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洋 王克霞
“沂蒙紅嫂”是源于革命戰爭年代的沂蒙地區女性英模群體,并不特指某個人,而是代表了為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的勝利作出巨大貢獻的眾多沂蒙婦女的整體形象。
“沂蒙紅嫂”的產生
1937年7月,抗日戰爭全面爆發。9月,日軍侵入魯境,山東各地相繼淪陷,地處偏僻的沂蒙地區也被卷入戰爭的漩渦。沂蒙地區雖然交通閉塞、生存條件艱苦,但是其復雜多樣的地理環境為革命根據地的建設提供了天然的屏障和廣闊的戰略回旋區間,是建立根據地的絕佳地點。1938年5月,中共中央向中共山東省委發出創建以沂蒙地區為中心的抗日根據地的指示。不久,中央便派遣大批革命干部到沂蒙地區開展工作。同年12月,根據中央指示,八路軍山東縱隊在沂水王莊成立。1939年3月下旬,八路軍一一五師政委兼政治部主任羅榮桓、代師長陳光率部到達沂水王莊,沂蒙革命根據地自此形成。抗日戰爭時期,沂蒙地區是山東省黨、政、軍領導機關的駐地和山東省委機關報《大眾日報》的創刊地,逐漸成為全省的政治、軍事、宣傳中心,至解放戰爭時期又一度成為共產黨在華東地區黨、政、軍領導機關的駐地。
中國共產黨十分重視對婦女的動員和組織工作。本著“教育為長期抗戰服務,教育與生產勞動結合”的方針,黨在沂蒙地區普遍開展婦女教育,向廣大婦女宣傳婦女解放的道理,組織各階層婦女積極參加抗日救國運動。翻天覆地的革命運動為沂蒙婦女走出家門、投身革命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機會。“識字班”“婦救會”等婦女組織的建立,使原本處于社會邊緣的沂蒙婦女有了家庭之外的社會活動空間,承擔起更加豐富的社會職責,如縫制軍衣、運送情報、救護傷員、創辦戰時托兒所等,在革命烽火的洗禮下實現了從囿于灶臺的“農家婦女”到投身革命的“沂蒙紅嫂”的轉變。
“沂蒙紅嫂”群體涌現之初并沒有“紅嫂”的概念,“紅嫂”一詞最早出現于作家劉知俠的短篇小說《紅嫂》,是小說女主人公的名字。1960年8月,劉知俠在結束出訪蘇聯由莫斯科返回哈爾濱的火車上,與時任中共山東省委副書記的李子超敘談今后的創作打算。他說:“沂蒙山區人民在戰爭年代付出了很大代價,作出了巨大貢獻。你是從沂蒙山區過來的,請你介紹一下沂蒙人民的斗爭事跡,我準備寫一部有關沂蒙人民支援解放戰爭的書。”李子超向他講述了自己在1947年解放戰爭期間去沂蒙地區戰地醫院慰問時親聞的一位沂蒙大嫂用乳汁救傷員的故事。劉知俠聽后連聲說:“太好了,太感動人了,我一定把它寫成文章,教育人民,啟迪后代。”不久,劉知俠便赴山東,到沂南、沂水一帶尋覓這位大嫂。由于只知道被救的戰士是孟良崮戰役中在青駝寺一帶山上打阻擊戰時負傷的,并不知道這位沂蒙大嫂的姓名和村莊,被救的戰士也杳無音信,劉知俠苦心尋覓多日沒有結果,于是便在蒙山沂水間展開更為廣泛的尋訪。最終,他沒有找到故事中的沂蒙大嫂,但是卻發現了祖秀蓮等一大批為抗戰勝利作出巨大貢獻的沂蒙婦女。原來,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時期,在黨的教育下沂蒙山區涌現出不計其數的對擁軍支前有過突出貢獻的模范人物,可以說“村村有烈士,家家有紅嫂”,李子超講述的故事中的大嫂僅是其中之一。以這些見聞為靈感,劉知俠于1961年創作出短篇小說《紅嫂》。小說發表于《上海文學》1961年第8期(后收入其《沂蒙故事集》一書),小說中乳汁救傷員的“紅嫂”形象在各地引起強烈反響,“沂蒙紅嫂”的概念也由此誕生。
