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文化生態學作為一門較為年輕的新興交叉學科,為人才研究開辟了全新視角。循此視角審視明清廣府人才群體與廣府文化的關系,可以得出結論:共時態的廣府人才群體與廣府文化生態之間存在復雜、深刻的聯系與互動。在此基礎上,探究并提煉出明清時期廣府人才群體形成的8條規律及其價值,從而為廣府文化與廣府人才群體的現代轉換提供借鑒和參考。
【關鍵詞】廣府;明清時期;人才群體;文化;規律
【中圖分類號】K248 " "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7-2261(2024)36-0020-04
【DOI】10.20133/j.cnki.CN42-1932/G1.2024.36.005
【基金項目】廣州市哲學社會科學發展“十四五”規劃2023年度共建課題:文化生態學視野下明清廣府人才群體研究及其當代啟示(課題編號:2023GZGJ284)。
一、研究緣起與意義
文化生態學是一門將生態學的方法用于文化學研究的新興交叉學科,是研究文化的存在和發展的資源、環境、狀態及規律的科學[1]。它主要研究文化自身的生態和文化與環境的生態,即研究自然—社會—經濟復合生態系統。它利用生態學及系統論的理論與方法研究文化系統內外環境各組成部分及其相互關系,進而研究文化的系統、資源、環境、態勢和發展規律,以提高其整體效益和可持續發展能力與水平[2]。這一新興交叉學科為廣府人才研究提供了全新視角,有助于更好地推進優秀傳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
廣府人才作為嶺南人才的杰出代表,雖然得到不少學者的關注和研究,但是從文化生態學視角系統研究廣府人才群體的成果尚未見到。明清廣府人才群體為嶺南文化乃至中華文化的發展、繁榮和革故鼎新、轉危為機作出了重要貢獻。得人才者得天下。值此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廣東積極打造創新人才強省和文化強省,從人才學和文化生態學等視角,探討明清廣府人才群體與廣府文化的聯系與互動,并從中汲取經驗教訓,具有較強的理論和現實意義。
二、明清廣府人才群體的概念界定
簡而言之,明清廣府人才群體是發生在明清時期當時廣州府轄境內,由具有較高人才能級和品質的人才群體引發的一種比較特殊的社會現象、文化現象和人才現象。
人才與一般的人力資源不同。“人才是指具有一定的專業知識或專門技能,進行創造性勞動并對社會作出貢獻的人,是人力資源中能力和素質較高的勞動者。”[3]明清廣府人才群體這一概念中的“具有較高人才能級和品質”,是在滿足人才范圍的廣泛性(即“專業知識或專業技能”)的基礎上,突出了人才勞動的創造性(即“創造性勞動”)、人才勞動方向的進步性(即“貢獻”)。
人才群體作為比較特殊的社會現象、文化現象和人才現象,是指同一時空條件下,為了一致或接近的目的與方向,通過一定社會關系和實踐活動,聲氣相通、互為支持、共同創造,在地區、國家、民族乃至人類某一領域、某一行業、某一方面的進化鏈條中發揮作用、產生影響的人才集合體。遵循這一定義,人才群體就既有豐富、明確、具體的內涵,又表現為較多的結構層次,具有較強的包容性。本文就在這一意義上使用人才群體這一概念。
三、明清廣府人才群體
與廣府文化互動關系
文化生態學主要研究“以人類在創造文化的過程中與天然環境及人造環境的相互關系”,“其使命是把握文化生成與文化環境的調適及內在聯系”。“人類與其文化生態是雙向同構關系,人創造環境,環境也創造人”[4]7。明清廣府人才群體與廣府文化二者之間的關系,實際上也應作如是觀。
