十年,而“七八年前”指的則是大正二、三年,芥川二十二三歲的時期。那個時候的芥川從創作以藝術為主題的《羅生門》《芋粥》轉到以藝術至上為主題的《戲作三昧》《地獄變》。他的寫作技巧逐漸成熟,并形成了獨屬的藝術理論,即費盡心思地運用寫作技巧構造藝術之美。雖然他對自身的創作熱情十分滿意,但認為自己對所謂的“色彩”一概不知。與塞尚拋棄傳統的透視法,通過明暗色彩的繪畫技巧開創了現代藝術的先河不同,表現技巧的固化,對芥川這種追求意識層面的藝術創造的作家來說無疑是十分可怕的。除此之外,這一時期隨著日本資本主義的發展,無產階級日益壯大,面對新時代的到來,讀者對于通俗小說、心境小說的喜愛度變高,而芥川所擅長的歷史小說受到的關注度逐漸降低。越來越多的作家開始向創作通俗小說轉變,這使得芥川也開始思考并改變以藝術至上為主題的寫作。
芥川的小說創作在大正八、九年以后逐漸開始向貼近現實的現實主義靠攏,但是他提倡的現實主義和自然主義所提倡的客觀描寫社會現實的寫實主義有所不同。
自然主義的作家是從地方到東京的人們,所以想要脫離家庭的桎梏。芥川的個人主義,并不是通過和古老的東西對抗從而與周圍脫離,而是使傳統留在原來的地方,僅僅是將自我從其中脫離出來而得到的自然主義,或者說產生能實現自以為是的自然主義的錯覺。①菊地弘:《芥川龍之介〈一個傻子的一生〉三十四 色彩》,《日本文學》1981 年30 卷3 號,第95 頁。(筆者譯)
學者福田互存認為,芥川的觀點之所以與自然主義作家不同是因為他生于東京,所以非常希望能夠感受傳統家庭中人與人的關系。這是和自然主義所提倡的摒棄人與人關系的寫實不一樣的地方。芥川在這一時期創作的《仙人》中描寫了多組人物關系,體現了利己主義。
他在這一時期創作的《仙人》,于1922 年發表于《サンデー毎日》上,以《聊齋志異》卷一《勞山道士》為素材創作而成,主人公權助是一個為了成仙而拼盡全力甚至有些走火入魔的形象。他在大阪城中聽信了一位醫生妻子的謊話,不計報酬地侍奉醫生一家二十年期滿,醫生妻子就會教他成仙之術,不料二十年后,醫生妻子卻引誘他到樹枝最高處讓他放開雙手,想要將他摔死。權助照做后卻奇跡般地升上了天空。
這部作品中的主人公形象和《戲作三昧》《地獄變》中的主人公形象相似,都是古板、不會變通的形象,但是這樣的人卻有著執著的追求。作品的結局也和以往藝術至上的作品結局有相似之處,都是要在死和自我追求之間做出選擇,最終實現自我的超脫。不同點在于以往以藝術至上為主題的作品中主人公舍命追求藝術,而這篇作品中的主人公卻是為了能夠使自己長生不老,為了成仙而執著追求的同時也體現了利己主義。不難看出,這是芥川想要擺脫固化的“藝術至上”寫作技巧、企圖將人與人關系中的利己主義和藝術至上相融合而做出的嘗試。
根據芥川在《一個傻子的一生》中的論述,三十歲(1922 年)的他從塞尚的畫作的色彩中得到了靈感與啟迪,即如同塞尚的明暗色彩一樣,希望在作品中靠虛實融合形成一種造型美。這并不是像自然主義小說那樣切斷人與人關系的創作,也不僅僅是藝術至上的虛構創作,而是實現兩者相融合的寫作方式,試圖在詩與真實之間尋找一個平衡點。
1927 年創作的第三部《仙人》中的主人公是一位在琵琶湖附近擔任法官的仙人,這位仙人有收集葫蘆的愛好。后來仙人調任到別的地方,但是卻無法搬運他喜愛的葫蘆。考慮過后,他決定把所有葫蘆都綁在一起,做成小船,運回家中。但是不久仙人因胃癌去世,死后葫蘆也不知去向。
在第三篇《仙人》中,芥川不僅放棄了歷史小說從古典故事中借鑒改編的寫作方式,也放棄了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和利己主義的描寫。仙人的形象與前兩篇相比變得非常的“凡人化”,從有法力、長生不老的形象變成了毫無法力、因胃癌去世的普通人形象,且仙人形象的設定和芥川自身也存在許多相似點。首先是疾病。設計仙人患胃癌這樣的疾病和芥川自身的身體狀況不無關系。大正十五年至昭和元年,芥川受胃病等疾病困擾而于湯河原中西屋接受治療。此外,從作品最后“不僅如此,為了他的葫蘆而學習他的南畫的年少才子也不是沒有”②芥川龍之介:《芥川龍之介全集:第3 卷》,羅興典、陳生保、劉立善譯,山東文藝出版社,2005,第140 頁。(筆者譯)的描寫中可知,仙人擅長南畫,這一點與從小學習南畫的芥川也有相似之處。
