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宇斌 王 森 陸 杉
中國是全球農業生產大國,但同時也是大豆、油料和糖料等大宗農產品的進口大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以來,中國由原先的農產品凈出口國開始轉變為凈進口國,并且近些年表現出持續強化的逆差格局。①朱晶、李天祥、林大燕:《開放進程中的中國農產品貿易:發展歷程、問題挑戰與政策選擇》,《農業經濟問題》2018年第12 期。有關證據表明,2004—2020 年期間,我國農產品貿易逆差由47 億美元增至948 億美元,年均增長21%。①資料來源:2022 中國農業農村部網站,http://www.agri.cn/V20/SC/jjps/202110/t20211022_7771217.htm.農產品貿易持續逆差暴露了我國農業內外循環結構失衡、比較優勢喪失以及生產安全等問題。②秦臻、倪艷:《SPS 措施對中國農產品出口貿易影響的實證分析——基于HMR 法和極大似然法的比較》,《國際貿易問題》2014 年第12 期。③江小涓、孟麗君:《內循環為主、外循環賦能與更高水平雙循環——國際經驗與中國實踐》,《管理世界》2021 年第01 期。而且重要農產品長期依賴進口,這無疑會在一定程度上加大人口大國的負擔。所以,在當前復雜嚴峻的國際貿易競爭形勢下,合理控制農產品貿易逆差程度較為重要,而探究國內農產品貿易逆差格局的改善路徑與優化機制具有重大戰略意義。
那么,有哪些因素會對農產品貿易逆差格局產生“紓解效應”? 既有文獻中,直接圍繞農產品貿易逆差的影響因素展開的研究并不多見,少數學者在研究中涉及金融危機④劉榮茂、惠莉:《金融危機對中國農產品出口貿易的影響分析》,《國際貿易問題》2009 年第10 期。、市場需求與人民幣匯率⑤羅世聰:《我國農產品貿易逆差的影響因素分析》,《統計與決策》2020 年第3 期。等因素對農產品貿易逆差格局的影響,更多的研究專注于農產品貿易逆差自身結構問題⑥張玉娥、朱晶:《基于三元差額視角的中國農產品貿易逆差結構》,《財經科學》2015 年第10 期。⑦Svanidze M,G?tz L,“Spatial Market Efficiency of Grain Markets in Russia:Implications of High Trade Costs for Export Potential”,Global Food Security,2019,Vol.21,No.4,pp.60-68.。除此之外,相關貿易政策的實施與農產品貿易逆差格局之間存在緊密聯系,并且一些學者已經聚焦于貿易國之間的貿易協定⑧Munirathinam R,Michael R R,Mary A M,“Effects of the Canada-U.S.Trade Agreement on U.S.Agricultural Exports”,The International Food and Agribusiness Management Review,1998,Vol.1,No.3,pp.403-415.、食品安全制度⑨Sun D,Liu Y,Grant J et al.,“Impact of Food Safety Regulations on Agricultural Trade:Evidence from China’s Import Refusal Data”,Food Policy,2021,Vol.105,No.12,pp.102185-102185.