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寒婧嬋 王業昭
(合肥工業大學外國語學院 安徽合肥 230031)
德語小說家弗蘭茨·卡夫卡是現代派文學的奠基人之一,《美國》是孤獨三部曲(另兩部為《審判》《城堡》)中最具代表意義的長篇小說。《美國》講述16 歲少年卡爾·羅斯曼受女仆引誘,致其懷孕,因而被父母送上開往美國的輪船。旅途過程中,他結識輪船司爐,到達美國后,他遇到參議員舅舅,并與形形色色的人之間發生的一系列事情。小說中的客觀事物極具象征意味,無論是在作者的創作意圖,還是在小說人物角色塑造等方面都具有強烈的主觀色彩,引起讀者的共鳴。
《美國》主人公卡爾因犯下無可挽回的錯誤而被迫孤身前往美國,旅途中的經歷以及在美國遇到的人和事構成小說的主要情節?!睹绹肥强ǚ蚩ㄊ撞块L篇小說,也是一部未完成之作,他曾在信件中稱其為“生死不明的人”[1],13年后該小說出版時卡夫卡的好友布羅德將小說改名為《美國》。
(一)飽受壓迫卻頑強獨立的卡爾。作為小說主人公,小說開頭便交待卡爾的身份背景。從輪船即將駛入港口開始,卡爾看到那尊從遠處就可以被望見的自由女神像,她握著劍的手臂“仿佛剛剛舉向空中”,周身散發著自由的氣息,不禁暗自感嘆,“真高?。 盵2]卡爾看到這個他從沒見過的石像仿佛被“驟然變得強烈”的太陽光照耀著,他被眼前這一場景所震撼,他開始感到在這個陌生的國度,人都是自由的。即將下船時卡爾為了尋找雨傘而錯入輪船司爐的房間,在聽到司爐與司爐長的恩怨時,卡爾表達出自己的憤慨,此時在司爐的床上躺著就像在家一樣。司爐的經歷某種意義上與卡爾極為相似:對現實不滿卻又無可奈何,此時的卡爾像是找到家人一般,能夠對不公正的事情表達真實的態度??柛S舅舅度過一段光鮮體面的生活,不久因為違背舅舅的意愿而被趕出居所,又回到初來美國時一窮二白的困境。之后卡爾到西方飯店工作,卻因替流浪漢魯濱孫支付飯錢,僅離開崗位幾分鐘再次被驅趕開除;在街上因為沒有身份證差點被警察逮捕等等。但卡爾沒有抱怨過自己處境艱難,他總是盡自己所能去做好自己的事情。盡管被人誣陷和誤會,也總是頑強上進,誠懇善良,努力想要在美國社會中生存下來,但是他發現美國社會的底層是不容易被接受的。小說的結尾卡爾化名“內格羅”(Negro)加入劇團最終消失在這片土地上?!翱枴贝淼牟皇且粋€人,而是一類人,大多數像卡爾一樣對美國這個地方懷有憧憬的人。他們在經歷資本主義社會的剝削和資產階級的壓迫之后,最終仍然無法被社會接受。
(二)不甘壓迫卻畏懼強權的司爐。司爐是卡爾到達美國遇到的第一個人,同卡爾一樣,他們都處于社會底層,司爐能夠切身感受到社會的不公和強權的壓迫。卡夫卡生前極為看重“司爐”這一章節,他曾將此章節單獨抽出發表,由此可見卡夫卡對這一部分內容的珍視程度。司爐對頭一次見面的卡爾很熱情,鐵漢般的外表,內心卻充滿柔情。他會主動對卡爾提供幫助,向卡爾傾訴自己過去所受過的屈辱往事,他的傾訴促使卡爾的思想態度與船上包括舅舅雅各布在內的權貴形成對立。而當與權貴們正面交鋒時,司爐卻又表現出他懦弱膽怯的一面:先是慷慨陳詞,講的是“雜亂無章的大雜燴”,字里行間充斥著對司爐長舒巴爾的種種埋怨;接著舒巴爾的到來讓司爐徹底喪失信心和勇氣,絕望無奈到極致,他叉開雙腿站在那,空氣從張開的嘴巴里進出,仿佛身體里已經沒有了進行氣體交換的肺似的[3]。此時的司爐儀容不整,站在從沒有機會見到的上層統治者面前,與“瀟灑自如,衣著整齊”“毫不畏縮”的舒巴爾相比,顯然后者的話更容易使人信服,司爐還能說什么呢?當卡爾意外尋得身為參議員的舅舅時,司爐對自己與舒巴爾之間的糾葛已經毫不在意,甚至第一時間替卡爾尋得親人感到高興,想著去祝福他。同卡爾一樣,司爐是在美國社會底層掙扎的外來人員,在這里不受尊重,找不到歸宿感和人格尊嚴。司爐代表的正是這樣一群人:自己過往所遭遇的種種苦難與不幸,面對自己的同類或者說是相同命運的人控訴自己所受到的遭遇與不公;而一旦面對強者的壓迫,就會顯得懦弱又無力,不敢反抗壓迫,不敢同強權作斗爭,最終只能獨自吞下苦果。