此外,第三部《仙人》中,在對仙人喜愛葫蘆的特點描寫上,與志賀直哉創作的一篇描寫主人公喜愛葫蘆的作品《清兵衛與葫蘆》有一定的相似之處。首先,兩部作品中的主人公都有愛葫蘆這一特點,且都是圍繞葫蘆而展開。從主人公喜好和敘述視角上看,兩部作品中的主人公都喜愛葫蘆和繪畫。在《清兵衛與葫蘆》中,志賀直哉用第三人稱的角度,講述了清兵衛喜歡葫蘆的愛好被阻止后轉而喜歡繪畫的故事。在《仙人》中,芥川在講述仙人擅長南畫和喜愛葫蘆的愛好時也運用了第三人稱的敘述角度。其次,對葫蘆去向的描寫都運用了在文末設置懸念的表現手法。在《清兵衛與葫蘆》中,葫蘆被校役賣給古董店老板,古董店老板又以更高價賣給當地富家,最后葫蘆究竟價值幾多、去向如何無從得知。在《仙人》中,行文的最后一句交代了在仙人死后一年不到的時間里,葫蘆也不知去向。
芥川從不羞于表達對志賀直哉的天賦的仰慕之情。“在工作已經走到了盡頭。在工作上我從來沒有害怕過任何人。……目前我只恐懼一個人,那就是志賀直哉,只有這一個。這不是智力上的問題,他的藝術是天衣無縫的,我只有在看到他時才會感到無法呼吸,我這輩子的工作,只抵不上志賀直哉這一個人。”③孫延永、謝衛平:《芥川文學創作上的不安——關于芥川的自殺》,《語文學刊》2008 年第12 期,第42 頁。晚年的芥川在創作上將志賀直哉當作自己的理想作家加以推崇,在《藝術的,過于藝術的》中,芥川將志賀直哉評價為日本最“純粹”的作家,而對自己的創作卻加以否定①李娜:《〈河童〉表現出的芥川龍之介晚年的藝術觀》,碩士學位論文,上海外國語大學,2006,第13 頁。。 通過分析兩部作品的相似性和芥川對志賀直哉的欽佩程度,筆者認為芥川在創作最后一部《仙人》時,在作品內容、描寫方式上或許存在借鑒志賀直哉《清兵衛與葫蘆》的地方也不無可能。
其中緣由可在芥川晚年作品《河童》所刻畫的詩人特庫的形象里窺探一二。學者中村真一郎認為,《河童》中寄托了芥川晚年的全部思想、感情。②于麗萍:《芥川龍之介及其晚期作品〈河童〉》,《日本研究》1999 年第1 期,第73 頁。在作品所出現的人物中,以“超河童”自居的名為特庫的詩人更是擁有芥川自身投影最明顯的人物角色。他懷有藝術至上的藝術觀,最終卻選擇了自殺。芥川用了大量的筆墨描寫詩人的亡靈與靈學會成員之間的對話,詩人以作為詩人已經厭倦為由而自殺,特庫的創作已經陷入困境,但是他自己卻無法超越,最終步入絕境,就連最后留下的遺作都是剽竊歌德的詩作而創作的。最終,在失去創作靈感和對現實的絕望中,特庫感到自殺就是唯一的道路。
所謂無法超越之創作困境,于芥川而言就是指藝術至上與現實主義無法融合之困境,對于晚年無論是現實還是創作都受困于藝術與生活對立的芥川來說,可以將藝術和現實生活完美結合的志賀直哉令他感到羨慕,但同時也加重了芥川的不安。最終,芥川也和詩人特庫一樣,選擇了自殺。
芥川在1926年12月至瀧井孝作的明信片中寫道:“在下苦于多事、多病、多憂。值得寫的寫不出,寫得出的則不值一寫。”③劉士澤:《芥川龍之介晚期創作及其自殺原因》,《黑龍江教育學院學報》2017 年第4 期,第108 頁。從《仙人》作品中,不難看到芥川在創作手法上做出的改變。第一部《仙人》以借鑒中國典籍為素材,加入西方文學的寫作技巧,形成了芥川歷史小說的獨特風格。第二部《仙人》中,芥川希望擺脫藝術至上的固化創作手法,做出將利己主義與藝術至上相融合的嘗試。第三部《仙人》中,芥川從塞尚明暗色彩對比的畫作中獲得靈感,企圖將藝術至上與現實主義相結合,卻也感覺到自身創作的困境,對自身的創作能力產生懷疑。村上春樹在為杰·魯賓所著的《芥川龍之介短篇小說選》寫的序中提道:“文體與文學審美自不用說是芥川手中銳利的武器,同時對芥川來說也是阿喀琉斯之踵。”④付美:《從芥川晚期作品看其悲劇意識》,碩士學位論文,黑龍江大學,2020,第49 頁。對文學審美的敏銳度在成就了芥川的同時也讓他感到不安。
加之芥川晚年二姐家庭遭遇變故,家中房屋失火而姐夫投下巨額保險項目,因而姐夫被指認為故意放火導致臥軌自殺,照顧姐姐一家的責任一下落到了本就備受疾病、創作煎熬的芥川身上。當時的芥川正如他在《河童》中描寫的承受著家人之重而步履維艱的河童一般,最終于多事、多病、多憂中選擇死亡作為解脫。
在三部以《仙人》為題的作品中,仙人對死亡的不同態度,從認為人類比仙人快樂,因為可以體驗苦與死,后來轉為為實現長生不老而成仙,最后是對死亡的歌頌,認為死亡以后第二天就會收到祝福,并高歌死亡。從仙人對死亡態度的一步步轉變中,可以窺探到芥川逐漸絕望的人生態度。或許芥川就如仙人一樣,一開始從古典名著中走來,而后受困于藝術至上創作技巧的固化卻無解,后期只能在不安與自我懷疑中變成絕望的“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