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羊群如期上山了。馬德勝騎著買合木提俊美的黑走馬出發(fā)了,留下了一路動聽的花兒歌聲。
第二年開春時,馬德勝趕著五只羊回來了。這時,他的羊圈里已經有了五十幾只活蹦亂跳的羊了。尤其是剛下的幾只冬羔子,已經快一個月了,在羊圈里蹦蹦跳跳的,調皮得像猴子一樣。看著這些,他的心也隨著羊圈里羊羔子的蹦跳猛烈地跳動著。
馬小燕用拿手的飯菜慰勞著這位家里的功臣,用女人的溫柔溫暖著這位經受了一個冬天煎熬的男人,一家人樂融融、笑呵呵的。家庭的溫暖讓他掉下了幾滴幸福的眼淚。
可是過了幾天,一個消息傳到了馬小燕的耳朵里,她不愿相信這是真的,但傳消息的人講得有鼻子有眼睛,不像是無中生有、搬弄是非。這天下午吃過晚飯后,馬小燕打發(fā)孩子去鄰居家玩,她把德勝叫過來嚴肅地說:“交代吧。”
“交代什么呀?”德勝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歪著腦袋問道。
“你在山上干哈的風流事,你都干了,還不知道啊。”馬小燕語氣強硬地質問著。
“哦,你說的是那事啊,我交代,如實向老婆交代。”德勝調皮地說道。
買合木提媳婦給買合木提生了三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卻少了一個能替他去放羊干重活兒的兒子。這一直是買合木提的一塊心病。在農村,像放羊啊,扶犁種地啊,趕馬打場啊,這樣的活兒女孩子們是不適合干的,所以家里這一群羊,還得由他自己去管理,去放牧。近幾年,買合木提歲數大了,精力已經跟不上了,打算雇人去放羊。只是,有點本事的年輕人都出去做生意或進城打工去了,沒有人愿意進山放羊,畢竟放羊是一個單調孤寂的活兒;沒本事的吧,他又放心不下把這么一群羊交給去放。
去年,他找自己的外甥去放羊。一方面,是自家人,圖個放心,另一方面,他姐姐家經濟困難,姐夫又是個酒鬼,天天酒瓶子不離手,他讓外甥去放羊,可以多給點工資,也算是幫幫姐姐家。但讓他沒想到的是,這小子也遺傳了他老子好喝酒的毛病,今天去這家羊把式的房子里喝酒,明天到那家喝酒,每次都是不醉不罷休,而且喝醉了還喜歡耍酒瘋。有時候喝醉了躺在炕上不起來,把放羊的事兒忘得一干二凈,多只羊被狼吃了。最后,他只好打發(fā)外甥回家去了,自己帶著媳婦女兒,一家人在山上放了一個冬天羊。
天山溝深坡陡,野獸、暴風雪經常會出現,讓媳婦和女兒放羊不合適,他也不放心,所以,他決定找一個老實可靠的人來放羊。前一段時間,賽買提給他介紹了馬德勝,說德勝人多么多么好,干活兒多么多么認真,所以才雇了德勝。他一看到德勝,就知道這個年輕人不錯,是個信得過的人。但德勝畢竟是外人,把這么一群羊完全交給他,買合木提還是不放心的,便陪著德勝一起放牧。
放羊期間,買合木提像一個慈祥的父親,給予了德勝生活上的關照。這讓他很感動,也激發(fā)出他內心的感恩之情。他每天認真地放好羊,干好自己該干的活兒,然后又用一個兒子對父親一樣的情感,照顧好買合木提。盡管山上孤單寂寞、冰天雪地,但他們的氈房里始終是溫暖的、和諧的,有時他甚至覺得這個小小的屋子里有家的溫馨和味道。