以及關稅制度⑩吳樂、付嘉琳:《CPTPP 關稅減讓模式對中國農產品貿易的影響分析:基于一般均衡模型》,《中國軟科學》2023年第8 期。等政策實施對貿易伙伴國農產品貿易逆差格局的影響展開了研究。然而,農產品貿易與農業生產活動息息相關,所以,農業生產領域相關政策的實施對農產品貿易格局的影響研究層面還存在較大深化空間。其中,國內在2011 年開始標準實施的高標準基本農田建設政策(簡稱“高標準農田政策”)作為農業綜合開發過程中的土地整治項目核心內容,它不僅倡導通過“田塊互換、小田并大田”而實現連片規模經營,建成田間高效方便管理、高產穩產的農田,為保障國家糧食安全和大宗農產品有效供給提供堅實基礎;而且還強調農業生產過程中的“生態優先”的綠色發展理念,注重化肥等要素的減量增效施用和農業投入要素的科學配比,從而更好地為人們提供綠色健康、品質安全的農產品。如前所述,高標準農田政策是否對農產品貿易逆差產生“紓解效應”?其中是否會通過鞏固糧食安全、推動綠色發展的傳導路徑對農產品貿易逆差格局產生影響? 這些問題將是本文的核心關切。
基于此,本研究試圖從糧食安全和綠色發展雙重視角來揭開高標準農田政策對農產品貿易逆差的作用關系。具體而言,本文擬開展的研究內容主要有:第一,系統梳理高標準農田政策背景及政策實施對農產品貿易逆差格局影響及其傳導機制的理論邏輯;第二,實證分析政策實施對農產品貿易逆差格局的影響及其異質性;第三,探究政策實施影響農產品貿易逆差過程中的傳導機制。繼而為相關部門在深入落實高標準農田政策與積極應對農產品貿易逆差格局現實問題時提供經驗參考。
2011 年實施的《全國土地整治規劃(2011—2015)》(下文簡稱《規劃》)中首次明確提出高標準農田建設政策的規范性文本,由此可將高標準農田政策實施過程大致可分為兩個發展階段,即初步探索階段(1997—2010 年)和標準落實階段(2011 年至今)。在初步探索階段,實際上并未形成高標準農田建設政策的規范性文件進行有效的實施。在標準落實階段,2011 年《規劃》中明確提出了實現旱澇保收高標準農田建設規模(40000 萬畝)、經整治的基本農田質量提高程度(1 個等級)、補充耕地總量(2400 萬畝)、農用地整治補充耕地(1080 萬畝)、損毀土地復墾補充耕地(425 萬畝)、宜耕而未利用地開發補充耕地(895 萬畝)以及農村建設用地整治規模(450 萬畝)等確定性的量化控制指標,這不僅為地方政府與《規劃》更好地銜接提供了制度保證,而且為高標準農田建設提供了具體方向。不僅如此,在“十三五”“十四五”期間,國家政策層面仍然主張重點貫徹高標準農田政策。其中,農辦議[2016]207 號文件提出,“要全面推進耕地數量、質量、生態三位一體保護,貫徹落實全國新增1000 億斤糧食生產能力規劃,確定將393 個國家產糧大縣規劃為高標準基本農田建設示范縣”①資料來源:對十二屆全國人大四次會議第4699 號建議的答復,http://www.moa.gov.cn/govpublic/ZZYGLS/201608/t2 0160826_5255445.htm.。2021 年頒布《全國高標準農田建設規劃(2021—2030 年)》,明確提出全國要在2025 年建成10.75 億畝高標準農田,而至2030 年更要達到12 億畝。②資料來源:國家糧食安全基礎進一步夯實,http://www.moa.gov.cn/ztzl/ymksn/rmrbbd/202109/t20210917_6376662.htm.所以,高標準農田建設是農業政策層面重點倡導的方向,在保證糧食安全和推動農業綠色發展方面承載著重大現實指導價值。
