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 太

江蘇省鹽城景山中學 朱晨語

我算不上一個善于傾聽的人，由于在外人面前我不善于開口表達，所以常常被身邊的人當成一個話少而又沒有人情味的樹洞也就可以理解了。

去年暑期起在外求學，漸漸習慣了群居生活。寒假在家休整，感覺憋悶難耐，就經常一個人去附近一家沒什么熟人光顧的茶社坐坐。茶社老板娘待人彬彬有禮，卻又不顯得過分親熱，讓你有一種隱約卻分明的距離感——這對我來說，是社交場合中所能體會到的最舒服的感覺了。再者茶社環境設施十分雅致，就連茶桶茶匙等小茶具都無一不顯露出一種高雅的品位。茶葉更是老板娘親臨茶山尋好茶源再找名師傅用心烹制的。

——以上都是題外話，我想講的是與這家茶社有關的一個女人的故事。

故事要從常到茶社聚會的人說起。這間茶社常常聚集一些百無聊賴的太太們，她們有會賺錢的老公，也有用金錢打磨出來的還算不錯的小孩。她們脖子上掛著南海采集的珍珠，手上戴著南非出產的鉆石，嘴上日復一日地談論著不變話題，眼睛總是被世俗之事填滿……她們過著單調乏味卻令局外人眼紅的生活，又總是在雞毛蒜皮的瑣碎中尋覓著零碎的幸福。

這些人當中有一位更是茶社的常客，她來的頻率似乎比我還要高。之前如果我能多關注她一些的話，也許會發現她非常煩悶。可惜那時我只是專注于稀釋自己的心情而無暇顧及他人。如今搜尋她的印象，也許只是用對一個人模糊的記憶拼湊起來的另外的一個人了。

在我的印象中，她穿著入時，著裝年輕時尚，但又用莫蘭迪色調加以中和，顯得特別素凈淡雅。她似乎有潔癖，雖然我不能百分百肯定，但是看她將衣袖卷起遠離手腕的動作讓我暗暗確信自己的判斷。她會參與那些太太們的對話，興致盎然時，還會用自己溫柔磁性的聲音講述自己的趣事。但有時她一個下午也不會摻和進談話中，而是嘴角微帶笑意靜靜地看著講話的人，更多的時候她會透過茶社的中式花窗癡癡地看著窗外，也不知盯著什么——是老板娘從外地花重金移植來的梧桐嗎？可是這些剛落地的梧桐在冬日里氣息奄奄，連身上包裹的白色塑料薄膜都未拆除干凈，實在難以與室內的雅致相匹配。是路邊一家三口慢吞吞走路的情景嗎？可是她的生活在我眼中安穩恬靜，是讓多少人羨煞的風景。我不再想她，繼續聽著別人平淡無奇的故事，沉浸在自己悲觀又摻和著被環境熏陶出的一種平和的情緒里。

一天，我來得比尋常人早些，便自己開了一個茶席泡茶喝。不多時那位太太也到了，她的外表看上去和平日沒什么不同，可似乎又和平時淡然的樣子大相徑庭。我默默地將茶社新到的金駿眉拿出來——金駿眉不僅暖胃，更讓人從心底生出絲絲具有人間煙火味的溫暖，在這個濕冷的冬天里，是再適合她不過了。她看著我煮水、泡茶，我心底生出許多慌亂，生怕沒有掌握好火候，泡不好的茶苦澀難咽，會讓人心里更苦。不想她率先說話了。

“你今年什么歲數？”

“22了。”

“真是令人羨慕的年齡啊！”她感嘆道。她用纖長的手指理了理脖子上泛著柔光的中國風絲巾，上面的水墨牡丹看著讓人賞心悅目，但是黯淡的墨色圖案似乎彰顯了主人此刻的心境。“這是個擁有無限可能的歲數，小姑娘，你要好好把握哦。”

