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zhèn)做題家”的雙面生活

慕小溪

一

說實話，對于老公為什么看上我這件事，我一直心存疑惑。老公是在城里長大的孩子，長得高大帥氣，籃球、唱歌樣樣都會，工作能力也很強，年紀輕輕就成了我們外科的“一把刀”。

據(jù)我所知，我們科里長得最漂亮的、身材最棒的、家庭條件最好的護士，都對他有好感。可是，面對眾多美女護士的“星星眼”，他卻選擇了我。而我總自嘲是典型的“小鎮(zhèn)做題家”：生長在農(nóng)村，長相、身材、家庭都一般，除了脾氣好點和比較敬業(yè)之外，其他方面都毫無過人之處，甚至可以說差很遠。

婚姻講究門當戶對，有共同語言。我總覺得我和老公成長背景不同，差距頗大。比如說，別看我們護士上班時白大褂一穿，頭發(fā)一盤，護士帽一戴，平底鞋一穿，口罩一捂，看上去都差不多。可下了班，她們個個都光鮮靚麗。而我呢，不會化妝，不會打扮，名牌衣服包包都不認識。再比如說，我們?nèi)コ瑁瞎莻€“麥霸”，我卻五音不全。我上小學、中學時，音樂、體育、美術等課程都被所謂的主科占了，長這么大連音符都分不清。聽著別人高歌，我只有羨慕的份兒。還有，我情智雙商都不高，沒見過什么世面，也沒什么業(yè)余愛好。除了上班和學習，我貌似啥也不會。

老公對我表示好感時，我有點猶豫，既怕配不上他，又怕真心投入后，沒有什么結果。老公問：“你是不是不喜歡我？”面對這樣優(yōu)秀的人，很難說不喜歡。我沉默。老公說：“這不就得了，喜歡就處處唄！”我心中小鹿亂撞。反正也沒對象，抱著試試的想法，我開始了這段連自己都不看好的戀愛。

沒想到，我倆談了一年多，竟然走到了談婚論嫁的程度。老公爸媽都是高級知識分子。要見公婆時，我心里有點忐忑不安，怕他們刁難我。沒想到，公婆笑呵呵的，對我熱情有加，反倒是我問題頻出。婆婆家那先進的馬桶我見都沒見過，更談不上會用，鼓搗半天后紅著臉出來問老公用法。然后在主動幫廚時，我又打碎了一個盤子。婆婆看出我的緊張，笑著道：“舊的不去，新的不來，‘碎碎平安！”我來時的滿心顧慮，被公婆慢慢打消了。

二

雙方父母見面時，談到了彩禮嫁妝之類的結婚事宜。家里供我和妹妹上了大學，已經(jīng)傾其所有，我工作后的工資，有一半都給了家里。公婆知道我家的情況，大手一揮：“房子我們都買好了，小如啊，以后你和阿偉好好過日子，我們當爸媽的也算完成任務了。”我發(fā)現(xiàn)，公婆明顯地松了口氣，那感覺，像扔掉了燙手山芋一樣。

婚禮之后，日子便歸于平淡。我雖生長在農(nóng)村，但爸媽為了讓我考上大學，能有點出息，家里家務也不用我做，讓我專心學習。所以，我的廚藝很一般。老公不僅上得廳堂，還下得廚房，我反而什么也不如他。結婚以來，廚房就被老公包了。有時我過意不去，想過去幫忙，老公把我推出來：“女人家下什么廚，又是油又是煙的，對皮膚不好。”從此，廚房成了老公的天下。

因為我在醫(yī)院工作，不少鄉(xiāng)下的親戚鄰居都奔著我而來。老公跑前跑后，盡自己所能。他們都夸我嫁了個好對象，說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分。不光別人這么說，我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手術臺上的老公無比鎮(zhèn)定，天塌下來也不為所動，會面不改色地把手術做完。這樣的男人，怎么會是“戀愛腦”呢？

一次半夜醒來，望著躺在身邊打著呼嚕的老公，我懷疑自己在做夢。掐一下自己的大腿，疼，不是夢，我悄悄地笑了。笑聲驚動了老公，他問：“大半夜的你笑啥？”我第一次矯情起來，問他：“老公，你到底看上了我哪里？”老公一把攬過我說：“你也知道，咱們這行不比別的，人命關天，不能出一絲差錯。我動手術需要全神貫注，心平氣和。像許多小夫妻那樣，整天吵吵鬧鬧的，難免會影響工作。我這性格，不會去猜女孩子想什么，也不會哄女孩子開心，就想過平靜的日子。咱倆志同道合，都能理解對方的不容易。你沒有驕嬌二氣，脾氣好，不是玻璃心，更不會因一句話就發(fā)脾氣，所以我覺得咱倆是絕配。”