中國加入WTO 之后,農產品貿易開始由順差格局向逆差格局方向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從造成農產品貿易逆差原因來看,一是,在農產品出口貿易方面,除了技術貿易壁壘、衛生檢疫壁壘以及綠色貿易壁壘是阻礙我國農產品出口貿易擴大的重要因素之外,進口國知識產權保護會對農產品出口貿易深度產生“屏障”效應。③涂濤濤:《農產品技術貿易壁壘對中國經濟影響的實證分析: 基于GTAP 與China-CGE 模型》,《國際貿易問題》2011年第5 期。④張廣、金鐘范:《衛生檢疫壁壘對我國農產品出口的影響——基于擴展的引力模型的實證分析》,《財經研究》2012年第11 期。⑤孫紅雨、佟光霽:《綠色貿易壁壘對中俄農產品出口貿易的影響研究》,《改革》2019 年第2 期。二是,在農產品進口貿易方面,我國對糧食等農產品進口過度依賴,進口高速增長態勢尤為顯著,對美國等主要貿易伙伴的進口依賴更大,同時表現出較為明顯的結構失衡,這可能會增加我國農產品貿易風險。⑥徐芬:《我國農產品進口貿易結構分析——基于貿易增長的三元分解》,《中國流通經濟》2020 年第6 期。政治關系和貿易摩擦一直驅動著我國農產品貿易進程,尤其是美國貿易利益至上早已嵌入中美貿易爭端。⑦林海、任慧:《中美農產品貿易收益核算及貿易摩擦的影響分析》,《國際經貿探索》2020 年第1 期。相關研究表明,合理的農產品貿易逆差范圍不僅有助于增進貿易伙伴之間的長期合作友好關系和通過豐富農產品種類而提高消費者福利水平⑧許統生、方玉霞:《中國農產品進口種類增長的消費者福利測算——基于混合法的Armington 微觀替代彈性估計》,《國際經貿探索》2019 年第12 期。,而且可以緩解國內農業生產領域的環境生態壓力,避免陷入農業生產國際轉移所形成的“污染避難所”①沈國際、魏皓陽:《綠色發展視角下的我國農產品貿易問題探討》,《國際貿易》2017 年第5 期。。但過于龐大的大宗農產品貿易逆差可能會造成一系列潛在的威脅。除此之外,一些不可控因素諸如新冠疫情②茅銳、賈梓祎、陳志鋼:《疫情防控會增強貿易壁壘嗎——以新冠肺炎暴發期美國對華農產品進口拒絕裁定為例》,《國際貿易問題》2021 年第2 期。、自然災害等對一個國家的農產品進出口貿易也會造成不可低估的影響。所以,面對貿易壁壘、知識產權保護、貿易摩擦、政治關系以及自然事件等一系列因素的影響,國內農產品貿易逆差格局逐漸強化的態勢可能會危及農業生產穩定甚至國家安全。所以,在貿易政策的外部環境不確定背景下,應當進一步強化糧食安全意識、合理調整農業生產結構以及減少對關鍵農產品進口的過度依賴。③Mishra A,Bruno E,Zilberman D,“Compound Natural and Human Disasters: Managing Drought and COVID-19 to Sustain Global Agriculture and Food Sectors”,Science of The Total Environment,2021,Vol.754,No.2,p.142210.
那么,高標準農田政策是通過什么樣的傳導機制來改善中國農產品貿易逆差的呢? 一是,鞏固糧食安全,即高標準農田建設政策實施通過提高農業生產規模而間接減少對大宗農產品進口的依賴,從而改善過度逆差的現狀。一方面,政策實施有助于鞏固糧食安全。現實中,如果不使經濟從低技能、低技術生產結構向高技能、高技術密集型生產結構進行結構轉型,就難以提高農業產出效率并改善過度貿易逆差的局面④周勇、譚恒鑫、張騰元等:《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對中國企業農產品進口影響研究》,《宏觀經濟研究》2021 年第8 期。