明清時期廣府人才噴涌、人才輩出、人才群體層出不窮的原因何在?有無規律?如果把該時期廣府人才及人才群體,放在整個廣東人才的產生、分布和流動的歷史規律之中加以審視,也許看得更加完整、清晰。
中國歷代人才和學風地理分布都是自北向南,且有漸向東南傾斜之勢。在這個人才大勢支配下,廣東人才流動有自己的格局。歷史早期的北江和西江地區,其地理環境比較適宜中原人生活,又處于南北交通線上,深受嶺北文化影響,因而文明發生較早,形成兩條人才流通走廊。其后,人才繼續自北向南,自西向東流動,繼而輻輳于珠江三角洲,構成向心式人才流動格局。到歷史后期,主要是宋代以后珠江和韓江三角洲已成為廣東人才和學風重心,并取代北江和西江地區位置[5]。在廣東人才和學風流變過程中,廣府地區逐步趕超,后來居上,于明清時期躋身這一向心式人才流動格局里最重要的核心極點。
研究表明,人才開發活動首先指向外界再轉而指向自身,由外而內、先外后內是人才開發的第一規律。從最初的不自覺的開發,逐步演進到后來的自覺的開發。
人才開發的第二規律是:世界上物力資源的開發程度,取決于人力資源的開發程度。首先是為了生存,其次是為了發展,人類必須開發物力資源。一切物的因素只有通過人的因素才能加以開發利用。對物力資源開發利用的水平、層次、程度,也有賴于人類對自身的開發水平[6]277。
廣東的人才開發進程和每一進程上人才開發的水平,都與人才開發的第一規律和第二規律高度契合。秦漢至南北朝,廣東特別是廣府地區的自然環境和物力資源的開發難度大,范圍較小,受制于人口和生產技術等人類自身因素,開發的實際效果并不顯著。進入隋唐,特別兩宋之際,隨著外來移民攜帶各自的物資、錢財、文化、技術和經驗等大量涌入廣東各地,人口數量迅速增長,人口的血緣結構、民族結構、文化結構等持續改善,在適應環境、改造自然的同時,廣東先民對自身的開發也不斷取得新進展,因而對物力資源開發利用的水平、層次、程度也不斷創下新紀錄,促進了當地經濟社會和文化教育的發展繁榮。
“要把握一個民族文化的真髓及其發展歷程,必須首先了解這個民族得以繁衍的自然環境和社會條件并對其進行綜合的、動態的考察”,也即將文化生態的自然環境、經濟環境和社會組織環境這三個層次“作為一個統一整體,進行分析與綜合的雙向研究,并與諸文化現象有機聯系起來加以整體認識”[4]8-9。從人才成長與文化生態的自然、經濟和社會組織環境三個層次的雙向互動來看,明清時期廣府人才群體與廣府地區的文化生態有著極為密切的關系。
一般說來,人才輩出不外乎以下社會變革、經濟繁榮、教育發達、政治開明等原因。古今中外,大凡人才輩出的背后,都有以上因素中的一個或幾個發揮作用[6]287-288。明清時期廣府地區人才輩出主因是前三個方面。
論經濟因素,從明到清,廣府地區依托自身的地理便利和長期積累的農耕經濟、商品經濟優勢,再加上長期享受的舉國唯一的廣州一口通商的外貿優勢,經濟繁榮,成為廣東乃至全國的富庶之區、賦稅重地。由此,一方面為文化教育的昌盛不斷創造著雄厚的物質基礎,另一方面也吸引著來自廣府之外、廣東境內甚至國內外的大量商業人才匯聚廣州、佛山等地。明中葉以后,廣東商品經濟發展也大大增加了人才對廣東區域的選擇取向。全國各地不少商人落籍廣州、佛山等廣府腹地。他們是一批無法統計的各類人才。這種商品價值觀念凝結著廣東區域文化景觀的最本質特征,也是一掃以往廣東人才單薄的重要原因[7]327。可以說,區域發展充滿活力、有利于自身更好的生存和發展,這才是人才流動的最大動力。