文藝作品里的“沂蒙紅嫂”
1964年,在中共山東省委的推動下,山東省淄博市京劇團率先將小說《紅嫂》改編為同名京劇,在山東省巡演,演出后效果極佳。后來,為了參加文化部組織的“全國京劇觀摩演出”,山東省京劇團重新組成《紅嫂》劇組,對該劇進行進一步修改、加工和提升。
同年8月,毛澤東、周恩來、朱德等黨和國家領導人在北戴河觀看了京劇《紅嫂》,并在演出結束后親切接見了主演張春秋等劇組演職人員。在隨后召開的座談會上,毛澤東對該劇給予了高度評價:“《紅嫂》這臺戲可用‘玲瓏剔透來概括,劇本編寫得細致,人物表演得細膩,充分體現了軍民之間的魚水情深。演得很好,要拍成電影,教育更多的人,做共和國的新紅嫂。”在座談中,毛澤東還特別提到了《紅嫂》的唱腔風格。《紅嫂》選用的是張派唱腔,中間穿插了一句南梆子,被毛澤東聽了出來,他說:“這樣不好,還是改用西皮原板好,京劇里南梆子是用來表現小家碧玉的傳統人物,而紅嫂是革命中的英雄人物,還是用西皮原板好。”劇中“熬雞湯”一場戲開始是用的四平調轉慢板,毛澤東說:“不用四平調,用二黃慢板。因為傳統文戲四平調表現的還是小家碧玉,二黃慢板則表現的是大家氣派的人物,還是用二黃慢板好。”1964年,文化部決定將《紅嫂》拍成電影,后來由于“文革”等種種原因一直改改停停,直到1976年9月才被八一電影制片廠搬上銀幕,并改名為《紅云崗》。京劇電影《紅云崗》依然由張春秋主演,不同的是電影女主角的名字由“紅嫂”變成了“英嫂”。
在《紅云崗》改改停停的過程中,1973年,中央歌劇舞劇院創作的芭蕾舞劇《沂蒙頌》捷足先登,在全國產生深遠影響。舞劇插曲《愿親人早日養好傷》(又名《我為親人熬雞湯》《沂蒙頌》)中“蒙山高,沂水長,軍民心向共產黨;心向共產黨,紅心迎朝陽;迎朝陽,爐中火,放紅光,我為親人熬雞湯,續一把蒙山柴,爐火更旺,添一瓢沂河水,情深誼長,愿親人早日養好傷,為人民求解放,重返前方,重返前方”的唱段傳遍大江南北,成為歌頌軍民魚水情的經典之作。
2009年,在新中國六十華誕之際,由趙冬苓創作、管虎執導的電視劇《沂蒙》在大量國慶獻禮劇中脫穎而出。作為主旋律題材的電視劇,《沂蒙》在刻畫于寶珍、心甜、心愛等沂蒙女性形象時,并沒有將其概念化或簡單化地塑造成“高大全”式、扁平化的英雄,而是有血有肉、充滿了真實生活質感,矛盾而又復雜的形象,既表現出她們偉大而崇高的一面,又沒有遮蔽她們身上的時代局限性,體現出戰爭年代沂蒙婦女身上新舊思想交織并存的復雜性和矛盾性。
從1961年至今,小說《紅嫂》先后被改編成京劇、舞劇、電影、電視劇等多種藝術形式,“紅嫂”的感人事跡隨之走出偏僻的沂蒙地區,在全國范圍內產生深遠影響。“沂蒙紅嫂”不僅成為全國婦女擁軍愛黨的楷模,更衍變成為歌頌軍民魚水情深的精神符號。
“沂蒙紅嫂”的時代升華
