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建民
中國農業大學動物科學技術學院,北京 100193
2008—2018年中國奶類產量在3200 萬t徘徊,消費增量被進口乳制品擠占,奶源自給率從93.1%下降到66.6%。2018年以來,依托于奶業振興政策帶動、產業素質和消費升級推動,中國奶類生產實現較快增長,2023年牛奶產量達到4197 萬t,4 年間的年復合增長率(CAGR)達到7%,國產乳制品已成為新增消費的主要供給來源,奶源自給率提高到了71.4%。但2022年以來,受消費下滑、產能擴張速度過快等因素影響,奶牛養殖進入“調整周期”階段,奶源出現過剩,養殖大面積虧損,需要行業同心協力共渡難關。
歐盟、新西蘭和美國等是世界奶業的主產國兼貿易大國(地區),并且是中國的重要進口來源國。2020年疫情以來,其牛奶產量并沒有像中國一樣高速增長,相反其增長基本陷入停滯。2023年歐盟、美國和新西蘭牛奶產量分別為1.52 億t、1.03 億t和2 125 萬t,產量合計2.76 億t,甚至比2020年的2.77億t下降約0.4%,可以說疫情以來其牛奶產量增長基本陷入停滯。其他國家如澳大利亞2023年牛奶產量822 萬t,與2022年基本持平,比2021年的880 萬t下降6.6%。主要奶業出口國牛奶產量低速增長,首先反映了奶業發達國家產業更為成熟和理性,并沒有因為奶價的波動出現產能的同步波動;其次,相對減弱了對中國的出口壓力,一定程度上促進了國產奶源的發展。
根據“www.clal.it”網站的數據并按匯率折算,可以發現西方奶業發達國家奶價在2022—2023年經歷了一個先漲后跌的過程,見圖1。受西方高通脹的影響,2022年奶業發達國家奶價出現普遍上漲,新西蘭和法國上漲約10%,美國、愛爾蘭、荷蘭和德國奶價上漲超過30%;2023年受通脹消退和需求不振等因素影響,大部分國家奶價出現下降,新西蘭、美國和愛爾蘭奶價下降接近20%,荷蘭和德國下降超過10%,歐盟奶價按原價計算則下降6.5%;國家奶牛產業技術體系監測中國規模奶牛場奶價則下降7.1%,見圖1。中國奶價表現出與國際奶價高度聯動的效應,本輪“奶牛周期”中,中國奶價上漲主要集中在2021年,全年上漲9.8%,早于西方國家一年,但均在2023年開始下跌。

圖1 2021—2023 年主要典型國家奶價情況(折合人民幣)
根據IFCN典型牧場數據,2022年新西蘭、澳大利亞、美國、愛爾蘭、荷蘭、德國和法國千克奶成本和飼料成本均出現上漲,平均漲幅均超過8%。2022年中國千克奶成本與法國、荷蘭等國家接近,但分別比新西蘭、愛爾蘭高出52%和26.7%,飼料成本則普遍高于西方奶業發達國家,比新西蘭和愛爾蘭分別高189%和271%。日本牛奶價格和生產成本都處在較高水平,見圖2。

圖2 2022 年主要典型國家生鮮乳成本情況(折合人民幣)
2023年奶牛養殖雖然出現大面積虧損,但2019年以來的牛奶產能增長,在2023年仍然持續。由于計劃和在建養殖場項目仍需要推進,部分養殖企業的現金流仍能維持,2023年奶牛存欄和牛奶產量并未出現預期的低增長甚至負增長。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2023年牛奶產量4197 萬t,同比增長6.7%,仍然維持著2020年以來的高增速。
與此相反,2022年開始,乳制品消費出現持續下降,據尼爾森數據,2022年液態乳制品銷量比2021年下降8.6%;據凱度消費者指數中國城市家庭樣組數據,2023年前三季度,液態奶銷售額同比增長率為-2.2%,滲透率為99.3%。根據2023年數據測算,全年乳制品供給折合液態奶當量(奶類產量+凈進口當量,其他奶類按100 萬t計算)為6 015 萬t,同比增長1.2%,大幅低于2019—2020年的7.9%,見圖3。多個途徑數據表明,近兩年乳制品消費增速出現明顯下降甚至負增長,也反映了2008年以來中國4%的乳制品溫和消費增速的合理性和約束性,高消費增速并不可持續,之后必然伴隨消費增速的下降和向均值回歸。

