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寶玉 野川 王國良 剛杰·索木東 瀟瀟雨點 崗路巴·完代克 李李 任路 吳冰 艾院 長安肆少
夏夜的井(組詩)
祝寶玉
依舊等待
專心折紙船的孩子,希望它堅固
而河流的下游我們都不曾去過
上午,將它們放入河中
到了晚上,依舊等待。夜宇間星辰燦爛
清晨,來往于這里和那里的幾只麻雀
停在我窗前的桑樹上
五月,桑葚紫紅,品嘗過酸甜的人們已經獲得幸福
在小河的某一段,紙船還在漂浮
因遠足而勞累的人們安靜地坐著
河畔的石頭,依舊等待。一輛馬車經過他們的視野
停在我家門口
下來討水喝的車夫,身上散發著濃濃的青玉米味道
熱愛村野的孩子,更憧憬喧鬧
他給我帶來集市上有趣的新聞
很多年輕的人去了南方,那是一列冒著煙
的綠皮火車
消失在遙遠的鐵軌盡頭。依舊等待
依舊等待。拉車的馬兒甩動著棕黑色的尾巴
碰著了我的下巴
請跟我來
風吹動樹枝的時候,我想到更遠處的風
同時在吹兩扇窗子的窗簾,
像我一樣耿耿于瑣屑小事的人,正準備
下樓,留下一只橘貓
睡在沙發上。
全世界心情低落的人,乃至抑郁的人,
都應該養貓,
都應該時刻散步在樹林中,
同樣的微風拂過六月的東西半球,溫良的光
照徹小路。不用再服藥物了,
請跟我來。
看著凌霄花攀到柳樹上,
看著飄落的繽紛,聽它均勻地呼吸。
那是我們自己,
已經接納恐懼的無數次征詢,它不曾攜帶武器,
所以并沒有真的傷害我們。
夏夜的井
從深井里向上爬的光
潮濕的苔蘚、枯黃的井繩,彼此依附
多年前,我把木桶砸到井里去
擺動繩子,令其傾覆
向下的力使之懸浮,而向上的力在我的手中轉動
轱轆上的光,移到井沿上
那個記憶片段是這樣的:
母親坐在門檻上,一動不動
多年來,我曾多次沉溺在那空洞的幽深里
井繩上濕漉漉的水漬滴在木桶里
小規模的水與水的搏擊
同頻深井里的風力
微妙的顫動
皎白的清涼
我自城里歸來,散步于夏夜的村莊
光的階梯平鋪
在地面上,陡生坎坷起伏
當腳步停止
一聲疏忽的鳥聲引我望向東南天際的半只月亮
那時候我還是個孩子
從黎明、黃昏的時段各掐出一節
編織進我記錄生活的日記本
從風、雨的隱晦里錄下兩種聲音
開端的
結束的
生活的劇情全部設定完畢
從永恒的星辰、轉瞬的微光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我站在太陽的旋轉下
河流善意的引導,帶領我自西向東
大海起伏著胸脯
暴風雨中的船舶停靠在我站立的山頂上
那時候我還是一個孩子,在它的眼中
那個單純幼稚的孩子
一直在眺望,諦聽,幻想
高處(組詩)
野川
只是為了改變一下生活的坡度
把雨水裝進瓶子,密封
并不是想留存什么。多年之后
把瓶子翻出來,也不是希望
雨水能變成酒。我經常
在裝雨水的瓶子里放幾朵桂花
把浸過桂花的雨水倒出來
澆灌快要死去的那些蘭草
只是為了改變一下生活的坡度
讓躺在上面的蝸牛,始終感覺
有隨時下滑的危險和可能
把雨水感動
秋天,萬物蕭瑟
只有山腰那塊懸著的石頭
棱角還在瘋長
億萬年前,它在海底生活
一頭藍鯨,至今用長須
向它招手。湛藍的海水
也以雨水的模樣看望過它
它傷口的青苔
把雨水感動
此刻,它吃著秋天的蕭瑟
正用漫長的風化
一點點地,把自己向大海挪去
始終不能像山頂的樹那樣安靜
山路陡峭,一棵樹
早我千年抵達山頂。雪如葉片
掛在樹梢,把天空的云朵
虛化為想象。抵達山頂
真的很難,風的抓扯,草的羈絆
霧的誘惑,山腳的萬家燈火
如一個巨大的吸盤
