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地時間2024年12月29日,美國前總統吉米·卡特去世,享年100歲。
卡特于1977年至1981年擔任美國第39任總統,是美國歷史上最長壽的前總統,晚年曾一度戰勝體內已擴散的癌癥。由于年事已高,卡特近年來先后幾次住院治療,去年2月18日起不再尋求任何醫學治療,回到家中與家人共度最后時光。
卡特被譽為“中美關系領路人”,在他任內,中美兩國正式建立了外交關系。他在回顧自己總統任期內的成就時,認為“與中國實現關系正常化或許對促進世界和平及相互理解的貢獻最大”。
在卡特看來,有些事情比連任更加重要,盡管他的總統任期僅持續了4年,但在卸任后的數十年中,卡特將自己的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促進世界和平、人權等領域。
“吉米·卡特可能不會成為美國歷史上最有影響力的總統,但他無疑是這個國家有史以來最好的前總統。”2002年,諾貝爾委員會成員貢納爾·貝爾格在介紹這位諾貝爾和平獎得主時說道。
水門事件的最大受益者
1924年,卡特出生于佐治亞州小鎮普萊恩斯的一個花生農場,卡特家族的好幾代人都居住在此,以從事棉農業為生,卡特5歲時也開始到鎮上去賣煮花生。自1946年從美國海軍學院畢業后,卡特便在美國海軍服役。1951年,卡特取得了潛艇艦長資格,并擔任副艦長。
1952年10月,卡特被調去參加美國第一批核動力潛艇的研究工作。同年12月,加拿大原子能公司的喬克河實驗室發生了堆芯熔化,數百萬升高放射性廢水淹沒了地下室。卡特被指派帶領一支美國維護隊伍,協助關閉該反應堆。美、加兩國搶險人員必須身穿防護服進入高通量堆芯工作數分鐘以拆解反應堆部件。這一經歷讓卡特堅定了對原子能的態度,使他在自己擔任總統期間簽署總統令,停止研制中子彈。
1953年,卡特的父親去世,卡特決定退役還鄉繼承父業,管理父親留下的農場,重操舊業種植花生,然后又經商買賣化肥。經過刻苦鉆研種田和經商知識,到20世紀70年代中期,卡特的農場已擁有土地3100英畝,資產總值100萬美元。經營農場期間,卡特還關心和參與當地的社會活動,直到38歲才決定競選佐治亞州參議員。1963年當選后,卡特正式開啟了政治生涯。
1971年,卡特在佐治亞州州長選舉中勝出,他在自己的就職演講中宣稱“種族歧視的時代已經結束”,著手向黑人和女性開放佐治亞州政府職位。任職期間,他重組合并了繁雜的地方政府機構,大刀闊斧地把原來州政府的65個機構縮減為22個,并引入了更為嚴格的預算程序。卡特的一系列改革獲得了全國關注,他作為州長登上了《時代》雜志的封面,被視作“新南方”的象征。乘著這股東風,他在州長任期結束之前就宣布參加民主黨總統候選人提名的競爭。
20世紀70年代,美國剛剛從越南戰爭的痛苦泥潭中抽身不久,緊接著又遭遇水門事件,被卷入該竊聽丑聞的時任總統尼克松為避免被彈劾于1972年主動辭職,但接任總統的副總統福特在上任后便決定特赦尼克松,此舉引來多方批評,一時間美國總統權力和行政部門受到各方強烈關注。
在1976年美國總統選舉中,卡特雖然缺乏全國性的政治基礎和關鍵票倉,但他堅持進行系統性的競選活動,廣泛爭取支持者,在大選中以微弱優勢打敗了共和黨候選人福特當選總統。《紐約時報》稱,水門事件對輿論的影響持久,卡特是一個遠離華盛頓的“局外人”,這有助于他推動重組政府。
“最突出成就皆與和平有關”
面對當時的能源危機和高通脹,卡特上臺后推出了一系列社會和經濟改革計劃,但是多數在國會遭到反對。值得一提的是,卡特早在20世紀70年代就關注到了氣候變化問題,指示發布了《2000年全球報告》,探索未來20年的環境挑戰和可持續發展的前景,其中包括3份應對全球變暖的報告,提及二氧化碳排放的長期威脅,現在看來具有足夠的前瞻性。《泰晤士報》刊文稱,卡特是第一個認識到氣候變化問題的全球領導人,是一個有遠見的成功者。
然而,經濟不見起色,失業率高位徘徊,卡特政府的支持率低迷。英國《獨立報》對此評論稱:“美國在卡特治下,一切都停滯不前。”在此狀況下,卡特又遭沉重打擊——伊朗人質危機。美國作家喬納森·奧爾特在卡特的傳記《His Very Best》中指出,伊朗人質危機是卡特總統任期中的重大失敗。“卡特政府對伊朗人質事件的反應與卡特本人作風截然不同:渙散、無序、消息不靈通。”