(三)其他人物。在船上與司爐一別,卡爾跟隨剛尋得的參議院舅舅一起離開,開啟嶄新的人生。整部小說共分為8個章節,其中關于舅舅的部分篇幅最短。雖然本篇幅短小,但正是“舅舅”這一章的存在,為卡爾后來在美國的種種經歷埋下伏筆。小說中舅舅同船上的高級官員一樣,都是美國社會中身處高位的人。舅舅雖然非美國本土出生,但是憑借自己多年來經營的事業,已然自視且被本土美國人視作美國上流社會權貴,是當地有頭有臉的人物。在他和卡爾相認后,所有在場的高級官員都向他給予熱烈的祝賀,舅舅本人也是相當滿意這個外甥,并帶他去自己的公司發展。他給卡爾提供好的住所,安排各種學習課程,并將他當作繼承人培養,寄予厚望。然而卡爾偶然一次違背他的意愿,他就毫不留情地拋棄這個外甥?!熬司恕边@一人物代表的是傲慢自負,失去自我失去根本的一類人。在得知女仆為卡爾所生的孩子取名為雅各布時,舅舅想當然認為是卡爾對他懷有崇拜之情;當卡爾只身一人來到美國,身陷囹圄時,舅舅竟對他的遭遇感慨到:若不是卡爾遇上只有在美國才會出現的奇跡,恐怕就要淪落街頭了?!熬司恕边@類人物顯然已經忘記自己的根本,用自己偶然的成功神化美國。
被舅舅拋棄的卡爾再次回到一窮二白的境地,相繼遇到其他人物,比如西方飯店的女廚師長,兩個街頭混混魯賓孫和德拉馬什等。這些人物或幫助過卡爾,或拖累過他,或與他有過一番較量。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即他們都是社會底層,底層之間相互擠兌。正是因為有共性的存在,卡爾才能和他們走到一起。魯賓孫和德拉馬什同卡爾一樣,雖然都不是本土美國人,但長期混跡于底層社會,耳濡目染學會資本主義制度的惡習——剝削和壓迫。他們迫使卡爾為自己服務,從而導致卡爾的逃離。
(一)軟弱自我的象征——箱子??柟律硪蝗说巧陷喆瑏淼矫绹S身攜帶的只有一把雨傘和一只箱子。其中“箱子”這一具體形象貫穿整部小說。有學者認為箱子一方面象征著卡爾的弱小無助,對父母的依賴,另一方面象征著卡爾與過去脆弱自己的聯系,使他總能想起在德國家里的挫敗[4]。筆者認為,箱子象征的是卡爾最后的一點脆弱軟弱的自我。即將下船的卡爾第一次丟掉他的箱子時,急切地想要找回??柋黄葋淼矫绹?,初來乍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脫離有親人們在的環境,對于一個未成年的孩子來說是一個極大的挑戰。他的內心非常缺乏安全感,所以總是處處帶著他的箱子,因為那是他與原生家庭最后的一點聯系。不久箱子被找回,卡爾馬上打開檢查,發現所有的東西除了凌亂地塞在一起,一樣東西也沒弄丟??栆恢睊炷畹南渥硬⒉恢靛X,箱子里的物件有父母合影一張,一截母親親手做的香腸,護照一本以及其他一些零碎物品。箱子的反復失而復得象征著卡爾內心最后的自我認同和堅持。在美國這個地方,卡爾的一切經歷都在表明他試圖努力在這個地方生存下來。卡爾年紀雖小,但性格卻變得越來越成熟,遇事自己思考,不輕易相信他人,幾次被驅逐也頑強獨立地生存。小說結尾卡爾終于徹底拋開一直被他視若珍寶的箱子,化名“內格羅”坐上火車,消失在山谷中。箱子的徹底丟失象征著卡爾最終從過去的脆弱中蛻變,象征著他終于不再堅持自己的身份焦慮,而是作為一個異鄉人,從此走上獨立的人生之路。小說作者卡夫卡也是一位少數族裔作家,他的國籍十分復雜,他于1883年出生于奧匈帝國,后來奧匈帝國解體,于是改國籍為捷克斯洛伐克,卡夫卡幾乎一生都居住在布拉格[5]。身份的確定對于卡夫卡來說或許同小說人物“卡爾”在某些方面有著相似之處,他們最終都對自己的身份問題妥協,承認身份焦慮并與之共存。