第一場大雪后,雄偉壯觀的天山被厚厚的積雪覆蓋住了,變成了一個美麗朦朧的神話世界,德勝和他的羊群就是故事里的天使。到處白茫茫的一片,雪白得刺眼,天空瓦藍瓦藍的,藍得讓人看不清它的深。積雪、白云、陽光、藍天,構筑了一個明晃晃的神話般的意境。德勝感嘆道:“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生活的只有神仙了,我現在也快成神仙了啊!”感嘆完后,他精心地堆了一個雪人,胳膊是用松樹枝做的,然后又找了一塊花布披在身上,這樣一個美麗的女人出現在了他的眼前。當他認真看,發(fā)現自己精心堆的雪人竟然是馬小燕。這時他的心里一酸,兩滴眼淚滾落了下來,好巧砸在了雪人的身上,打出了兩個小坑。
他知道,自己是想家了,也想馬小燕想孩子了。他扯開嗓子,盡情地唱了一段花兒。
放羊的生活是愜意的,但也是平靜的、孤寂的。有時一只鳥飛過來,都能引起他的關注,一聲狼的嚎叫也像一曲優(yōu)美的花兒,讓寂寞的心激起一陣波瀾。現在的他,已經不怕狼了。再厲害的動物,也是怕人的,這是買合木提給他講的。記得有一天他去放羊,遠遠看見一只狼在羊群周邊跑來跑去,偷偷地窺探著羊群。他知道,這只狼準備要干壞事了,他騎上馬,拿著皮鞭,大喊著向狼追去。剛開始,心里還是緊張的,慢慢地就放松了,最后他感到興奮、愉悅,血液沸騰了。他突然有了一種要戰(zhàn)勝的欲望,仿佛自己面對的是一群敵人,而自己是將軍,騎著高頭大馬,指揮著千軍萬馬沖向了敵人。在他還沉浸在戰(zhàn)斗的亢奮中時,狼卻怕了,撒腿向深山跑去,像個吃了敗仗的逃兵。從那以后,他再也不怕狼了,他甚至想,就是遇到一只老虎,他也有勇氣發(fā)起進攻,而且終將會把老虎打趴下的。
這天吃過早飯,他趕著羊群上山。他已經很適應山里放羊的生活,每一個細節(jié)都考慮得很周全,而且做得還很完美,經常得到買合木提的表揚和認可。買合木提也樂意讓德勝按照自己的方式去放羊,有時候,還會用一種父親看兒子的眼神,去端詳這個帥氣能吃苦的小伙子。買合木提心里千百次地對自己說:“我要是有這么個兒子該多好啊!”但他知道,這是無法實現的了。最后,只能遺憾地搖搖頭,嘆聲氣,然后拿著滿滿一大盆狗食去喂狗。這是兩條兇猛的大狗,遠遠看上去,讓人產生一種發(fā)自內心的膽怯。由于大意,買合木提踩在了拴狗的鐵繩上,狗看到主人來喂食,往前一跑,拴狗繩把他拉了個底朝天,狠狠地摔在了凍得硬邦邦的冰地上,摔斷了兩條肋骨。買合木提只好回家里養(yǎng)病去了。家里再沒有可以上山放羊的人了,只好打發(fā)自己的媳婦茹仙古麗和大女兒帕麗丹來替換他放羊。
這天傍晚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夕陽像個偉大的染匠,給天山繪制出了五顏六色的色彩,潔白的雪地好像穿上了艾德萊斯綢裙。德勝趕著羊群回到羊圈,當他走進氈房時,買合木提的媳婦茹仙古麗和大女兒帕麗丹正在氈房里做飯、收拾房子。
茹仙古麗雖然年近五十,但看上去與實際年齡有很大的出入,第一眼會讓人想到是老師或者醫(yī)生。帕麗丹大概二十歲,一米六以上的個頭兒,窈窕得像河邊的垂柳。
氈房里突然出現了這樣兩個漂亮的女人,德勝既緊張又好奇,心跳得像泉里的水泡,不住地往食道里擠,好像要從嘴里跳出來。盡管買合木提走時給他講了,茹仙古麗和帕麗丹要來放羊,當她倆真正出現在面前時,他還是蒙住了,不知道該干什么,該怎么和她們相處了。
