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中的唯一支撐

與王軍強是老朋友了，他比我小很多，權當喊他一聲兄弟。這么多年，我斷斷續續讀過他的不少作品，寫得很有味道，就是有一種自己的味道，是別人沒有的。閱讀他的小說是一種享受，尤其是他駕馭語言的功夫，讓你佩服。還有就是選擇生活的渠道也很豐富，總能找到他不同尋常的東西。他的中篇小說《一家人》就是一個典型，這是我讀他的小說最優秀的一篇，覺得一下子找到了一個閘口，瞬間就把他的小說傾瀉出來。他在小說里下功夫表現的是三弟，幾乎所有的情節都圍繞著三弟去寫，寫三弟的情節似乎在寫自己。看起來這類的人物在別的地方看見過，但越看越覺得有出新的地方。那就是三弟的性格，不落俗套，有獨特的地方。你說他自私，你說他霸道，但最后在處理中都是反著寫，寫出了一種人情。一般寫家庭的故事都很難寫，因為寫得人太多了，于是同質化就出現。而王軍強寫的就是在同質化里寫出了陌生化，讀到最后你再回想他前邊寫的就有了跳躍和翻新。特別是三弟把存折扔給他哥哥的時候，就把人物升格了，寫出了一種親情，寫出了重新認識三弟這個人物。三弟的媳婦牛莉也寫得很特殊，看起來很有心機，但實際上很有尊嚴。王軍強是含著寫的，寫著寫著就把牛莉這個人物的真實寫出來。或者說是故意把牛莉寫成這樣，但最后表現出來的確實是另外一個樣子。《一家人》的寫法就是寫在了表面，但故事都藏在了里邊，故意讓讀者這么順著想，卻后來峰回路轉。我總說，寫小說是需要技巧的，不是順暢講一個故事就完了，是需要在里邊反復的設計，看起來合理，但實際上別扭。

王軍強不是一個專業作家，他有很多的事情在忙，但感覺他把創作當成生活中唯一的支撐。我跟鮑和平之間可以說是互相看著歲數在變大，還沒怎么就忽悠一下變老了。可在王軍強身上，你總是覺得他是那么年輕，說到他的小說也總是那么朝氣蓬勃，富有現代感和創作力。《一家人》就是這樣，他開始壓抑著寫，寫三弟的不講理，寫三弟夫婦的抱怨和零零碎碎，一地雞毛。特別是三弟的負面化情緒，王軍強用了很多的細節在表現，甚至很夸張。其實，王軍強是寫三弟內心的東西，酸甜苦辣，以及他對命運的抗爭和伸張。小說中有一些靈異的東西出現，比如母親總發覺有人進來，而且寫得很真實。看起來是一種魔幻，其實就是母親對兒子的一種思念和牽掛。我曾經跟王軍強說過，寫小說不能太老實，應該有幾處跳躍的地方，讓人去琢磨的東西。《一家人》里就反復出現過幾次，給讀者有了新鮮感，也有了豐富的聯想。寫小說不能寫滿了，《一家人》就有了很多空白，比如牛莉和三弟的空白，有了主人公與曉蘭的空白，更多的是有了母親對兒子們的空白。填滿了就失去了小說藝術的特色。從王軍強第一篇小說發表到現在已經二十多年，他寫作的風格從來沒有因此而銳減。他的創作不是躲在家里杜撰，或者熱衷于什么男女卿卿我我的情節勾連。他很懂得深入生活，觀察社會，了解現狀。盡管他由年輕人轉到中年人，但所構思的故事，所創作的氛圍，所設計的語言，還是那么富有文學的內涵，鋒芒畢露，沒有轉為滄桑迂回。

我認為，寫作實際上是自我精神狀態的具體象征，你朝氣了，看什么也有生氣，你低迷了，看什么都萎靡。這也是人生毅力的考驗，你經受不住歲數的衰老，也就沒能量改變自己的奮斗程序。我閱讀了王軍強的小說，很多的感覺是他在真實地寫作，其素材總是源源不斷地從身邊和生活中來。《一家人》的很多生活細節，家庭關系，婚姻形態，都感覺是從生活中挖掘出來的，甚至感覺到與王軍強的生活都有千絲萬縷的關系。因為很真實，好像在看一部電視劇，場面化的東西都鮮活地呈現在讀者跟前。很多細節，特別是他三弟的故事，覺得不是編出來的，而是從生活流出來的。他三弟把所有的藏酒都給了哥哥，這個細節就是一種升華，送給哥哥的不是酒，而是自己珍藏多年的兄弟情義。看到這里我心頭一熱，覺得他筆下的三弟活起來，他是一層層地剝掉三弟的外衣，把一個真實的三弟表現出來。這個一層層地剝掉外衣，需要王軍強精心地設計，然后不慌不忙地描述。這不光是作者的耐力，而是一種找到文學表現力的能力。有的小說作者急于表現主題，恨不得一下就把主題表現出來，然后再慢慢消化。其實小說創作比的就是一種表現，是一種循序漸進的表現。

我曾經詢問過王軍強，你在創作中的狀態究竟是什么樣的？他回答，覺得自己再編撰什么也遠遠不如真實生活那樣生動和鮮活。這句話對于我觸動很大，王軍強把寫作當成修煉人品的舞臺，當成他生活中的重要補充。你跟他在一起，總覺得他在微笑，還有就是男人那種情意和善良。會感到一種精神的支撐，能讓你熱血沸騰。說來，他也有無奈，也有妥協，但在關鍵時刻他還是把男人主流那面表現出來。

閱讀王軍強的作品，覺得他總想弘揚一種男人的精神，一種強烈的社會責任感，而這種精神在社會某些方面在萎縮。王軍強在《一家人》里寫了這么多的生活細節，以及三弟的頹廢的生活狀態，但三弟的骨子里是向上的，對生活是積極的，只不過是他在生活中處處碰壁所造成的，也是他人格缺陷造成的。三弟這么多年那種無畏的精神總是呈負面，人格和尊嚴在事業場上往往成了犧牲品。其實，如果男人沒有這種精神，就會失去生活的原則，失去你原本能夠得到的愛情和幸福，失去你生活的樂趣的。想來，王軍強在這部作品里是給讀者帶來一種人格，也帶來一種力量，更帶來一股正義。王軍強的創作生涯，都在對生活和社會的關注，寫自己的人生經歷，融合老百姓的普通生活。這反映了他的創作視覺，反映了他的人生準則。我與王軍強多次交談，其實談小說的不多，主要是談各自的生活。他平常說話就總有些出乎預料的詞匯出來，顯得很有鮮明感。這就是如同閱讀他的《一家人》，不動聲色地去寫，寫得很流暢，也會突然冒出一兩句各色的話，讓你一跳。

人是有激情的，也是有感情的，也應該有一種正義的沖動。

王軍強恰恰做到了這點。

作者簡介：李治邦，文化和旅游部優秀專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研究館員，曾有三部作品入選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