,而高標準農田政策實施使得農地平整維度上的耕地連片度和梯田化水平提升、農業生產維度上的田間道路通達度提高、農業生產結構維度上投入比例關系更為合理化以及農業經濟結構維度上種植業占比更高⑤Rekiso Z S,“Trade Deficits as Development Deficits: Case of Ethiopia”,Structural Change and Economic Dynamics,2020,Vol.52,No.12,pp.344-353.,所以,高標準農田建設工程的推進一定程度上實現了農業生產結構從低技術、低技能向高技術、高技能的方向轉變,提高了農業社會化服務水平以及推進了農業產業規模化進程,有助于提高農業產出規模,推動農業種植結構“趨糧化”,鞏固糧食安全⑥馬雪瑩、邵景安、曹飛:《重慶山區縣域高標準基本農田建設綜合成效評估——以重慶市墊江縣為例》,《自然資源學報》2018 年第12 期。⑦錢龍、劉聰、鐘鈺:《高標準農田建設、種植結構“趨糧化”與糧食安全》,《江海學刊》2023 年第4 期。⑧龔燕玲、張應良:《“趨糧化”抑或“非糧化”:高標準農田建設的政策效應》,《江西財經大學學報》2023 年第6 期。。另一方面,鞏固糧食安全有助于減少對農產品進口的過度依賴。農業產出規模擴大尤其是重要農產品自給自足能力的提升能更好地滿足國內口糧與飼料糧的需求,減少對進口農產品的過度依賴,繼而改善農產品貿易逆差。⑨劉同山:《新時代保障國家糧食安全的內涵、挑戰與建議》,《中州學刊》2022 年第2 期。所以,高標準農田政策實施可以通過提升農業產出規模、鞏固糧食安全、減少進口以來而間接改善農產品貿易逆差格局。
二是,推動農業綠色發展,即高標準農田建設通過提高農業綠色效率、規避綠色貿易壁壘而間接加速國內優質農產品出口貿易進程,進而縮減貿易逆差。一方面,政策實施有利于推動農業綠色發展進程。高標準農田政策強調農業連片規模經營和土地生態環境示范工程建設,始終貫徹生態優先的農業生產理念。具體而言,高標準農田政策實施不僅對化肥、農藥投入存在顯著的抑制作用⑩梁志會、張露、張俊飚:《土地整治與化肥減量——來自中國高標準基本農田建設政策的準自然實驗證據》,《中國農村經濟》2021 年第4 期。[11]張夢玲、翁貞林、高雪萍:《高標準農田建設、農業社會化服務對農藥投入的影響研究——基于江西省605 戶稻農的調查數據》,《中國土地科學》2023 年第9 期。,而且有助于實現農業生產要素投入的科學配比,提升農業綠色效率,加速農業綠色發展進程。另一方面,推動農業綠色發展進程有助于規避綠色貿易壁壘而刺激優質農產品出口。隨著人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由以往的數量邊際驅動向質量邊際驅動方向轉變才是保障農產品出口穩定增長的真實動力①劉雪梅、董銀果:《數量、質量抑或性價比:中國農產品出口增長動力來源與轉換研究》,《國際貿易問題》2019 年第11 期。,化肥、農藥等內源性污染性要素的減量增效,有利于規避農產品貿易過程中綠色壁壘,加速優質農產品的出口,進而改善農產品貿易逆差格局②孫紅雨、佟光霽:《綠色貿易壁壘對中俄農產品出口貿易的影響研究》,《改革》2019 年第2 期。。因此,高標準農田政策實施可以通過推動農業綠色發展、規避綠色貿易壁壘、增加優質農產品出口,繼而對農產品貿易逆差格局產生“紓解效應”。基于上述分析,進一步提出以下研究假說,由此構成本文的理論分析框架,如圖1 所示。

圖1 理論分析框架圖
假說1:高標準農田政策實施對我國農產品貿易逆差存在“紓解效應”
假說2:高標準農田政策實施通過擴大農業產出規模、鞏固糧食安全,從而減少農產品進口依賴來間接改善我國農產品貿易逆差