圖3 2008—2023 年中國乳制品凈進口當量和乳制品總供給當量
供需矛盾在2023年表現的尤為突出,據調研,2023年2月龍頭乳企平均每天噴粉的生鮮乳量達到1.08 萬t,占全國收奶量的17%左右,5月份,日均噴粉生鮮乳量5 000 t左右,10月雙節備貨,出現短暫的搶奶,年底乳制品消費“旺季不旺”,春節前部分大乳企仍在噴粉,大乳企預計每天噴粉生鮮乳在8 000 t左右,全年噴粉的生鮮乳量預計占商品奶的8%左右。
2022年開始,中國進口乳制品已經出現了連續兩年下降。根據貿易月報數據,2023年中國進口干乳制品204.3 萬t,同比減少10%,進口液態奶84 萬t,同比減少16.5%;折合液態奶當量約1 718 萬t,比2021年進口當量2 251 萬t減少533 萬t,期間中國牛奶增長514 萬t。可以說2022年以后進口乳制品的下降給國產奶源的消化騰出了大部分空間。
根據監測數據,2023年生鮮乳價格從1月的4.14 元/kg下降到12月的3.76 元/kg,下降幅度0.38 元/kg;據農業農村部監測,內蒙古、河北等10 個奶業主產省,生鮮乳價格從2023年1月第一周的4.12 元/kg下跌到12月第二周的3.67 元/kg,下降0.45 元/kg,下降幅度高于國家奶牛產業技術體系監測結果。而同期,生鮮乳生產成本僅從3.86 元/kg下降到3.76 元/kg,降幅0.1 元/kg,奶價下降數值大幅超過成本,千克奶利潤從2022年的0.4 元下降到接近于0,再加上限收生鮮乳賣散奶的價格只有2 元/kg左右,導致2023年奶牛養殖業的虧損面在60%~70%[1,2],再次出現上一輪調整周期2016—2018年曾經出現的大面積虧損現象[3]。
根據調研,淘汰母牛的價格從2021年的25 元/kg下降到2022年的22 元/kg,2023年下降到18 元/kg,年底部分地區甚至下降到14 元/kg。落地奶公犢價格也從2021年高峰期的4 000 元/頭下降到500~1 000 元/頭,雖然4 000 元/頭的高價屬于不正常現象,但也大幅低于2019年的2 000 元/頭。按此下降幅度測算,2023年一個1 000 頭存欄奶牛場,每年淘汰母牛和奶公犢銷售收入利潤同比下降約70 萬元。奶價按從2022年的4.21 元/kg下降到2023年的3.87 元/kg,一個1 000 頭奶牛場每年生鮮乳銷售損失約190 萬元,兩者合計達到260 萬元,同期成本并沒有明顯的下降,這造成了養殖企業尤其是中小奶牛場大幅虧損。
中國奶牛養殖業也是周期性行業,相比“豬周期”,周期跨度更長。每輪周期的時間跨度大致為8~9 年,包括4~5 年景氣階段和3~4 年調整階段。“奶牛周期”的典型特征通常表現為奶價的周期性波動、擴群積極性的周期性變化、生鮮乳增速變化等方面[4]。從圖4的月度奶價走勢可以看出養殖的周期性變化,在上一輪周期中景氣階段2010—2014年,奶價最大上漲幅度達到1.5 元/kg,隨后的調整階段持續到2018年,奶價最大下跌幅度約1.3 元/kg;在新一輪景氣周期中,2018年到2022年奶價上漲約0.9 元/kg,2023年開始奶牛養殖正式進入調整階段,奶價已經下降了0.45 元/kg,按照3~4 年的調整時間跨度,調整階段至少會持續到2025年。2024年奶牛養殖形勢和紓困壓力、產業調控和管理難度都將高于2023年。

圖4 規模牛場生鮮乳價格呈周期性波動
在產業調整期,奶價整體將呈現震蕩下行趨勢。目前很多規模牛場奶價在3.6 元/kg左右,2024全年平均奶價將會低于3.6 元/kg,部分牛場奶價可能會降到3.3 元/kg,比2023年3.87 元/kg預計將下降10%以上。
