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寫意

梅會林

春從雪山之巔而來，冰雪融化的高原如被回暖的春意攪醒的睡獅，抖摟一身的凜冽鬃毛，企望再現王者風范。但破裂的冰塊再也恢復不了往日君臨天下、萬馬齊喑的威嚴，再也回不到沉寂無憂、不用竭力捕獵的香夢。此時，春天的氣息如絲，但絲絲縷縷以無限的韌性把厚厚的堅冰割扯得四分五裂。冰塊碰撞著、撕扭著、擁擠著、掙扎著，無可奈何，趔趄著一頭栽進萬丈深淵，發出一聲聲沉悶嘶啞的哀吼。這是冬去的悲聲，這是春臨的宣示。

春從絲綢之路上飄來，曾經玉門關的春風，再也不用駝鈴聲搖響，再也不用跟隨貿易商隊穿過寂寞的走廊。曾經的落日長河、孤煙大漠，早已不是凄涼的，和著季節的脈動，涌動起乍暖還寒的春意。

春隨著孩子們撒歡的腳丫，帶起一縷縷涼風，滿大街奔跑，沿田壟跳躍。經過孩子們的一番折騰，天地冷冰冰有些木然的表情開始解凍，溫情爬上眉梢，暖意充溢臉頰，沉郁死寂的萬物重現生機。

洞穴里蟄伏的蟲兒被驚醒，蠕動一下身子，又慵懶地睡去。畢竟經不住外邊的喧鬧，眨巴眨巴惺忪的眼，不情愿地爬出土層，伸伸懶腰，面對遼闊的天地，漫無目的地四處游蕩起來。

東方晨曦泛起，日出杲杲。麻雀從屋檐下飛出，嘰嘰喳喳，不厭其煩地唱著缺乏韻律節奏的歌曲。燕子不知從哪兒飛來，三三兩兩，在晨光里，輕盈曼妙的舞姿劃出一道道賞心悅目的弧線。落在窗臺外的麻雀晃晃腦袋，驚奇地望著燕子，一臉羨慕。

“開河啦！”在清冽的空氣中，不知誰大嗓門地吶喊，以不可阻擋的氣勢，擊開河面的冰封，掀起滿河春潮。不知何時，漂浮著冰塊的河面上出現了鴨子、鵝。它們自由游弋，或交頸依偎，或撥動清波，或長喙啄向水里。劃過處，身后鋪展開一朵朵銀色的花瓣，把春意蕩漾開來。

地氣生發，春風駘蕩。二月的風，吹面不寒，梳理著依依楊柳的一樹秀發，婆娑出迷人情韻。青青麥苗，在冀南廣袤的大平原鋪展開來，潮水一般無邊無垠地涌動起伏。孩子們歡呼雀躍地放飛風箏，絲線一端握在手里，風箏隨著絲線的延伸，在蔚藍的天空下左搖右晃，像缺水的魚兒搖頭擺尾，胡亂撲騰。

人勤春早。老農沒顧上脫棉衣就下地了，勞作的身影隨著日出日落，在田間忙碌。如今機械化的推廣普及大大提高勞動生產力，但漫長的農耕文明深深地刻印在社會發展的進程中，農民們依然不辭辛勞地施肥、澆水、鋤草、松土，像打理孩子一樣，蒔弄著土地。過去農村中司空見慣的驢、馬、牛等牲口，而今已不多見，只在丘陵地，還能依稀看到其身影。

春雨貴如油，哪天突然下起雨來，真成了甘霖一般。老農們絕不會輕慢上蒼的垂青，錯過播種的機會，不管節氣靠前還是延后，犁耬鋤耙，鄉村中十八般農具悉數登場，耕的耕、耙的耙、鋤的鋤、點的點。他們相信，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只要撒下汗水，就會有收獲。

春天是生長希望的季節。青春在春季瘋長，人生在春季拉長。惜時的人埋下種子，勤奮的人不明即起，懈怠的人握不住時光的流沙。等長的光陰在人們身后留下不同的軌跡，造就出不同的人生高度和厚度。

編輯|郭緒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