傳記中提到,卡特很早就對允許伊朗前沙阿(即國王)禮薩·巴列維入境美國發出過警告,甚至詢問假使美國駐德黑蘭大使館被伊朗革命勢力占領,館內人員被劫持為人質,屆時該如何應對。巴列維被允許赴美接受治療時,卡特的顧慮也就變成了現實。
1979年11月,伊朗民眾占領美國駐德黑蘭大使館,并把66名使館人員當作人質。卡特政府采取強硬手段向伊朗施壓無果,其制定的武力營救人質計劃也宣告失敗。
當時,臉色蒼白的卡特來到鏡頭前,通過電視講話告訴美國人:“責任完全在我自己。”6個月后,他的總統任期畫上了句號。
盡管卡特未能實現連任,但他仍然留下了對世界和平頗具意義的政治遺產。《華盛頓郵報》評價卡特作為總統的最大成功在于推動和平的對外政策,其中《戴維營協議》是濃重的一筆。
1978年,卡特把時任埃及總統薩達特和以色列總理貝京請進戴維營,艱難談判13天。根據吉米·卡特圖書館網站資料記錄,當時薩達特和貝京一度激烈爭論,談判陷入僵局。卡特邀請兩人參觀葛底斯堡國家軍事公園,以美國南北戰爭的記憶向兩人暗示和平的重要性。在談判幾近破裂之際,貝京即將離開,要求卡特為他的孫輩送上總統簽名照,卡特不只是簽上自己的名字,還在詢問后逐一寫下了孩子們的名字。當貝京念起這些名字時眼含淚水,改變了心意。在此次緊張的阿以政治談判中,卡特為其注入了具有個人風格的人性色彩。
卡特作為調解人促成了協議的達成,使埃及和以色列從常態化沖突的時代,轉向共同維護和平的時代。卡特還為美國和協議簽署各方建立了更牢固的安全和經濟關系,埃及和以色列都成為與美國關系密切的安全伙伴。
卡特曾說,他領導的政府所取得的一些最突出的成就,皆與推動世界和平有關,除《戴維營協議》之外,美國與蘇聯簽訂的《第二階段戰略武器限制協議》降低了世界發生核戰爭的風險;新的《巴拿馬運河條約》將運河主權逐步交還給巴拿馬,極大改善了美國與拉丁美洲國家的關系。此外,美國“與中國實現關系正常化或許對促進世界和平及相互理解的貢獻最大”。
“戰爭有時可能是一種必要的邪惡。但無論多么必要,它始終是一種邪惡,從來不是一件好事。我們不會通過殺死彼此的孩子來學習如何和平共處。”卡特曾如此說道。
“注定的中國朋友”
“我在總統任期內所取得的所有成就中,與中國實現關系正常化或許對促進世界和平及相互理解的貢獻最大。我曾多次到訪中國,我能從中國領導人、省長、大學生和普通民眾對我的熱情歡迎中感受到他們對我們所作貢獻的認可。”卡特在2018年中美兩國即將迎來建交40周年之際,接受澎湃新聞采訪時表示。
卡特的生日是10月1日,他曾在接受中國媒體采訪時稱:“鄧小平和中國其他領導人都說,我成為中國的朋友是命里注定的。”
在卡特記憶中,當他還是佐治亞州花生農場的一個小男孩時,就已經知道中國并對之非常感興趣。童年時代,他的舅舅在美國海軍服役,隨軍艦停靠過香港、上海和青島的港口,給卡特帶去了中國的紀念品,其中一件保留至今——一艘中國古代帆船的模型。后來,當卡特成為海軍潛艇軍官時,他追隨舅舅的腳步,也訪問了青島等中國港口城市。
與中國的不解之緣就此埋下了種子。1976年,卡特競選總統期間就公開承諾要推動中美關系正常化,上任后將此作為對外政策的主要目標,著手推動兩國關系正常化的進程。
20世紀70年代,雖然中美已開展“乒乓外交”,并簽署了《中美聯合公報》,但是在美國前總統尼克松和福特任內,中美關系未能走到建交這一步。卡特在入主白宮后,美國政府內仍有相當強大的阻力反對中美關系正常化,他與時任中國國務院副總理鄧小平進行了遠程秘密談判。最終,1978年12月16日,中美雙方同時發表建交公報,兩人一起促成了這件“改變了美國、改變了中國,也改變了世界”的大事。
中美建交后不久,卡特曾在半夜3點被一通來自中國的電話叫醒,電話那頭正是鄧小平:“卡特先生,我能不能派5000名中國學生去美國留學?”卡特回答:“派10萬人來!”卡特2014年在中美青年高峰論壇上回憶起了這段過往,一通電話成為中美雙方落實留學事務政策的直接接口。
卡特卸任后成為美國艾默里大學榮譽教授,并成立了卡特中心。他說:“我教過數以百計的中國學生,每年卡特中心里還會有兩名中國實習生。”他對中國學生印象深刻,“他們都決心要成功,一方面要學習美國的先進技術,另一方面不忘中國根”。