成為山頂的樹更難,幾十年苦行
我的手臂始終長不出一片葉子
記憶散亂,爬滿浮躁的螞蟻
始終不能像山頂的樹那樣安靜
日升月落,云卷云舒
都是清風一縷,寂然于枝葉間
把一條河吮吸得津津有味
想象,不能阻止一朵花
漫長的凋落
也不能讓千瘡百孔的日子
看起來更加美好
它甚至不能修復
那些樹葉不規則的蟲口
讓凋落完整
閃爍輪回的光亮
時光的火車來來去去
只有人上,沒有人下
留下的鐵軌如一根吸管
插入遠方的蒼茫和虛無
每天,我都用想象尋找
消失的東西。幻想一個人
坐在命運的樹下,把一條河
吮吸得滋滋作響
種在玉米林里的小村(組詩)
王國良
母親的秋天
彎下腰,拾起遺落的紅小豆
落日恰好坐在她的脊背上
像要在那里歇歇腳
大地被涂滿晚霞色
殷紅如一片凌霜的楓葉
而她已融入夕陽的絕唱
我只是一個故鄉的過客
大客車搖晃著玉米大豆味的秋風
也搖晃著一車扭向拾穗人的眼神
被晚照勾勒出的剪影
再次與童年記憶里的畫面重疊
仿佛母親正提著五十年前的一只籃子
沿著收割后的田壟尋尋覓覓
那時的母親,只剩半口牙
卻能啃動上有老下有小的日子
用一個個挎回來的黃昏
養大了小院里的一個個黎明
白露
刮了一夜大風
秋老虎被刮走了,樹上的沙果
也被月亮裝進了柳筐
樹安靜下來,淺睡或沉思
每片葉子都端出一盤露珠
清澈透明,像節氣甘洌的眼神
打濕格桑花、采油小路、抽油機的喘息
鐵人雕像身上的紐扣
生活腳步匆匆
那個背蛇皮袋人的抹了一把汗
像用露水洗了一把臉
晨跑的、掃街的、送報的
下夜班的、賣油條豆漿的
正從白露穿過
冷空氣轉守為攻,不須幾日
鴻雁又會踏上歸途,懷鄉的人
偶爾望向天空,生怕錯過一場湛藍的目送
長在磚縫的甜高粱
不知是命運的安排
還是誤讀了春天
幾粒甜高粱把自己播入磚縫
就長成了一個倔強的秋天
個頭和我一般高
也有幾片肥大的葉子
高粱穗珍珠一樣的米粒
像一只只小眼睛,仰望著藍天白云
被紅磚擠扁的根須
緊緊抓住大地,仿佛用手一提
就會提起一個甜蜜多汁的星球
多像我的前半生
在異鄉的石頭縫把自己種成了
一棵小興安嶺的白樺樹
晨曦中,與幾株甜高粱并肩而立
我們多像同根并蒂的好兄弟
回望怒放的牽牛花、金盞菊
芨芨草和格桑花,我和它們一樣
正昂首漫步在屬于自己的秋光里
天色已晚
夕陽坐在草地上,像在等
一個人,或一匹走散的馬
花生地晚霞如錦,暮歸的
腳印,正為黃昏落款
喜鵲停止了歌唱,山雞忙著歸巢
我們扛起一天的收成,離開胡吉吐莫
一個叫杏樹疙瘩的地方
離小城尚遠,必須趕在天黑之前
走出這片被大風吹翻的沙土地
小汽車喘著粗氣,身后土浪滾滾
守護花生堆的吉林女人,要獨自
在此過夜,迎接落日升起
要有怎樣的勇氣,才會令草原的蒼狼卻步
夜色吞沒了玉米林、大豆地
只有遠處的牛哞,在吹奏一只潮濕的古塤
群山復歸寂靜(組詩)
剛杰·索木東
紫銅
——兼答詩人扎西才讓
靜坐。聽雨。后半夜的時間
正好適合給自己斟滿一碗淡酒
如此就能,繼續目睹
紫銅般的日子被拉得漫長
如此就能,留住村莊
拖泥帶水的血脈
風,也開始慢慢靜了下去
靜得就像老祖母留下的塵埃
三十年后,才在骨頭縫里
逐漸堆成紫銅的印記
甘南的雪依舊下著,在五月
這樣的清冷,足以洞穿幽暗
此燈依舊明亮如初
花開花謝,月盈月虧
萬物,皆在一滴露珠里
努力發出拔節的聲音
風,又開始濃烈起來……
群山復歸寂靜
健碩的騍馬打著響鼻而來
衣著鮮亮的俊美少年
在平整的冰面上走得愈發忐忑
大路盡頭,一身銹毛的老犏牛緩緩而至
負重的木車偶爾也會碾碎幾片薄冰
群山很快就復歸寂靜了。靜得只能聽到