氈房里已經煥然一新。茹仙古麗在靠近門的地方,又安放了一個簡易的木床,把原來德勝和買合木提睡的床合在了一起,用一個布簾子圍了起來,這樣氈房里形成了兩個空間。
這天晚上,他吃到了和往日不一樣的拉條子。飯是帕麗丹做的,面拉得細得像家鄉(xiāng)的牛肉面,菜是毛芹菜炒肉和青辣子炒肉,色香味都有了。盡管他緊張得說話結結巴巴,眼睛也不敢東張西望,呆板得像個木偶,但還是美美地咥了兩大碗,他覺得自己從來沒吃過這么合口的飯菜。
現在,德勝的任務更重了,兩個女人除了做飯喂狗外,其余的活兒都不會,也不方便去干,都得由德勝來完成。德勝不怕吃苦,每天一如既往地早出晚歸,兢兢業(yè)業(yè)地干好自己的活兒。
空曠的大山帶給人的是平靜,也是寂寞。這時的德勝,渴望著能突然跑出來幾只狼,或者是一只虎,他和它們較量一番,他也將會用自己強壯的身體、過人的勇氣打敗它們,那將是多么地刺激,多么地興奮啊。德勝也會經常想起馬小燕和孩子,有時候他還會拿馬小燕和茹仙古麗比,和帕麗丹比。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有這樣奇怪的想法,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緒,好像有一種他抗拒不了的魔力,拽著他往這邊想。
天平始終傾向馬小燕,馬小燕雖然沒有她們漂亮,但他覺得馬小燕更適合自己。馬小燕做的飯菜雖然簡單,但精細合口。馬小燕對父母的孝心,感動著他的心,特別是馬小燕的善良勤快,讓他感到踏實。德勝經常唱花兒來消磨孤寂的時間。德勝的花兒唱得那么好聽,他曾經是村里的花兒王子,馬小燕最喜歡聽他唱花兒了。
漸漸地,德勝和茹仙古麗、帕麗丹熟悉了。有一天下午放羊回來,帕麗丹好奇地問:“德勝哥,你在山上放羊時唱的是什么歌啊,我怎么沒聽過呢?”
“這是花兒,在我們老家那一帶很流行的。你覺得怎么樣啊?”德勝調皮地反問道。
“好聽,德勝哥,你再給我唱一首啊!”帕麗丹歪著腦袋央求著,兩個大眼睛忽閃忽閃的,明亮而有神。
“花兒嘛,要在山上唱才有感覺,才有味道哩。房子里唱嘛,就像騎馬不搭鞍子,吃肉不放皮牙子一樣,缺點味道。所以,花兒嘛,又叫山歌。”德勝回答道。其實,他是不好意思當著她的面唱。
“那好吧,以后你上山放羊時多給我唱幾首,好嗎?”帕麗丹盯著他,像一個可愛的小女孩,讓他實在無法拒絕。
“行,沒問題的。”德勝爽快地答應了。隨后又感到了一絲后悔,覺得自己太輕率了,怎么這么輕易就答應一個女孩子了呢。
第二天早上吃過早飯后,德勝騎著馬,趕著羊群上山了。天氣晴朗,太陽像個大圓盤,照得到處都明晃晃的。羊群走在山坡上,像滾動的雪球,也像天空飄浮的云彩。
這時,德勝想起了昨天下午答應帕麗丹的事,便放開歌喉大聲唱起了《阿哥的白牡丹》。嘹亮的歌聲在空蕩的溝壑里回蕩,在藍天白云間穿梭,像是在訴說著一個遠古的愛情故事,讓人浮想聯翩,心動不已。
德勝剛唱完,準備歇歇嗓子再唱一首時,山的另一頭兒飄過來了歌聲。德勝聽不出來唱的是什么意思,但這聲音時而像露珠呢喃,時而像巖漿涌動,在溝壑間飄蕩著;時而沖向云霄,與飄浮的白云交織在一起,時而墜落山間,與潔白的積雪碰撞產生了空曠的回響,讓他感受到從內心深處涌出的陶醉和憂傷。