論教育因素,人才要靠培養,因而一方面學校分布反映人才分布,另一方面學校分布支撐人才孕育。人才需要接受一定的教育,教育優質往往更容易貢獻優秀人才。而明清兩朝廣府人才輩出,達到歷史巔峰,這與廣府高度重視教育,大力興辦書院以及各類義學、私塾、家塾、社學、教館等有直接關系。僅以佛山地區的書院為例,佛山在書院建設方面起步較早,有宋一代廣東有地方志可稽的26所書院中,佛山就占據6所。明朝佛山書院興盛,并在西樵山涌現出譽滿全國的明星書院群——大科、石泉、四峰、云谷等書院,大約與此同時,伊川、晦翁等近20間書院紛紛建立。清代佛山仍新建了大量書院,僅僅南海縣九江鎮就開設有包括禮山草堂等在內的15間書院[8]。道光初年,廣東包括府、州、縣學及私立書院、社學、義學等凡950間,其中南海、番禺、順德三縣學校多達251間,占全省26%,是廣東最大的人才基地[7]333。顯而易見,南海、順德作為如今珠江三角洲的發達之區,在清朝科名鼎盛、人才薈萃,離不開學校的系統培養和長期支撐。不僅如此,廣府地區發達的學校系統和卓越的教育質量,還吸引著外地學子慕名而來,客觀上促進了競爭,形成了積極向上、如切如磋的良好學習生態,從而更加有利于人成其才、人才輩出,也進一步鞏固并提升著廣府地區在全省的人才中心地位。
論社會因素,可從安定、動蕩、危機與變革等方面加以考察。安定,往往有利于人才的養育,順其天性,予以調養、陶冶,自會有人才涌現。動蕩,通常不利于人才的常規培養,甚至于會阻礙、遏止乃至殺戮一些潛人才或人才,不過也會超常規地刺激、鍛煉并生長出一批促進社會由亂轉治的人才,或定國安邦,或扶危濟困,或救民水火,或發展生產,或弦歌不輟。危機往往處于安定與動蕩之間,它能孕育變革,把握好了,可以轉危為機,獲得新的發展;反之,處理不當,危機容易迅速演變為動蕩。廣府地區在明清兩朝都經歷了改朝換代的動蕩、鼎革之后的休養生息與安定繁榮、局部危機與變革后的暫時中興、多重危機的爆發、新一輪的動蕩。這與國內其他地區遭遇到的國家興亡治亂之軌跡別無二致。需要注意的是,在明朝禁海與開海之爭而海禁一直是明代海洋政策的主要基調,以及清朝長期閉關鎖國政策之下,只有廣東尚能保持一定的開放性。早期澳門和鴉片戰爭后喪失的香港,作為西方文化在中國傳播的橋頭堡,西方世界的價值觀念、倫理道德、科學技術等首先從廣東輸入,“咸道以降,粵學風驟盛”,廣東不但自己人才輩出,競相爭輝,而且吸引內地大批滿懷向西方尋求救國救民真理的志士仁人到來。當此之時,廣東人才人數之多,門類之廣,影響之大,開風氣之先,不僅前所未有,而且幾乎左右了整個中國近代政治、經濟發展潮流,書寫了近代中國人才史上最輝煌的一頁[9]。在這一過程中,廣府地區受益匪淺,充分享受到了這一大波人才紅利。
論政治因素,自然對于人才的影響至為巨大。在此僅以政治中的文教政策為例,略加說明。前文論述教育因素對于人才的影響時,提及的學校,盡管不同于后世的現代意義、現代學制的學校,但在學校作為育人才之處所這一點上,古今仍是一致的。只是明清時期囿于傳統的學校、考試與科舉制度,其所育人才幾乎被科舉所綁架而淪為八股人才的搖籃,縱有個別卓異之士可以擺脫八股之藩籬而以天縱英才成就不世之功,但這一制度體系對人才的戕害在科舉時代的后期,確實也是令人痛心疾首的。
值得注意的是,晚清兩廣總督阮元和張之洞等,大力提倡辦學,設學海堂等機構,對師資聘用、課程設置、學生管理、考試制度等進行了一系列改革,增加了對人文學科、實用科學、自然科學等師資和課程,培養了一批飽學之士,享有盛譽,譜寫了學海堂傳奇。其中既有廣府地區的博學鴻儒碩彥的參與,可謂與有榮焉;也有廣府地區士子沐浴時代新風,卓然而成棟梁材。這也是廣府地區人才門類較為齊備的一個重要原因。
四、明清廣府人才群體形成的
規律及其價值
