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靈魂的熱愛

蔣謙益

兒時學水墨畫的第一堂課，便是畫竹。老師說竹是花中四君子之一，是歲寒三友之一，是君子，是大丈夫。當時我雖不解，卻默默記下。如今，我對竹的了解不再像之前那樣懵懂，而是感悟到一種低調的性格，一種淡泊的境界，一種風度和涵養，一種最美的姿態。

在烈日炎炎的夏季，我了解到竹安靜恬淡的性格。

看遍繽紛的植物與如畫的風景，那牡丹其華灼灼，盡顯雍容華貴的氣質；那山茶紅如朝霞，盡展熱烈天真的氣度；那桂花金光燦燦，掩飾不住四溢的香氣；三角梅艷得盛氣凌人，郁金香姿態萬千，爭奇斗艷……唯獨竹看起來平凡單調，僅有簇簇青葉，節節綠筒，樸實無華。偶然間，看到竹在荒野和溝壑中拔地而起，身姿挺拔，直通云霄。“虛心竹有低頭葉”，竹不求聞達，不慕虛榮于眾人的贊賞，只傾瀉出高高低低、遠遠近近的綠，一層一層地遮天蔽日，帶來無盡的神秘和清涼。金色的陽光透過縫隙照在地上，襯得竹的顏色更加幽深碧綠。竹林是安靜的，清風徐來，除了竹葉間窸窣的摩擦聲，再沒有別的聲音。這竹更像是一位安靜的老者：內斂、深沉、穩重、不喜不悲、淡泊動人。

在蒙蒙細雨的春日，我感受到竹韜光養晦的力量。

天色黯淡，心情晦暗。生物老師向我們提起竹，說竹具有極強的生命力。毛竹這個品種，在最初4年的生長期，蟄伏于地下，只生長3厘米，只是將根深深地扎進黑暗的泥土。但在第5年，毛竹開始以每天30厘米的速度瘋長，直沖霄漢，盡情舒展自己“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云”的青云之志，將枝伸進高高的蒼穹。我頗感驚訝，仿佛看到竹化身為朝氣蓬勃的青年，充滿了奮發向上的力量。想到一個多月即長到15米高的參天之竹，我收起受挫的心情，默默寫下“海到無邊天作岸，山登絕頂我為峰”的凌云壯志，寫下“百圍之木，始于勾萌；萬里之途，起于跬步”的決心。

在月光皎皎的冬夜，我領悟到竹傲雪凌霜的風姿。

在萬物沉睡、百花凋零的隆冬，瘦骨嶙峋的竹卻依然蒼翠，不被大雪壓垮，不被冰霜打敗。其實，中國人眼中的竹，似長者，似青年，更似一位君子，數千年來承載了中國人崇高的精神追求。文人墨客對竹贊不絕口，認為竹有“無人賞高潔，徒自抱貞心”的高雅，有“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的剛勁，有“綠竹半含籜，新梢才出墻”的淡雅與活力。它早已化作我們中國人文化品格的一部分，在我們的靈魂中扎根生長。

王子酞感慨“何可一日無此君”，以竹來敞開心扉；蘇東坡說道“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以竹來遠離庸俗；王維說“獨坐幽篁里，彈琴復長嘯”，以竹來消解孤獨；我也逐漸愛上了竹。這份熱愛，深入骨髓，刻入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