沒想到帕麗丹的歌聲如此優(yōu)美。德勝一屁股坐在雪地上,靜靜地聆聽著。他原本的一些自信,現在已經被帕麗丹的歌聲給擊碎了,他為自己剛才帶有賣弄味道的表演感到羞愧,覺得自己就像個小丑,不知道天高地厚地賣弄了一次。
這時,山的那一邊傳來了帕麗丹的聲音:“德勝哥,你唱得真好聽,再來一首啊。”
他愣住了,不知道該怎么回答。現在的他,就像是在老家對唱山歌時唱輸的那一方,沒有一點自信了。他翻身騎上馬,去追羊群,耳邊卻一直回蕩著帕麗丹優(yōu)美的歌聲,影子一樣跟隨著他,讓他既興奮又倍感壓力。
晚上回家吃過飯后,帕麗丹問:“德勝哥,你今天怎么只唱了一首歌就不唱了啊,我還沒聽夠呢,你唱得真好聽。我媽媽都在表揚你呢。”
這時,茹仙古麗也歪著頭問他:“小馬,你今天唱的歌叫什么名字啊?我以前沒有聽過,很有特色,也很好聽啊。”
能得到茹仙古麗的表揚,德勝似乎又找到了一些自信,說:“阿姨,我今天唱的歌曲名字叫《阿哥的白牡丹》,是我們老家很流行的一首花兒。”
帕麗丹說:“我要拜你為師,你以后教我唱花兒啊。行不行啊?媽媽。”帕麗丹扭過頭來問茹仙古麗。一縷陽光正好照在帕麗丹那俊美的臉上,瞬間就像盛開的牡丹花,驚艷了整個房間。
“行行行,這有什么不行呢。”茹仙古麗微笑著答道,然后望著德勝,好像在用眼光督促德勝收自己的女兒當徒弟。
德勝的興致也被調動起來了,問道:“那你今天唱的是什么歌曲呀?太好聽了。你一唱我就不敢唱了,我認輸了,我在你面前就是小巫見大巫。”
“我唱的歌叫《牡丹汗》。這首歌旋律很優(yōu)美,感情很真摯。背后還有一個感人的故事呢。”帕麗丹好像陷入了歌曲的旋律中,慢慢講道,“很早很早的時候,伊犁有一戶富貴人家,有著上萬畝的草場和數不清的馬、牛、羊。可富貴人家最受寵的女兒牡丹汗偏偏愛上了一位流浪歌手。這自然受到了牡丹汗家族的強烈反對。他們趕走了流浪歌手,并威脅說,要是再敢踏入他們家的領地,就會打斷流浪歌手的雙手和雙腿,使他這輩子再休想走路和唱歌。
“流浪歌手被趕走了,牡丹汗的心兒也被帶走了。在一次她尋覓著流浪歌手的蹤跡,想偷偷去和流浪歌手約會的途中,牡丹汗被追上來的怒不可遏的父親逼死,埋在了她要和流浪歌手約會的地方。當流浪歌手如約來到約會地點時,見到埋葬著牡丹汗的一座新墳,傷心欲絕。流浪歌手流著淚從墳上捧起一抔黃土貼在臉頰上,在悲傷地唱完了‘你是我生命的力量’后,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善良的牧民們將流浪歌手與牡丹汗合葬在了一起。”
帕麗丹講完故事后,兩只明亮的大眼睛撲閃撲閃的,長長的睫毛上似乎閃動著晶瑩的淚珠。她已經陷入這個凄美的故事里了,好像她就是牡丹汗,她是在講述自己的愛情故事。
“二十歲姑娘的感情就是豐富啊。”德勝嘴里嘮叨著。但他的內心深處,好像也被觸動了。這時,耳邊又響起了帕麗丹悠揚的歌聲,就像一束亮光,刺得他心里慌慌的。
“我媽媽唱歌才好聽呢,像百靈鳥。”帕麗丹自豪地說,“我媽媽年輕時,是村子里、鄉(xiāng)上有名的歌手,還在全縣獲過獎呢。我唱的《牡丹汗》,就是她教的。”
德勝很驚訝,轉頭向茹仙古麗投去敬佩的眼光。“阿姨,你給我們唱一首啊。”德勝祈求著說,像一個孩子對自己的母親提出請求一樣。
“我媽可不隨便唱的,只有在特殊的場合才唱呢。”帕麗丹微笑著解釋道。