從1960年代開始,在“做共和國新紅嫂”的倡議下,“沂蒙紅嫂”逐漸成為沂蒙地區對模范女性的特定稱謂。隨著時代的變遷,“沂蒙紅嫂”的形象和精神內涵也在不斷發生嬗變,以時間為軸,大致可以將其概括為革命型紅嫂、奉獻型紅嫂、事業型紅嫂。
“革命型紅嫂”是指在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時期擁軍支前、不怕犧牲的沂蒙婦女,典型代表有祖秀蓮、沂蒙六姐妹等。她們大多數出生于動蕩的20世紀初,抗日戰爭爆發時,她們正值精力充沛且容易接受新思想洗禮的中青年時期。她們大多數出身于貧苦的農民家庭,幼時沒有受教育的機會,文化水平較低,但是,幼年艱苦的生活造就了她們勤勞剛毅的性格底色,擺脫舊社會的苦難、向往新生活是她們投身革命的動力源泉。她們用最后一尺布縫軍裝,最后一碗米做軍糧,為革命犧牲自己的物質利益;她們送子參軍、送夫支前,為革命犧牲自己的骨肉和婚姻;她們夜以繼日進行高強度的勞動生產,情急之時毅然跳進冰冷刺骨的河水里搭起“人橋”讓子弟兵通過,因此落下疾病甚至終身不能生育,為革命犧牲自己的身體;她們在敵人的刺刀面前寧死也不暴露我軍傷員的藏身之地,在刑場上高呼“打倒國民黨反動派”“中國共產黨萬歲”,為革命犧牲自己的生命……“革命型紅嫂”的精神內核是愛黨愛軍、革命大于天的犧牲精神。她們在黨的培養下,從囿于灶臺、目不識丁的農家婦女,成長為為革命勝利作出巨大貢獻的共產黨員、優秀婦女干部,具有大無畏的革命精神。
“奉獻型紅嫂”是指在和平年代擁軍優屬、無私奉獻的“軍嫂”和“兵媽媽”,典型代表有戚洪桂、周錫芳等。她們大多數出生于新中國成立前后,成長于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時期,她們從小受到濃厚的革命思想的熏陶,繼承了愛黨愛軍的精神基因。在婚姻選擇上,以嫁給軍人、成為“軍嫂”為榮;待孩子成年后,又以送子參軍、成為“兵媽媽”為榮。“奉獻型紅嫂”的精神內核是擁軍優屬、舍小家為大家的無私奉獻精神。在家庭領域,由于家中男性勞動力的缺席,她們不得不獨自承擔起繁重的家庭勞動以全力支持丈夫、子女獻身國防事業;在社會領域,她們熱心公益事業,依靠聰明才智帶領廣大婦女勞動致富。
“事業型紅嫂”是指在改革開放之后自主創業、愛崗敬業的沂蒙婦女,典型代表有朱呈镕、高娟等。她們大多數出生于20世紀六七十年代,是在改革開放的浪潮中成長起來的一批女性。她們普遍接受過高等教育,擁有更高的學歷和綜合素質。以2016年臨沂市婦聯評選出的“十佳沂蒙新紅嫂”為例,自主創業的企業家、妙手仁心的醫生、教書育人的大學教授、秉公執法的政法干警、弘揚傳統文化的表演藝術家……這些“事業型紅嫂”作為新時代的獨立女性,既繼承了勤勞勇敢的品質和深厚的家國情懷,又充分體現了“自尊、自信、自立、自強”的時代精神,在時代浪潮中將人生的自我價值和社會價值相結合,用奮斗創造精彩人生。“事業型紅嫂”的精神內核是干事創業的奮斗精神。她們有著自立自主的獨立意識,積極實現自己的人生理想與價值,勇于承擔社會責任和歷史使命。
(摘自《團結報》于洋 王克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