我一想還真是。老公一臺手術做下來，渾身都是汗。我呢，每天也至少走兩萬步。上班都已經(jīng)夠累了，仿佛用盡所有力氣。很多時候，我們下班后吃了飯洗了碗，衛(wèi)生也不愿打掃，兩人就歪在沙發(fā)上。老公拿著手機玩游戲，我就看言情小說。這樣的日子在別人看來平淡乏味，我卻覺得很溫馨。

三

結婚后的日子，我與老公相親相愛，婆媳之間也從沒紅過臉，日子過得順風順水，成為外科的模范小夫妻。美中不足的是，生了個頑皮的兒子。該怎么形容呢？兒子好像天生是來拆家的，他所到之處，遍地狼藉。他上幼兒園后，更是三天兩頭與小朋友打架。現(xiàn)在的孩子哪個不是寶貝？面對家長們氣勢洶洶的問罪，我賠笑臉賠不是，主打一個能屈能伸。

老公有時嫌兒子鬧得慌，我卻覺得沒必要大驚小怪。男孩子嘛，調(diào)皮一點很正常。在我們鄉(xiāng)下，哪一個男孩子不調(diào)皮：上房揭瓦、打狗攆雞、折花偷菜……攪得四鄰不安。要是誰家男孩子老老實實的，不聲不響的，大人反而會擔心。但說歸說，有時候兒子把我惹急了，脾氣再好的我也忍不住，會在他屁股上狠狠揍上幾巴掌。而在我氣急敗壞管教兒子時，無論是老公還是公婆，都“袖手旁觀”，從不護著。

本以為這已經(jīng)到了極限，沒想到還有更大的意外。誰能想到，我與老公兩個優(yōu)秀大學生的愛情結晶，居然對學習油鹽不進。一首二十字的古詩，兒子背半個小時也記不住一句。極簡單的加減法，他雙手加上雙腳，扳著指頭數(shù)還錯。一次，我給他講數(shù)學題，講到后面一位不夠減，要向前一位借時，兒子瞪著亮晶晶的大眼睛問：“它要是不借怎么辦？”我無語。望著那張長得像老公的臉，忍著氣又教了半天，他還是聽不明白。實在忍不了了，我說了句粗話。兒子學習不行，氣人卻很行：“媽媽，你不是罵我，你是在罵自己。”我聽了哭笑不得。

如此一而再，再而三，這樣下去，我小命堪憂。我想甩攤子，讓老公來教。老公根本不接我的話茬，顧左右而言他：“老婆，我做了你愛吃的紅燒肉，要不再來個煎帶魚？”我想吃煎帶魚，于是點了點頭，繼而轉(zhuǎn)身求助于公婆。都說隔輩親，他們心疼孫子，說不定會比我有耐心。哪知公婆連連擺手：“我們不會啊，小如啊，這事還得你來。”我能說什么呢？自己生的，認命吧。

娘倆斗智斗勇時間一長，兒子也學會察言觀色。每次見我將要變臉時，他不再乖乖等著挨打，轉(zhuǎn)身就跑沒影了。婆婆看到這一幕，笑著對公公道：“這孩子，和阿偉小時候一模一樣，將來體育肯定差不了。阿偉的長跑就是這么練出來的。”我一直奇怪兒子這么調(diào)皮隨誰，這算找到根源了。我問婆婆：“阿偉小時候也這么皮啊？”婆婆打開了話匣子，說：“有過之而無不及，天天都要挨揍。他小時候我就愁啊，將來他要有了孩子，再這樣怎么辦？于是在他十八歲時，我們就和他講好，將來他有了孩子，我們不帶，不輔導作業(yè)。”老公也不惱，反而朝公婆嘚瑟：“你們不帶就不帶，我們自己帶孩子！瞧我多有遠見，找了一個學霸老婆輔導作業(yè)！”

老公說，醫(yī)院同事里，在手術臺上泰山崩于眼前巋然不動，回家輔導作業(yè)被孩子氣得肝顫的大有人在。他知道年少的自己如何難對付，想想就愁啊！而有一次，他看見我拿糖果哄科里的小患者，并給他講數(shù)學題，那耐心的樣子，在他眼里簡直太美了。沖這一點，他認定了我。

心中多年的謎題終于解開了。怪不得公婆對我視如己出，老公搶著做飯做家務，原來都在這等著呢！

編輯|饒春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