(二)光明與斗爭的象征——自由女神像。紐約港口的自由女神像是卡爾踏上美國土地所見到的第一個壯觀的意象。彼時的卡爾單純天真,他看著自由女神像“手持利劍,仿佛剛剛舉向空中”。真實的自由女神像是手持火炬而非利劍,有學者認為此處作者卡夫卡將火炬換成利劍,是別有用意[6]。筆者認為,火炬象征著希望和光明,而利劍象征斗爭和反抗??ǚ蚩ㄏ胍磉_的是卡爾同過去的自己作斗爭,最終戰勝軟弱,走向獨立。《美國》作為卡夫卡第一部長篇小說,文風與之后所著的另外兩部略有不同,《美國》故事內容或多或少還能看出將至而立之年的卡夫卡對資本主義所持樂觀態度的年輕心態。自由女神像象征著自由與希望,正契合卡爾此時的處境:在德國家里犯嚴重錯誤被送到這里,只身一人來到異鄉盼望有個新的開始。
細讀作品可以發現,卡夫卡在給小說人物角色命名這一方面十分值得研究。小說中“卡爾”的命名與德文版《圣經》可能有所關聯,意為“馬人”[7],而在小說結尾卡爾隱姓埋名,不使用其他曾經使用過的名字,而是選擇使用“內格羅”這一假名加入劇團。在登記姓名時,劇場主任所說的話也十分耐人尋味:“他不叫內格羅”,主任與卡爾此前并無任何交集,為何此時主任覺得自己無法做違背良心的事,要說這樣一句話呢?卡爾臨時使用“內格羅”這一名字,實際上可能象征著身份認同。內格羅即negro,意為黑人,眾所周知,在美國社會中,外來人種黑人一直受到本土美國白人的壓迫,這種歧視當今也依然存在??栕鳛榈聡耍m然不是黑人,卻也是一個外來民族,鑒于小說中卡爾的處境一再變得艱難,最終“消失”在廣袤的美國大地,卡夫卡或許正是在用“內格羅”這一名字象征美國的種族歧視。結合當時美國黑人的處境,也許卡爾未來的命運就如同黑人一般,游蕩在這片土地上,難以擁有自己的姓名。
縱觀整部作品,并聯系作者卡夫卡生平,我們會有這樣一個疑問:卡夫卡本人從未親自去過美國,他為何要杜撰這樣一個發生在美國的故事,并且將小說定名為《美國》?卡夫卡本身經歷身份族裔的困擾,深刻明白國籍自由的重要性。卡夫卡本身國籍就難以確定,而當時大批猶太人移民去往美國,這可能也是卡夫卡將小說故事背景設定在美國的原因[7]。事實上這部小說是卡夫卡一生三部長篇小說中的第一部,關于小說定名的問題,他曾經寫過諸多小說只以大寫字母命名。卡夫卡在寫給好友布羅德的信中,稱呼這本小說為《失蹤的人》或《失蹤者》,但在他去世后3 年,好友布羅德才將小說定名為《美國》出版?,F在的發行本大多名為卡夫卡的《失蹤者》。“失蹤者”一名十分貼合小說原文內容,卡爾最終使用假名離開紐約,德國來的“卡爾”失蹤了,暫時美國大陸上不會再有卡爾,有的只是頂著卡爾皮囊的“內格羅”。而“美國”一名作為小說出版名,給人留下無限的想象空間:于卡爾而言,美國是自己被放逐的地方,這里象征著自由,象征著新的開始,新的希望,同時又是一個充滿未知的地方??柍醯矫绹鴷r天真單純,但這些特質在一次又一次的驅逐和殘酷的社會洗禮中褪去,結局的卡爾是一個獨立頑強卻又內心孤獨的人。
小說開放式的結尾讓人很難想象卡爾最終會變成怎樣的一個人;于司爐而言,美國人傲慢自負,實際上卻是由于自己的懦弱而沒能為自己爭取到辯白的機會,或者說是,沒能做足準備而白白喪失寶貴的機會;于魯賓孫、德拉馬什等人而言,美國是一個能夠到處投機取巧的地方。他們兩人處在社會底層,流浪漢一般的存在,不懂得如何正經謀生,只學會如何剝削同類,最終還是遭到社會的拋棄;于舅舅雅各布而言,在美國的成功使得自己躋身上流社會,在這里至少擁有一定話語權,能夠受到本土人的尊重,美國又是一個處處充滿奇跡的地方。
《美國》中充斥著大量意象,無論是小說開頭的自由女神像,司爐這一角色,還是貫穿全文的卡爾的箱子,這些意象都充滿暗示與象征,也正是這種象征的運用賦予各種意象更深刻的藝術魅力。從象征意義的角度出發重讀這部作品,讀者能獲得極大的震動與啟發。通過分析小說呈現的大量具有象征意義的意象,我們可以發現卡夫卡雖然身處于一個混亂的時代,但通過對主人公卡爾命運的描寫可以看出他本人依然對資本主義世界充滿希望。同時,通過使用象征手法解讀小說意象也更能有效擴大讀者的想象空間,體會作品的包容性,從不同的角度更好理解小說主題與主旨,產生更具洞察力的文學性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