明清時期廣府人才群體形成的規律約略可概括為如下八條①:1.文化生態的存在決定律:繁榮的廣府經濟是人才興旺的物質根基。2.文化生態的環境協調律:廣府文化與廣府環境的協調發展是廣府人才的適宜溫床。3.文化生態的基因制約律:嶺南文化是廣府人才的文化母胎。4.文化生態的主體需求律:務實求利的價值導向和經世致用學風是廣府人才的動力源泉。5.文化生態的兼和共榮律:民本情結、鄉邦情懷是廣府人才的精神基礎。6.文化生態的優勝劣汰律:把握發展大勢,順應時代變革,是廣府人才的競爭優勢。7.文化生態的疊加增殖律:敢為人先、務實苦干、高端引領是廣府人才脫穎而出的關鍵密碼。8.文化生態的企事互促律:項目支撐、公私合作、互惠共贏是廣府人才的君商本色。
研究明清廣府人才群體的當代價值不僅在于發掘總結其形成規律,更在于發現提煉其實現現代轉換的機制。明清廣府人才群體與廣府文化二者之間的現代轉換可從兩個方面加以論述:
一是時代環境方面,從新時代的高度去求人才之新,促進廣府文化與廣府人才群體的創造性轉化。明清以來,廣府人才所處的時代特征最突出的是,始終處于中國應對全球化浪潮的最前沿,其深度、廣度、烈度均居全國前列。二者對人才輩出產生了至關重要的影響。這與改革開放特別是十八大以來的時代環境和本質特征高度一致,既體現了歷史的延續性和人才使命的未完成性,更彰顯了現實的緊迫性和任務的艱巨性。十八大以來的新時代,廣府繼續走在前列,成為新科技的前沿、新產業的中心、新文化的標桿、新思想的苗圃、新發展的旗幟,這樣的時代使命賦予廣府人才以更高更新更精準的定位,廣府人才生態呈現出立足廣府、匯通天下、智聯全球、引領潮流、生生不息、欣欣向榮的趨勢和狀態。
二是歷史經驗方面,從廣府文化的特性而言,揚長補短、綜合創新,促進廣府文化與廣府人才群體的創新性發展。歷史經驗表明,閉關鎖國則衰敗,改革開放則興盛。廣府文化長盛不衰,其重要原因就在于堅持“放眼世界,胸懷祖國,以我為主,兼收并蓄”。解放思想、文化開放、愛國情懷、科技引領等已積淀成為廣府文化的重要基因。敢于聚才、善于惜才、精于用才、敏于育才、樂于成才,就是廣府人才輩出的經驗結晶,既包含了深刻的人才觀,也體現了科學的方法論。諸如此類,都需要在前人基礎上綜合創新,更好促進廣府文化與廣府人才群體的現代轉換。
五、主要結論
明清廣府人才群體與共時態的包括廣府文化在內的嶺南文化相互影響、相互促進,共同鑄就了歷史的輝煌。明清時期廣府人才群體的勃興,是廣府文化等長期熏陶和影響的結果,而廣府文化的輝煌又與明清廣府人才群體的崛起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正是明清廣府人才群體的先后蜂起、交相輝映,才使獨具特色的廣府文化走出廣東,走向全國,甚至走向世界,成為引領時代風騷的優秀地域文化。
明清廣府人才群體與共時態的廣府文化之間的共生互促、交融雙贏的現象及其背后蘊藏的規律,時至今日仍然值得我們深入研究,發揚光大。
注釋:
①這八條規律的總結提煉主要參考戢斗勇先生的論述,但具體內涵和表述則融入了個人的研究和理解。戢先生的論述詳見:戢斗勇《文化生態學》,蘭州:甘肅人民出版社,2006:270-3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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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楊益斌(1970-),男,漢族,重慶人,碩士,佛山職業技術學院教授,研究方向:中國傳統文化、地域文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