“到合適的時候,我會給你獻上一首的。但前提條件是,你每天都要給我們唱歌。”茹仙古麗微笑著說道。
“好好好,只要你們喜歡,我就天天給你們唱。反正我放羊時也著急得很,這樣還一舉兩得哩。”
從此以后,德勝越唱越歡實,山頂上唱,山溝里唱,陰天唱,晴天也唱。只是,他每唱一首,帕麗丹就會對應著唱一首。在這空曠的空間里,兩種歌聲完美地結合在一起,形成了別樣的歌聲,每天回蕩在溝溝壑壑里。
有時候,帕麗丹也會跟著德勝去放羊,只是,德勝發(fā)現她似乎開始依戀自己了。剛開始時他想,在這大山里就這么幾個人,大家關系親密點是正常的,他罵自己多想了。可是有一天,帕麗丹在唱完《牡丹汗》后,向他投來了一束異樣的目光,那目光像火一樣炙熱,像月光一樣輕柔。雖然只是很短的一瞬間,但作為一個過來的男人,他清楚那一束眼光里蘊含著什么意思。他的心緊了一下,血液迅速膨脹了,一種異樣的感覺傳遍了全身。可是,當這一束目光觸及心靈深處時,他被刺痛了,驚醒了,他想起了馬小燕,也想起了孩子。剛才的想法馬上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他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個耳刮子。
從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唱花兒了。每當帕麗丹纏著讓他唱的時候,馬小燕的影子就在他眼前晃動著,嗓子瞬間變得像干涸的黃土地,發(fā)不出溫潤的聲音了。
這天早上,德勝吃過早飯后,趕著羊群上山。太陽溫暖地照耀著大地,雪地里閃耀著綠色、藍色和紅色的光帶。此時,德勝的心情復雜得像天上的云彩,帕麗丹動聽的歌聲,還有向他拋來的那一束能把人心燒焦的目光,攪得他心里亂哄哄的,他不知道該怎么辦,他突然有點怕。現在,他只想把羊群趕到深山上,找一個帕麗丹看不見,也找不到他的地方,一個人待一會兒。
帕麗丹的歌聲又響起來了,是從他身后的山頂上飄過來的。現在,那個山頭快成了帕麗丹的舞臺,她每天會按時爬上去,然后盡情地唱歌。
德勝吆喝著羊群,匆匆地向后山走著。歌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小了,直到最后聽不到了。
這時,他和他的羊群已經到了一個他心中理想的地方,他停下腳步,找了一個能避風的地方坐下來,呆呆地看著遠處的群山,還有天空中飄過的云彩。
太陽越來越高了,已經快升到了正上方。這時候,他的心已經平靜下來,還有了一絲困意。在他迷迷糊糊,即將進入夢鄉(xiāng)的時候,聽見了幾聲急促的喊叫聲,是帕麗丹。他一骨碌爬起來,連忙向山頂跑去。他看見帕麗丹一邊跌跌撞撞地行走,一邊大聲地喊叫著他的名字,顯得緊張、慌亂。當看見他的時候,帕麗丹連哭帶喊地向他跑了過來,然后一把緊緊地抱住了他,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女孩,臉上掛滿了淚珠。
瞬間,帕麗丹身上散發(fā)出來的溫馨的氣息,強烈地感染著他,他覺得自己的血涌到了臉上。
帕麗丹抱了一會兒后,恢復了平靜,用不滿的語調說:“德勝哥,你今天怎么跑這么遠的地方來放羊啊,我看你翻山了,便追過來找你,卻找不到你,快嚇死我了。”