叮當的伐木聲從另一個時空遙遙傳來
天地很快復歸寂靜。靜得只能聽到
尚未出窩的雛鷹又舒展一次翅翼
我們的內心很快也復歸寂靜
這個時候,就能聽聞
一片雪花壓低整個世界的聲音
化石
巨大的骨骼和足痕,深埋于地底
該是經歷了多么大的窒息,才能形成
億萬年后的扭曲。河南獸巨大的頭骨上
尚有嶙峋的犄角,宣誓最后的張揚
突然想起那年漫游玉樹大地
于高原一隅,得遇飛鳥巨大的趾甲
這些遺落的一鱗半爪,己不足以讓我們堅信
麒麟、大鵬、飛龍和北冥之魚
都曾是多么真實的存在
蟄伏人間太久了!利齒和想象
早已被溫潤的日子慢慢磨平
相較于眼前這些巨大的堅硬的肌體
我更愿意聽到,那些無法封存的嘶吼
正從遠古,遙遙而至
它們都先我抵達(組詩)
瀟瀟雨點
泉水會繞道過來
石砌的小路與圍墻在溪邊分岔
各走各的道,樹木沿著木紋自下而上
向瓦片聚攏,有了歲月的痕跡之后
它們通過玉米的生長縫合在一起
羊羔生下就是白色,羊咩遠遠就能聽見
但是無妨它跟在陌生人身后
跑上好長一段路
竹子請泉水繞道過來,請泠泠泉聲
繞院子一周,它要讓泉水
將舊木門澆活,每天開口說話
它們都先我抵達
穿過大片的稻田,田間小路
與仲夏的風、稻草人不同
它于無聲無息中抵達溪邊
而一棵烏桕樹在抵達后
就開始等待,它已等候多時
兩只小狗是從另一條道過來的
它們之間的掐架更像是游戲
一條玟石斑魚停在一塊巖石上一動不動
因為干凈的巖石就躺在它找尋的水潭里
它再沒有游弋的必要
時序變換總是那么匆忙
同為白色,卻有不同的方向
積雪向下,而炊煙向上
不同的道路在此交匯又分岔
如同田野上挺立的一棵榆樹
它枝葉紛披,樹影婆娑
它覆蓋的地方比記憶涉及的面積要寬闊
籬笆上的柴扉虛掩著,但成群的鴨子
在幾十米外的榆樹下上了岸
黃昏有告別,而在另一地方,它會被恭候
像季節更替時序變換那樣,總是那么匆忙
一只黑狗跑在黃牛前面,穿過田堤
從它歡快地撒開腳步可以看出
它認得路,從不會將行程耽擱
仁多瑪的秋天(組詩)
崗路巴·完代克
慢性子的靈魂
太陽雨下,彩虹凸起
群星璀璨般的帳篷城里
棲息著一大片慢性子的靈魂
來到這里生活
一切都放慢了節奏
像夕陽余暉一樣,走得很靜很慢
緩慢的人群里
夜幕落下,燈火西起
寂靜的草原,化作不夜之城
黑暗中換來的安靜
黑夜,在偷偷落淚
都來不及握住一份自由
人間一日,如夢幻般短暫
黑暗中換來的安靜
不只是一個簡單的形容詞
而是一種特殊的感覺
晨起暮落
像睜開雙眼一樣
被天空和大地記得
仁多瑪的秋天
仁多瑪,一處安靜的部落
把一切隱藏的顏色
從她的腹中緩緩分娩
仁多瑪的天空
開始擁抱滿天的殘云
只留住了淡淡的青色
仁多瑪的晚風
磨平了石頭的棱角
和悄悄隆起的大地
一個個沉重的背影
走在忙碌的路上
只見一個個沉重的背影
淹沒在冷清的山坡上
沒有黑透的天色
披著一層倔強的光亮
陷入沉思,一言不發
九月,熟睡的季節里
即將凋零的群星
也漸漸被天空遺忘了
大地灣筆記(組詩)
李李
沒有比時間更鋒利的刀口
多少悲歡化為塵土
隔著千年的沉默,我看見
你的喜悅、悲傷、幸福以及彷徨
遙遠而又如此近距離地
撲面而來——
破碎的器物,敞開了生命的底色
樹葉和獸皮縫制的裙裾,打磨的骨針
清水河演繹親情或愛情
燃起篝火,喚醒嘯叫
歷史的一段鏡頭呼之欲出
多少日子,多少泥濘
千余年的來路
都藏在一只陶碗或一尊陶盅里
先輩早已將生活刻畫成一幅幅圖騰
凝結成時間的化石,陳列于偌大的展廳
包裹于寂靜的琥珀
時間的刀口和火焰
切削生命和堅硬的事物
焚燒殘破的碎片
留下寂靜的灰燼和遺囑
我感到寂靜的亙古和遼遠