假說3:高標準農田政策實施通過推動農業綠色發展進程、規避綠色貿易壁壘,從而增加農產品出口貿易來間接改善我國農產品貿易逆差
本文旨在探究高標準農田政策實施是否對中國農產品貿易逆差存在“紓解效應”。為了識別高標準農田政策對農產品貿易逆差的影響效果,由此構建的廣義雙重差分模型如式(1)所示:
其中,Deficitit是因變量,即為農產品貿易逆差程度,i、t 分別表示省份和年份;是自變量,表示土地整治規模這一連續變量,為政策時點變量,當t≥2011 時,,當t<2011 時,Ipostt=0;Controlit是控制的外生干擾變量;ηi和νt分別是省份與年份效應;εit為誤差項。
1.被解釋變量
農產品貿易逆差(Deficit)。使用農產品進口總額(億美元)與農產品出口總額(億美元)的比值表征。另外,還采用農產品進口貿易總額與農產品出口貿易總額的差值(Deficitnew)作為穩健性檢驗中被解釋變量的替代變量。
2.解釋變量
(1)核心解釋變量。借鑒相關研究①梁志會、張露、張俊飚:《土地整治與化肥減量——來自中國高標準基本農田建設政策的準自然實驗證據》,《中國農村經濟》2021 年第4 期。,先采用土地整治規劃過程中改造中低產田和高標準農田示范工程的總和表征土地整治規模(萬畝),再以土地整治規模與政策時點變量的交互項綜合反映高標準農田政策對農產品貿易逆差的影響。同時還選取農業綜合開發資金投入(千萬元)和政策時點變量的交互項作為核心解釋變量的替代變量,以進行穩健性檢驗。
(2)機制變量組。選用糧食產量(萬噸)(Food)的對數值衡量農業產出規模,再使用農業綠色效率(Green)來反映綠色貿易壁壘規避水平。其中,農業綠色效率是先以農作物播種面積、第一產業從業人員、農膜使用量以及化肥施用量作為投入,農業面源污染和農業碳排放作為非期望產出,農業總產值作為期望產出,共同構建投入產出指標體系,再運用非期望超效率SBM 模型進行相應的測算所得到。其中,農業碳排放、農業面源污染量根據有關研究中的方法計算得到。②姜松、周潔、邱爽:《適度規模經營是否能抑制農業面源污染——基于動態門檻面板模型的實證》,《農業技術經濟》2021 年第7 期。③李波、張俊飚、李海鵬:《中國農業碳排放時空特征及影響因素分解》,《中國人口·資源與環境》2011 年第8 期。
(3)控制變量組。影響農產品貿易逆差的因素較多,本文控制的外在干擾因素主要有:第一,產業結構升級(Indus),采用第二、三產業增加值之和與第一產業增加值的比值衡量;第二,復種指數(Mcropping),使用農作物播種面積與耕地面積的比值表征;第三,財政支農力度(Support),使用財政支農支出占一般財政支出的比值表示;第四,固定資產投入(Fixed),采用農林牧漁固定資產投資(億元)的對數值衡量;第五,城鎮化水平(Urban),使用城鎮人口與鄉村人口的比值表征;第六,氣候條件(Temp),采用年平均氣溫(攝氏度)反映氣候條件對農產品貿易逆差的影響;第七,農業受災率(Disaster),使用農作物受災面積的對數值表示。
3.數據來源及描述性統計
本文選用2005—2017 年全國31 個省級面板數據檢驗高標準農田政策實施對農產品貿易逆差的影響效果。其中,在各項指標數據來源方面,被解釋變量農產品貿易逆差涉及的進出口總額數據主要源自《中國農產品進出口統計月報》《中國統計年鑒》;核心解釋變量涉及的改造中低產田、高標準農田示范工程以及農業綜合開發投資相關數據來自《中國財政年鑒》;第一產業從業人員數來自各個省級統計年鑒,氣候條件原始數據來自中國氣象統計局,而農業產業規模、農業綠色效率、產業結構升級、復種指數、財政支農力度、固定資產投入、城鎮化水平以及農業受災率等指標的原始數據主要來自EPS 數據庫和國家統計局。另外,為了克服模型估計過程中的異方差問題,對涉及的實變量進行取對數處理。表1 為相關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