德勝望著帕麗丹,不知道該怎么解釋,最終他還是撒了個謊,“咱們住的附近沒有草了,羊吃不飽肚子,所以我才趕到這里來了。”
“你知道嗎,剛才我差點兒迷路了,還不小心摔倒了,掉到一個深溝里,手也劃破了。”說著,帕麗丹舉起了右手讓德勝看。
德勝看見帕麗丹小巧的手上,劃了幾道細密的血口子。血跡已經干了,結成了血凝塊。
德勝心疼地望了一眼說:“走,我送你回去吧,趕緊把受傷的手包扎一下。”
帕麗丹點點頭,然后和德勝一起往回走。此刻,德勝的心情更加復雜了,既為帕麗丹的單純善良感動,又為他倆之間的關系糾結矛盾著。他真的擔心,再這樣下去,他們之間將可能發(fā)生一些事情。
這幾天晚上,德勝在床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眠,只要閉上眼睛,就會看到帕麗丹身穿美麗的艾德萊斯綢裙,從山頂向他跑過來,像神話里的仙女,優(yōu)美動聽的《牡丹汗》響徹了整個溝溝壑壑。這樣的情景風吹似的在他眼前一陣又一陣地掠過。
他開始活在緊張的情緒里,他的話越來越少,更是不敢看帕麗丹。他覺得帕麗丹就是一團火,也是太陽,發(fā)出的光照得他睜不開眼睛,他飽受著煎熬,吃不好飯,睡不好覺,人憔悴了很多。日子過得漫長得像看不見頭兒的天山。
這天,德勝把羊群趕到一個空曠的地方,去找賽買提了。賽買提的羊圈離得不遠,翻過三座大山后就到了。
賽買提看見他,遠遠地迎了過來,“我的朋友,沒想到你能過來看我,你還好嗎?”
“好好好,”德勝微笑著說,“見到你嘛,很高興,賽買提老哥。”
賽買提把他讓進石頭房子,然后拿出羊肉要給他煮肉吃。
他擋住了,說:“我嘛在放羊,沒時間吃。我過來嘛,是想問問你,你能不能聯系到買合木提,我一個人嘛,天天放羊,受不了了。兩個女人嘛,只能做做飯、喂喂狗,很多事情嘛,都沒辦法干,而且很多時候還不方便。”他按照在路上想好的話,給賽買提講著。他不能講真正的原因,更不能講帕麗丹給他唱《牡丹汗》的事,也不能講帕麗丹向他投來的那一束異樣的目光。
賽買提開玩笑說道:“哎,小馬,是不是兩個美女欺負你了啊?哎,我的朋友,兩個美女陪著你放羊,還不行嗎?”
德勝打了賽買提一拳頭,說:“唉,不方便啊,我嘛,還是喜歡和買合木提一起放羊。”
“知道了,我嘛,給買合木提帶個話。我想,他的傷嘛,也應該是好得差不多了。”賽買提認真地說,“唉,買合木提是個可憐的人,自己生病了嘛,還得老婆和女兒接替他。但是,他嘛,沒有辦法了,只能這樣做了。我們可憐的買合木提啊,我嘛給他幾次講了,把羊賣掉,干點別的事情,他可能也在考慮吧。”
過了幾天,買合木提回來了,他的腿上還纏著厚厚的白紗布。帕麗丹跟著她的媽媽回鄯善縣了。在她離開的時候,又唱起了《牡丹汗》。德勝清楚,她是為誰唱的。
茹仙古麗的歌留到了開春。那時候,山上的積雪開始融化了,露出去年長著枯草的土地,在薄暮中顏色很黑。涼風陣陣拂過,使山坳里的積雪、裊裊的炊煙和整個牧場都涂上了純凈的青色。茹仙古麗和她的侄子來了,茹仙古麗煮了一大鍋肉,還炒了幾個拿手的菜。大家圍著桌子吃飯時,買合木提用都塔爾伴奏,茹仙古麗唱了《牡丹汗》。茹仙古麗的歌聲比帕麗丹的更專業(yè),更渾厚,聽著聽著就走入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