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國家畫院堅持學術為本,近幾年持續舉辦各類學術主題鮮明的展覽和研討會,圍繞新時代中國畫發展面對的共性課題展開交流和討論,一方面溯流尋源,進一步梳理中國畫的傳統經驗,使優秀的傳統成為當代中國畫實踐的學術支撐;另一方面直面當下,觀照中國畫創作的新趨勢新特點,面臨的新機遇新挑戰,探研守正創新的實踐路徑。這次研討會和提名展就是又一個立意鮮明、主旨明確的活動。
參加這次提名展的畫家大多是與改革開放共同成長,他們都是在20世紀80年代中國社會變革、中西文化藝術碰撞新的歷史情境中勇于開拓、敢于創新,積極探索筆墨形式,形成鮮明的個人面貌。在后來的發展中,他們不斷深化對傳統的研究,從中汲取更多的營養,使自己的創新有了更厚實的土壤,從而不斷精進。他們的藝術實踐路徑很有代表性,說明中國畫一方面要不斷從傳統中尋求支持,一方面要立足時代思考新的課題。既要思考時代共同的課題,還要思考與自己的學識性情相契合的個人課題。從新世紀到新時代,山水畫創作呈現出以下幾個新的特征,也是還需要繼續堅持探索的課題。
一是要秉持江山情懷。郭熙曾說:“山水,大物也。”這個“物”既是自然景物,更是精神象征之物,山水畫傳統的一個重要命題便是把山水看作是表現“江山”的“大物”,這是山水畫的文化意義所在。如孟浩然的詩“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江山留勝跡,我輩復登臨”,在面對自然時生發關于古今的嘆喟,畫出具有歷史意識的山水,更體現對于祖國山河的情感。在傳統那里,“千里江山圖”已經不僅是王希孟一幅作品的畫名,可以視為山水畫的總名。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為祖國山河立傳”“待細把山河描畫”更成為一種自覺的追求,山水畫也正因為凸顯了“江山意識”而打開了新的題材,形成了新的意境。當代山水畫應該描繪更多傳統作品所未表現的自然景貌,寫生之路要踏往自然的縱深之處,畫出以往尚未描繪的陌生之景,傳達山水物華的生機意象,通過謳歌山河的大美,使山水畫成為時代的“大物”。從改革開放到新時代,許多山水畫家在作品中體現出的大視野、在駕馭山水丘壑時展現的大構勢、在山水意境上著力開拓的大氣象,使山水畫具有了蓬勃的時代精神。
二是要體現生態意識。中國山水畫的文化價值在于始終表達人與自然的和諧統一,也即把“天人合一”作為最高追求,而且貫穿于整個繪畫的過程,知識、情感、意義的三位一體,師古法、師造化與創作的三位一體,都落實在對身體、心靈與自然三位一體的具體體現上。山水畫的主題離不開對當時生態和生活的描繪,北宋的大山大水之作,無論是立軸還是長卷,既畫出了名山大川,又畫出了當時的生活氣象,許多大幅作品里既有山間的旅人、讀碑的文人、江渚的漁人,更有山水之間的亭臺樓閣、鄉野村莊,反映的都是人的社會活動和棲居生態。我們今天面臨著生態文明發展的新階段,許多畫家在作品中都特別突出了人與自然、環境、家園的關聯,體現出一種精神上的還鄉,這是山水畫的時代意境。在某種程度上,這也是山水畫走向世界、講好中國故事的一個重大的文化優勢。
三是要堅持理法創新。從宗炳的《畫山水序》開始就提出了“含道暎物”“澄懷味象”“以神法道”“以形媚道”等命題。1000多年來,山水畫在表現大自然生命體的“神”和作為文化理想的“道”這個追求上一脈相承,落實為具體筆墨語言的“理法”則迭代變革,形成不同時代獨特的時代風格。在“中國歷代繪畫大系”展覽上,我深深感到,貫穿在山水畫經典中的本質精髓是永恒的、共同的,這是中華文明和中華文化的精神標識,但山水畫的生命活力在于筆墨語言還未窮盡,因此當代山水畫的創新要立足于理法研究。《林泉高致》說郭熙“每落筆必曰:畫山水有法,豈得草草”,歷代名家都是既遵循蘇軾提出的“畫有常理”,同時也如石濤那樣“我用我法”,在筆墨的探索實驗上大膽創新。山水畫要保持精神的純正性,與此同時又要體現畫家個人的性情,既要在表現主題上和觀眾產生視覺的同感,讓人通過作品意識到自己所身處的時代,形成作品圖式與現實經驗的同構,更重要的是要通過獨特的筆墨理法展現畫家個性的創新,喚起文化的共鳴。
(作者系中國美術家協會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