表1 變量描述性統計
為了初步洞察研究期間核心變量之間的動態發展關系,圖2 刻畫了農產品貿易進出口總額、高標準農田示范工程以及農產品進口額與出口額比值等指標均值的演化特征。具體而言,一方面,由圖a 可知,在研究期間農產品進口貿易額高于出口貿易額,形成了貿易逆差格局,尤其是2009—2011 年期間,這種逆差擴大極為明顯。另一方面,圖b 描繪的高標準農田示范工程與農產品貿易逆差水平之間的動態發展特征初步印證了前文的假說1,2012—2016 年期間,高標準農田示范工程對農產品貿易逆差水平呈明顯的反向發展態勢,說明政策實施對農產品貿易逆差的改善作用雖然具有滯后型,但也存在一定持續性。總體上,上述推論還有待進一步運用實證計量模型進行驗證。

圖2 核心變量特征事實描述 (均值)
該部分主要考察高標準農田政策實施對農產品貿易逆差是否存在“紓解效應”。表2 報告了農產品貿易逆差關于政策實施的基準回歸結果。其中,第(1)至(2)列、第(3)至(4)列和第(5)至(6)列分別代表普通、穩健與Bootstrap 自舉重復抽樣1000 次等三種標準誤設定下的估計結果。第(1)列、第(3)列與第(5)列是未納入控制變量的情形。具體而言,當未納入控制變量時,三種標準誤情形下的估計結果表明,高標準農田政策實施對農產品貿易逆差存在顯著性水平為1%的負向作用,相應的影響系數為-0.694。而當納入控制變量后,三種標準誤設定下的估計結果顯示,政策實施對農產品貿易逆差的負向影響也至少在5%的水平上統計顯著,并且估計系數為-0.178。雖然三種標準誤估計下的影響強度存在些許差異,但在保持其他外部因素相同的條件下,平均而言,高標準農田政策實施有效改善了17.8%的農產品貿易逆差水平。由此,假說1 得以驗證。

表2 基準回歸結果分析
上述結果表明,高標準農田政策的實施能夠有效改善我國農產品貿易逆差格局,但還要進一步考慮是否通過平行趨勢檢驗。參考有關研究①張國建、佟孟華、李慧等:《扶貧改革試驗區的經濟增長效應及政策有效性評估》,《中國工業經濟》2019 年第8 期。,采用事件研究法分析框架討論政策實施對農產品貿易逆差影響的動態效應。具體而言,利用高標準農田政策提出前和提出后若干年份的虛設變量來替換式(1)中的,因變量不變,具體的構建方式如式(2)所示:
其中,D0代表以高標準農田政策標準實施當年(2011)為依據的虛擬變量;S 為負數代表政策實行前S 年,正數則代表政策實行后S 年。本研究將政策實施的前3 年與實行后6 年作為基準組,圖3 刻畫了估計系數的動態變動趨勢及對應的95%的置信區間。

圖3 政策實施對農產品貿易逆差的動態影響
如圖3 所示,不論是否考慮納入協變量,在2011 年之前,95%的置信區間之間包含了0,所以高標準農田政策實施之前土地整治對農產品貿易逆差的影響不顯著。然而,在2011 年之后,95%的置信區間基本出于0 以下的范圍,尤其是2012 年之后。因此,政策實施對農產品貿易逆差的影響系數開始顯著為負,說明政策實行確實能有效緩解農產品貿易逆差。并且,圖3 還說明了政策實施具有滯后性,在政策實施后一年之后土地整治才對農產品貿易逆差產生了明顯的負向作用,同時這種負向作用隨著時間推移有強化趨勢,說明政策效應存在持續性。究其原因可能在于高標準農田建設政策實施并非短時間內可達到預期效果,而需要一定的周期。所以,事件研究法不僅驗證了高標準農田建設政策事件發生以前的平穩趨勢假設,還說明了政策實施后對農產品貿易逆差的“紓解效應”具有滯后性和持續性。