2019年12月16日是中美建交40周年,在迎來這一特殊日子的前一天,卡特在《華盛頓郵報》撰寫評論《如何修復美中關系——防止現代冷戰》,稱如果中美的相互誤解和誤判持續,“兩國間的現代冷戰并非不可想象”,并提到了臺海和南海領域的潛在沖突風險。他認為,美國應該批評中國在某些領域的不足,也要贊賞其在為貧困國家提供援助等方面的成就,這種平衡的方式是確保兩國繼續共同努力解決一些全球性問題的關鍵。
在具體合作領域上的建議,卡特提出了環境和氣候變化,并指出“通向雙邊合作的最簡單途徑在非洲”。兩國通過與非洲國家的合作,也將幫助克服中美間的不信任,重建關系。
“不是大人物”
美國總統卸任離開白宮后往往會開始擁抱財富,而卡特卻選擇回到家鄉普萊恩斯,繼續在花生農場上生活。他說:“我從來沒有成為富翁的野心。”
1982年,卸任總統的卡特和夫人羅莎琳·卡特共同創立了非營利性組織——“卡特中心”(Carter Center),致力于“推動和平,戰勝疾病,建立希望”。“我們希望能夠幫助那些世界上最貧困、最與世隔絕的人群,如果我們不去幫他們,可能他們很難被關注到。”在談到創立“卡特中心”的初衷時,卡特的夫人羅莎琳表示。
一直關注人類心理健康的羅莎琳,還創建了“卡特中心心理健康工作組”,聚集世界一流專家和工作人員為改善人類心理健康而努力。在改善全球公共衛生狀況問題上,卡特中心和蓋茨·梅琳達基金會、世界衛生組織以及聯合國兒童基金會合作,成功地攻克了在一些發展中國家蔓延卻被忽視的熱帶疾病,其中包括瘧疾、河盲癥、沙眼、血吸蟲病、淋巴絲蟲病以及幾內亞線蟲病(GWD)。
2007年,美國前總統吉米·卡特和前第一夫人羅莎琳·卡特測量了一個小女孩的身高,以準確判定預防血吸蟲病所需的藥物。
除了卡特中心的工作,卡特和羅莎琳還是慈善組織“國際仁人家園(Habitafor Humanity International)”的重要參與者。1984年,一個偶然的合作機會,卡特夫婦發現了這個致力于幫助全世界的弱勢群體建造房屋的慈善組織。對慈善事業的共同追求,讓卡特中心和“國際仁人家園”建立了合作關系。
此后,卡特夫婦一直在“國際仁人家園”擔任志愿者,幾十年如一日,即使在卡特晚年生病的情況下,他依然親自參與房屋的建造、翻新和修復。“國際仁人家園”設立了“卡特義工周”,每年的義工周,卡特都會隨公益團隊到世界各地參與建屋活動,從美國的費城,到南達科他州,再到南非、韓國,足跡遍布世界各地。在卡特的努力和幫助下,“國際仁人家園”發展為全美第六大公益組織。2008年汶川地震發生后,卡特夫婦和“國際仁人家園”的公益團隊來到中國,與來自世界各地的200多名志愿者一起,共同為受災群眾建造房屋。
2017年,加拿大建國150周年,卡特和“國際仁人家園”宣布在加拿大建造150棟免費住房,供無家可歸人士居住。在卡特夫婦擔任志愿者的40多年里,前后有超過10萬名志愿者參與到“國際仁人家園”的公益活動中,他們的足跡遍布14個國家,共建造了4390棟房屋為無家可歸者提供住所。
卸任總統后的卡特扮演著非官方外交官的角色,為和平所作的努力,在公眾心目中樹立了比擔任總統期間更為高大的形象。2002年,卡特獲得諾貝爾和平獎。諾貝爾和平獎委員會表示:“(這一獎項)表彰他幾十年來一直堅持不懈為國際沖突尋找和平解決方案,致力于增進民主及改善人權,以及促進經濟和社會發展的努力。”
“很少有(美國)前總統為世界作出如此大的貢獻。”英國《獨立報》對此評論稱,“遺憾的是,卡特沒有在總統任上取得可與之相比的成就。”
在為和平奔走的同時,卡特還成了一名高產作家,退休至今總共寫了30多本書,有回憶錄,也有文學作品,內容涉及白宮過往、中東和平、婦女權利等,甚至還有一本與女兒合著的兒童讀物。不過,他的書從來沒有像最近幾任總統的書那樣大賣過。
“他不喜歡大人物,他也不認為自己是大人物。”卡特執政時期的白宮通訊主管杰拉爾德·拉夫肖恩對美媒如此形容這位前總統。
在過去,人們時常會在周末傍晚,在普萊恩斯的街道上,看到一位穿著牛仔褲和T恤的低調的前總統,牽著夫人的手漫步。自今往后,當人們想起卡特時,只能在腦海中浮現出他或樸實,或直率,或務實的不同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