飼料原料價格下降、單產提升、淘汰奶牛加速,可以預見2024年千克奶成本仍將呈現下降的趨勢。2024年可能會逐漸壓縮母豬和生豬產能,對大宗飼料需求減少,豆粕和玉米期貨價格在2023年的基礎上可能會繼續下降或維持低位,帶動各種精飼料、苜蓿草和玉米青貯價格的下降,推動千克奶飼料成本出現明顯下降。
根據中新自貿協定的規定,中國從新西蘭進口的各種乳制品關稅到2019年降為零,但對原料奶粉、液態奶、黃油、奶酪這四類產品設定了特殊保障性關稅,若進口量超過約定水平,便不再享受零關稅。對新西蘭液態奶、黃油和奶酪等產品的保障性關稅已于2021年結束,對奶粉的保障性關稅到2023年12月31日正式結束,自2024年起,新西蘭出口到中國的所有乳制品都實現了零關稅[5]。2023年1~12月中國進口大包奶粉77.7 萬t,進口均價3 762美元/t,折合液態奶3.4 元/kg,進口價格從1月的4 081 美元/t下降到11月的3 453 美元/t(折合液態奶從3.6 元/kg下降到3.1 元/kg)。2023年大包奶粉特保額度為19.7 萬t,按同等條件下因特保政策的取消,中國進口大包奶粉的成本將比2023年下降5%以上,對國內奶源的壓力值得觀察和警惕。
2024年“中央一號文件”提出“完善液態奶標準,規范復原乳標識,促進鮮奶消費。”2023年12月政府部門對《滅菌乳》和《高溫殺菌乳》國家標準公開征求意見,推動使用生乳為原料加工高溫液態乳制品,標準的盡早頒布實施將有望提振國產奶源消費,對緩解大包粉進口壓力有一定效果。
從圖5可以看出中國活牛(主要是奶牛)進口數量在不同的奶牛周期中呈現的周期性變化。比如,從2002年的1 萬頭增長到2004年的13.2 萬頭,隨后在2007年又下降到1.5 萬頭。新周期開始后上漲到2014年的22.5 萬頭,隨后又下降到調整期2017年的7.9 萬頭。在本輪周期中上漲到2021年的最高點36.1 萬頭,2023年中國進口活牛14.8 萬頭,同比減少57.6%,平均價格為2 149 美元/頭(約人民幣1.5 萬元/頭),比高峰期價格下降超過1 萬元/頭。隨著調整期的持續,未來兩年進口活牛數量預計都在10 萬頭左右。

圖5 中國進口活牛數量的周期性變化

圖6 規模奶牛場存欄占比變化
養殖規模大型化是全球奶業發展的趨勢。荷蘭的平均養殖規模從2000年到2022年提高了一倍,達到100 頭成母牛左右;2007年美國1 000 頭以上牧場飼養奶牛數量占全國的40%,2017年則提高到了54%[6]。根據國家奶牛產業技術體系調研,1 000 頭以下小規模牛場奶牛存欄占比從2019年的31%下降到2023年的17%,5 000 頭以上的大型牛場奶牛存欄占比則從27%提高到42%。隨著產業調整的持續,抗風險能力、融資能力和市場談判能力弱的中小奶牛場面臨著較大的退出壓力,值得行業關注。
未來中國奶業仍是朝陽產業是行業共識,這主要是根據當前相較于日韓仍然較低的牛奶消費水平和多年來溫和增長的趨勢得出的判斷。2023年中國人均奶類表觀消費量42.7 kg,扣除200 萬t過剩噴粉外,牛奶消費量在41 kg左右,若按商品奶產量進行折算只有35 kg左右。離周邊飲食習慣相近的日韓60~70 kg的消費水平仍有較大差距。經濟增長是促進牛奶消費增長的主要動力,有研究表明,人均GDP每增加1 000美元,人均奶類消費量可增加1.1 kg。2023年中國人均GDP為1.25 萬美元,而日本和韓國為3.39 萬美元和3.31 萬美元,從這些數據可以得出兩個判斷,首先,中國奶類消費水平的差距是由于經濟發展水平的差距導致的;其次,中國奶類消費水平在短期內達到日韓消費水平幾無可能,這也是由于中國人均GDP短期內很難達到2~3 萬美元的客觀經濟增長規律所決定的。