另外,表3 匯報了政策實施對農產品貿易逆差影響的動態估計結果。其中,根據影響系數與相應的P 值可知,不論是否考慮納入控制變量,在2011 年政策標準實施之前,土地整治對農產品貿易逆差的影響系數均不顯著。在政策實施一年之后,高標準農田建設對農產品貿易逆差開始產生了顯著的負向影響,并且這種負向影響呈現逐漸增強的趨勢。整體而言,這說明政策實施之前具有平穩性,而政策效應不僅存在一定滯后性且具有持續性。所以,假說1 再次得以驗證。

表3 動態估計結果
該部分主要出于對前文所得出結論的穩健性考慮,進一步通過因變量測量誤差、自變量策略誤差、改變政策實施時點、排除其他政策干擾以及控制變量滯后等方式進行多重穩健性檢驗。
1.因變量測量誤差
前文采用農產品進口貿易總額與農產品出口貿易總額的比值表征農產品貿易逆差水平,進一步使用兩者差額的對數值(LnDeficititnew)衡量農產品貿易逆差水平。根據表4 中的第(1)列的結果可知,影響系數為-0.049 且通過1%的顯著性水平。所以,考慮因變量測量誤差之后,平均而言,政策實施仍然可以改善4.9%的農產品貿易逆差水平,這與前文得出的結論一致。由此可知,基準估計結果穩健。

表4 穩健性檢驗
2.自變量測量誤差
考慮到高標準農田示范工程所推動的土地整治項目屬于農業綜合開發投資范疇,所以本文選用農業綜合開發投資額的對數值與政策時點變量的交互項(LnAI×Ipost)表征政策變量,進一步檢驗政策實施對農產品貿易逆差的影響。由表4 中的第(2)列的估計結果可知,政策實施的估計系數為-0.597,并且在1%的水平上統計顯著。因此,替換核心解釋變量之后的估計結果也支持政策實施能有效緩解農產品貿易逆差的前置結論。
3.改變政策實施時點
為了檢驗高標準農田政策標準實施年份并非隨機產生的,本文進一步隨機選擇將以2007 年為時點的政策時點變量與政策處理變量的交互項(LnLC×Ipost2007)作為自變量進行穩健性分析。估計結果如表4 中的第(3)列所示,系數為0.117 且未通過顯著性檢驗。所以說,政策實施時點并非隨機產生,而是由2011 年《規劃》內容中開始實施的高標準基本農田建設政策這一準自然實驗所決定的。由此,前置結論再次得到強烈驗證。
4.排除其他政策干擾
另外,考慮到2015 年新發展理念提出之后,可能會對農產品貿易逆差格局產生不可預估的影響。基于此,本文剔除了2015 年(包含)之后的樣本,重新估計進行檢驗。估計結果如表4 中的第(4)列所示,政策實施的影響系數為-0.337 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因此,通過改變樣本區間而排除其他政策干擾的條件下,高標準農田政策實施對農產品貿易逆差仍舊存在明顯的“紓解效應”。
5.控制變量滯后
基于估計模型的動態性特征,兼顧到其他解釋變量與高標準農田政策實施之間可能存在反向因果關系,為了緩解模型中可能存在的內生性問題,進一步將控制變量滯后一期納入模型范疇并進行重新估計,結果如表4 中的第(5)列所示。容易發現,估計系數為-0.595 且通過1%的顯著性水平,符號及顯著性特征與基準回歸結果基本一致。再次印證了基準結論的穩健性。
1.異質性分析
自然區位條件綜合反映了經濟發展條件、產業結構、市場開放度以及交通便捷度等一系列因素的作用結果。基于此,進一步探究政策實施對農產品貿易逆差的影響在東部地區、中部地區和西部地區三類子樣本中的異質性。由表5 中的第(3)—(5)列結果可知,政策實施對東部、中部地區的農產品貿易逆差的影響系數分別為-0.528 和-0.262,并且分別通過1%和10%的顯著性水平,而政策實施對西部地區的農產品貿易逆差的影響不顯著。深入分析可知,相較于西部地區,中東部地區的經濟發展相對領先,農業生產條件更為成熟,市場化開放水平也更高,所以在政策驅動下能有效刺激其農產品出口并減少對重要農產品的進口依賴,從而明顯改善了農產品貿易逆差格局。而西部地區經濟發展相對落后,地理位置處于內陸,市場開放度相對較低,因此政策實施對西部地區農產品貿易逆差的改善效應不明顯。