我自認為是個性情很凝重的人，但是有青春的加持，我可以恣意做出年輕的模樣。我對她露出看起來很陽光的笑容，這個笑容，我對著鏡子練習過許多次，十拿九穩。別人只會將我當成一個心智單純的年輕小滑頭。“我們都有無限可能啊！”我對她說。

“我哪有啊，我要照顧小孩，還要料理家事。”她又怔怔地出神了。

我不禁偷笑：她看上去還是蠻閑的。我繼續手里的工作，給她添了杯紅茶后，我一邊細嗅著茶香，一邊順著她的目光看著窗外。已經是年末了，歲暮天寒，路邊鮮有人走動，那棵梧桐看著更加突兀，樹干上纏繞的塑料薄膜被風撕扯著，瑟瑟地飄舞。樹干底部捆綁的棕色麻繩，面目猙獰。整棵樹像一個被押解的囚犯杵在那里聽候調遣，沒有一絲活氣。張愛玲喜歡梧桐什么呢？她一定沒有看過這樣的梧桐吧？我又暗暗發笑了。

“也許，我該走出去。”她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外面太冷了。”我隨意地搭腔道，“等春天到了再去外面好好散心吧。”

她被我的聲音一驚，也許剛剛她是在和自己說話吧。她轉而又對我說道：“哪能一直等呢。”我愣了幾秒，她突然很有朝氣地穿起脫下的衣服，放下卷起的袖角，那種朝氣與寒冬臘月顯得格格不入，那是一種被重新喚起的朝氣，讓我這個所謂的年輕人也驚羨不已。

“謝謝你的茶，明天見。”她匆匆丟下一句話就走了。她走得飛快，走了幾步就消失在我的視野中。她做出這一切舉動的時間很短，卻讓人心底蕩起圈圈漣漪。

我想，也許她說的走出去不是散心的意思。

后來的幾次見面，她再也沒有和我單獨相處過。她還是那副人淡如菊的樣子，再也沒有那一日出現在她身上的失魂落魄與朝氣蓬勃。

最后一次見面時，我已經到了快要去外地上學的時候了。茶社里的太太們都說舍不得我離開——無論她們出于真情還是客套，被人不舍的感覺還是不錯的。我和她道別時，她特地站起身抱了抱我，并在我耳邊輕輕說道：“好好努力，不要太安逸。”她松開我，臉上慢慢掛上似花瓣展開般的笑容：“那么，我們以后再見了？”

我輕輕哎了一聲，眼眶和面頰卻不知怎的都有些灼熱。我快速離開那里，似乎比她上次的動作還要快。

孤身在外求學時總是想起家鄉，但每每回想起她對我說的最后那句話，我又如同打了雞血一般振奮不已……

再次回到那個茶社已經是六月了。冬日心里的陰霾已被我清理得干干凈凈，我已不再需要一個療養身心的場所了。再到茶社，一是為了一口好茶，二是心里總是惦記著那位太太。

茶社里的陳設一如從前的雅致，花盆里冬日老板娘精心插芊的紅梅被一縷隱隱約約的清芬所取代，問了才知那開著白色小花的綠色植物是茉莉。茶席周遭圍坐著的，還是那群太太——唯獨少了她。我一下子落寞了。

不待我問，她們就對我說：“小姑娘，你不知發生了什么怪事。你的那位阿姨和她老公離婚了，還丟下孩子，自己跑去別的城市發展了。拋下大好前程，很多人都說她魔怔了……”

我十分詫異，后面的話我沒有再聽到耳朵里。“我的那位阿姨”不用挑明我也知道，就是我想見的那位太太了。我又想起了她最后對我綻放的那個笑容……我似乎在茶香氤氳中看到了她，看到了她盯向窗外的目光——那株梧桐在夏日的催化下，早已掙脫了冬日包裹著它的那層薄膜和麻繩，生出了繁星般翠生生綠油油的葉片……

我忽然覺得，夏日的天空下，沒有什么比奔放而葳蕤的梧桐更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