生命會消逝
但柔軟的情感終會留下
就像我,終會被時間刻蝕、焚毀
而燒不掉的
是我文字里結晶的淚水
小口尖底瓶
是先輩喚醒的陶泥
從新石器時代的清水河岸抵達今天
站在陳列架上
不規則的白色圖案淡雅而淳樸
本色的肌膚,撫過歲月的手掌
陶罐、陶碗、陶盆、陶盅……
相對遜色又多么不甘心
它是女人肩頭的氣度
是仰韶文明的有力佐證,沉眠地下
一個又一個千年
扛過的肩、撫過的人早已散落
唯有它,穿越時空
與從未停止過的消亡保持抗衡
站在寂靜的深處
我的筆無法寫出它的深情
和秘密
碳·菜籽
當我試圖找尋古人類的氣息
碳化菜籽從大地灣遺址中出土
這讓古老土地復活的血脈
鮮活,如同昨日
它黑漆漆的,躺在玻璃試管里
如果不是在博物館
我不會認出,是它養育了人類
將黃河流域旱地種植農作物的歷史
又推前了兩千年
我是多么自不量力,囿于俗世的想象
我無法馳騁兩百九十萬個日日夜夜
只能默默站在他們身邊
看他們低頭彎腰
秋收冬藏
女媧洞
喚醒天空的人,早已隱沒叢林
傳說像六月的樹葉鋪天蓋地
她的居住地和出生地
在半崖之上
上山的時候,遇見一群蝴蝶
時而在香氣中靜止,時而扇動翅膀
打破一座山的寂靜
天空的云朵,流落為萬千子民
如果此刻閉上眼睛
喧囂漸漸遠離,在黑暗中
隱約看見舞動的霓裳
我們遠道而來
越過山川河流,越過樓群和喧囂
在口口相傳的民風里
意外找到了恬靜的自己
白露記
任路
從今天起
大地變得越來越清澈
繞過手指的青藤
始終朝向陽光的姿態
它要在霜白墜落之前
保持絕對的清醒
細碎的秋聲
已不是大地放下的理由
秋天的心思,高過桂花
高過頭頂,一趕便下來的羊群
但是,總有一縷秋風
會裹挾蘆花私奔。也許真的
一粒種子,就是一座溫暖的城
河卵石
吳冰
此刻,你就在我的手中
靜立。歲月滄桑,流水無情
你光滑的外表就是最好的證明
只有我知道,你內心深處
依然豪情萬丈,壯志凌云
被踩到腳下是一種活法
被砌到大廈的下面是一種活法
在荒山野嶺中演繹一部悲壯的傳奇
也是一種活法。歷史的風云
也曾經在你的體內熊熊燃燒
在水中被沖刷千年也是一種活法
被削去棱角難道就失去本心了嗎
被選擇是一種宿命,在宿命中不被淘汰
才會彰顯生命的硬度。真正的悲哀是
外表棱角分明,而內心卻已潰不成軍
我要把你們擺放在桌案上
不需要刻上文字,你本身就有
很深刻的內涵。也不需要畫上圖案
山山水水早就被刻進你的身體
沉默,就是你我共同堅守的執著
夜宿古鎮
艾院
白天依然走馬觀花
小橋流水代言概念化的江南
突然想象,燈火闌珊時
是否像網絡圖片上那般悅目
從沒在古鎮里常駐過足跡
此刻在獨棟民宿里醞釀儀式
中西杯盞、咖啡機、燒水壺、茶壺排排隊
手指探索兩排書架中的意境
天井里的秋千殘存雨后痕跡
落地窗外,一簇紫色三角梅特別搶鏡
我們和孩子對話
也像沙發邊的一盞閱讀燈
變得柔和起來
不需要記住名字
伴著夕陽再去石板路上穿梭
意外地闖進角落里的前人宅院
一字一畫,一石一木,一亭一廊
詮釋蘇式園林的風貌
就著水波搖搖晃晃
何其短暫而豐盈的一天
沒有等到星星露臉
而夜色分外迷人
秦嶺
長安肆少
右窗掛著半幅山水,畫框深深嵌入墻里
看見云起、日落,聽見流水、花開
獨獨找不見畫中人
下雨時,我披一襲蓑衣倉皇出走
生怕看見某條漲水的峪,弄濕了水墨
走得累了,我叩開一戶人家,涼亭、小凳
水霧晃了晃,一壺冒熱氣的粗茶晃了晃
一幅畫在秦嶺深處,勾出一兩筆鴻爪
本欄責任編輯 蘇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