表5 自然區位異質性分析
2.作用機制分析
在通過式(1)核實了政策實施對農產品貿易逆差的“紓解效應”之后,為了探究農業產出規模和農業綠色效率在政策實施影響農產品貿易逆差過程中的傳導作用,文章進一步構建式(3)—(4)對農業產出規模和農業綠色效率分別表征的糧食安全與綠色發展的傳導機制進行檢驗。
其中,LnFood 為機制變量農業產出規模,出于簡化,這里僅列出農業產出規模作為機制變量的情形,農業綠色效率作為機制變量的模型類似構建;γ1為政策實施對農產品貿易逆差的邊際估計系數其余變量、參數與式(1)解釋含義相同。
表6 報告了農業產出規模與農業綠色效率作為高標準農田政策實施影響農產品貿易逆差過程中的機制變量的估計結果。具體地,一方面,在農業產出規模的機制分析層面。首先,前文基準回歸結果表明,高標準農田政策實施對農產品貿易逆差影響的總效應在1%水平上統計顯著;其次,政策實施對機制變量農業產出規模的影響系數為0.074 且通過1%顯著性水平;最后,將政策變量和機制變量同時納入等式右側后估計后發現,政策實施對農產品貿易逆差影響的直接效應顯著,對應的估計系數為-0.592且在1%水平上顯著,而且農業產出規模對農產品貿易逆差的影響系數為-0.919 且通過5%顯著性水平,即政策實施對農業高質量發展影響的間接效應顯著。由此,農業產出規模在政策實施影響農產品貿易逆差的過程中發揮傳導作用。另一方面,在農業綠色效率的機制分析層面。同理可證,農業綠色效率在政策實施影響農產品貿易逆差的過程中也發揮傳導作用。所以,高標準農田政策實施不僅可以通過擴大農業生產規模、鞏固糧食安全,減少對農產品進口的過度依賴而間接改善農產品貿易逆差,而且可以通過提高農業綠色效率、推動農業綠色發展進程規避農產品貿易過程中的綠色壁壘,增加出口貿易而間接改善農產品貿易逆差。由此,本文提出的假說2 和假說3 得以驗證。

表6 作用機制分析
本文將2011 年標準實施的高標準農田政策視作一項準自然實驗,并運用廣義雙重差分模型考察政策實施對農產品貿易逆差是否具有“紓解效應”。研究發現,第一,高標準農田政策實施能有效改善農產品貿易逆差,雖然存在滯后期,但卻具有持續性;并且該項結論在平行趨勢檢驗等多重穩健性檢驗下仍舊成立。第二,異質性分析顯示,政策效應在中東部地區顯著存在,而在西部地區不顯著。第三,機制分析表明,高標準農田政策實施不僅可以通過擴大農業產出規模達到鞏固糧食安全目標,減少進口依賴而改善農產品貿易逆差,而且可以通過提高農業綠色效率達到規避綠色貿易壁壘的目的,增加出口貿易而改進農產品貿易逆差。
上述研究結論中蘊含的政策啟示主要有:第一,繼續推進高標準農田建設工程。增加土地整治資金投入,完善農業綜合開放投資項目,合理調節農產品貿易逆差,保障我國農業生產穩定。第二,靈活調整政策實施的區域布局結構。加強中東部地區高標準農田項目建設力度,因地制宜地實施高標準農田建設和改造。第三,強化政策實施的路徑依賴。要通過農業種質改進、農業抗病蟲害能力提高、農業技術創新以及化肥等要素減量增效等一系列政策的配合共同形成一套政策“組合拳”,繼而保證糧食安全和推動農業綠色發展進程,增加農產品自供能力和綠色貿易壁壘規避能力,積極探尋農產品進口替代國,合理控制農產品貿易逆差范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