影響中國奶類消費的一個負面因素是人口的負增長,2022和2023年人口分別下降85萬和208萬,2023年末全國人口140 967 萬人,人口自然增長率為-1.48‰。預測2024—2050年人口負增長趨勢將呈現“先快后慢、然后繼續加快”的趨勢,根據文獻研究,預測2030和2035年人口可能分別為13.8億和13.7億[7,8]。網絡上更有預測2030和2035年中國人口可能降到13.6億和13.2億。即便未來10年人口下降5 000 萬人,人均消費量按50 kg/年,影響消費總量250 萬t(每天約7 000 t),相對于2 000 萬噸體量的消費增量來說,可以認為中期內人口的下降對奶類消費總量有一定影響但影響不大。長期的影響仍需要持續跟蹤分析。
未來中期內仍然采用4%的奶類平均消費增速;奶牛單產按每年300 kg增長,以現有規模牛場存欄為基礎,僅依靠單產的增長既可以滿足消費增量的一半左右;再考慮到進口帶來的影響,規模奶牛場每年10~15 萬頭的擴群即可以滿足中國牛奶消費需求增長,即10 年存欄增長100~150 萬頭。而過去3年中國規模奶牛場存欄就增長了約150 萬頭,3 年完成10 年的產業目標和工作量,效益好的時候一蜂窩“大干快上”建場進牛,這也是造成我國奶源周期性過剩的根本原因之一。因此,未來奶源基地的建設需要與消費增速和存欄目標進行匹配,做好全國統籌;同時奶源基地的布局在遠離消費市場的地區要減緩或限制發展,在人口、土地集中的中部地區和南方主要消費地區鼓勵發展。
經過2023年的調整,部分牛場資金鏈更加緊張,沒有長期供奶合同的牛場面臨著巨大的經營壓力。適當壓縮產能有利于緩解供給過剩,根據2023年過剩噴粉200多萬t商品奶的量,2024年較為理想的情況是壓縮20~30 萬頭成母牛,才能大幅緩解產能過剩。因此建議行業出售部分中低產牛甚至后備牛,優化牛群結構,減少奶公犢育肥業務,降低現金消耗,聚焦核心牛群和生產能力,“活下去”是大部分奶牛場的第一要務。
商務部將2024年定為“消費促進年”,將堅持“政策和活動”雙輪驅動,辦好系列消費促進活動,推出更多政策舉措,推動消費從疫后恢復轉向持續擴大。建議一是通過公益宣傳倡導消費者多飲奶,支持各地因地制宜向兒童、學生、老人派發乳制品消費券,借鑒“家電下鄉”實施“牛奶下鄉”,增加乳制品消費。特別是地方政府拿出政策性補貼支持學生奶的發展,目前全國學生飲用奶在校日均供應量2 500 萬份,不到中小學生數量的十分之一,建議繼續擴大推廣力度和覆蓋面。二是通過政府引導或政府采購模式生產平價親民液態奶產品,補貼推動乳企將過剩生鮮乳進行多樣化加工,比如生產奶酪、脫脂奶粉、親民平價液態奶等,以促進乳制品消費和過剩奶的消化。三是推動奶粉收儲計劃轉化為收購捐贈計劃。
產業調整期是開展牛群凈化、提高牛群健康水平的重要時機。出臺奶牛疫病凈化扶持政策,以奶牛“兩病”為重點,對陽性動物撲殺、疫苗采購、監測凈化、人員防護等環節給予補助,對奶牛養殖場完成“兩病”凈化創建授牌給予高額獎補,即提高了牛群的健康水平,又適時壓縮了奶牛產能,一舉兩得。
中國奶牛養殖成本65%左右為飼料成本,建議在當前產業困難階段研究出臺加大產業扶持和補貼的政策。一是按梳理大食物觀、構建多元化食物供給體系要求,鼓勵青貯玉米種植,確定青貯玉米折糧系數,打消地方種青貯不算糧食的顧慮,放寬主產省一般耕地種植苜蓿草的限制。二是將“糧改飼”青貯收儲補貼從50 元/t提高到100~150 元/t;將苜蓿項目提標擴面,將苜蓿種植的補助標準從單次600 元/畝提高到3 年累計1 000 元/畝的補貼。三是探索通過產業鏈一體化帶來的利益反哺和政策推動,承擔奶牛場土地流轉、租賃的部分成本,推動種養結合持續提升。
優化乳制品加工結構,鼓勵和補貼乳品企業的原制奶酪、乳清、乳鐵蛋白等乳制品精深加工產業,消化階段性過剩的產能。例如2023年9月《內蒙古推進奶產業高質量發展若干政策措施》對建設原制奶酪、乳清、乳鐵蛋白等乳制品精深加工項目給與補貼,對乳品企業使用生鮮乳加工原制奶酪給予補貼。其次是加強復原乳標識的監督檢查和推動液態奶產品標準的修訂和頒布實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