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鍵詞]韓國涉華民調;韓國民眾;對華認知;民心相通;中韓關系
習近平曾在韓國首爾國立大學演講中強調,“以利相交,利盡則散;以勢相交,勢去則傾;惟以心相交,方成其久遠。國家關系發展,說到底要靠人民心通意合。”[1]在中美戰略競爭態勢日趨明顯的情況下,如何使中韓關系盡可能不受中美關系的影響而保持穩定,進而深入發展,打破“近而不親”的狀態,關鍵在于實現“民心相通”。然而,近20年來的韓國涉華各類民調數據給未來中韓關系的發展敲響了警鐘。民調是反映民意的最直接方法,是獲取民意的方法和手段之一。[2](2)當然,這種結果不排除韓國相關機構在民調問卷的設計、實施上存在一定程度的偏好傾向。為此,本文通過綜合整理韓國已公開的有關涉華民調數據,嘗試對來自韓國四家不同機構的五份調查報告進行全面而深入的探究。
一、中韓關系發展與韓國民調
(一)中韓關系不斷發展與韓國民意
自1992年8月24日中韓兩國建交后,兩國在各領域的交流與合作均發展迅速。在經濟領域,中國是韓國的第一大貿易伙伴,韓國是中國的第一大進口國、第三大出口國、第三大貿易伙伴國。同時,韓國是中國第二大外資來源國,中國是韓國第二大投資對象國。[3]2015年,中韓兩國簽訂了關于“一帶一路”與“亞歐倡議”的合作備忘錄,特別是韓國文在寅政府上臺后,積極推動“新北方政策”“新南方政策”“東北亞鐵路共同體”同“一帶一路”倡議的對接。2020年6月,中韓(長春)國際合作示范區正式揭牌。
在人文領域,兩國人員交流密切。兩國人員往來,自1992年的13萬人次增至2019年的1037萬人次,增加約80倍。其中,2016年達到建交以來最高水平,約為1284萬人次。①截至2018年,韓國在華留學生約6.7萬名,中國在韓留學生6萬人,均居對方國家留學生人數之首。[4]
在政治領域,2008年雙方宣布建立中韓戰略合作伙伴關系,2014年雙方宣布努力成為實現共同發展的伙伴、致力地區和平的伙伴、攜手振興亞洲的伙伴、促進世界繁榮的伙伴。[5] 2020年11月,中韓兩國外長在首爾會談上圍繞外交安全、經濟合作、文化交流、戰略對接等十個領域達成了共識。盡管受新冠疫情的影響,但中韓兩國外交渠道始終保持著頻繁且務實的聯系,為后疫情時代兩國關系的良性發展奠定了基礎。
雖然中韓兩國關系在各領域得到深入發展,但韓國民眾的對華負面認知卻在逐步增強。韓國東亞研究院等機構發表的《韓國人的認同感調查2020》顯示,回答對華存在“敵對情緒”的比重為40.1%,相較2015年(16.1%)增加了24%;回答對華存在“友好情緒”的比重從2015年的50%下降到了2020年的20.4%,同比下降了29.6%。顯然,中韓關系的發展與韓國民眾的對華認知出現了嚴重的“背離現象”。這種“背離現象”到底意味著什么?其特點與影響因素是什么?對未來中韓關系會產生怎樣的影響?這是本文將要探討的問題。
從上述問題出發,本文首先介紹韓國涉華民調的基本情況,然后在四家韓國不同機構的五份調查報告中選取有關韓國民眾對華認知的相關內容與數據,按時間進行數據圖表化,最后依據可視化圖表揭示其特點,并對可能影響韓國民眾對華認知的因素進行推論,探討有何啟示意義。
(二)韓國涉華民調的基本情況
由于韓國沒有專門機構全面系統地開展對華民調,因此本文只能通過韓國各類智庫及民調機構選取有關涉華民調數據,如表1所示。
從表1可以看出,韓國已公開的涉華民調數據主要來自四家不同機構,共有五份報告,即《韓國綜合社會調查》《統一意識調查》《周邊國家好感度調查》《韓國民眾對華負面認知調查》《韓國人的認同感》。本文將從這五份報告中選取有關涉華民調的內容與數據,綜合分析韓國民眾的對華認知。
二、韓國民眾對華認知演變
一般來說,分析一國民眾對他國的認知主要從認知度和關聯度兩方面進行。[6](121—137)根據所搜集到的五份涉華民調報告的內容與數據,本文從兩個方面梳理韓國民眾對華認知的演變過程:一是韓國民眾對華好感度的認知演變;二是韓國民眾對中韓關系的認知演變。
(一)韓國民眾對華好感度的認知演變
在《韓國綜合社會調查》中,“您對下列哪個國家感覺最親近”是一個持續的調查內容,被調查者需要在中國、美國、朝鮮、日本、俄羅斯等五個國家中選擇一個最親近的國家,調查結果如圖1所示:
從圖1可以看出,在韓國社會中,平均超過59.1%的人認為,美國是最親近的國家。這一結果并不意外,因為美國作為韓國的“血盟”,韓美關系一直是韓國對外關系的重中之重。歷任韓國總統上任以來,首個外訪國家一直都是美國。韓國既要依托美國抵抗來自朝鮮的威脅,也要通過韓美同盟來鞏固自身在亞洲乃至世界的話語權。反觀在韓國民眾心中,認為中國最具好感度的平均值僅為8%,低于朝鮮的18.8%,甚至低于日本的8.1%。
可以看到的是,2003—2004年,韓國民眾的對華好感度保持上升趨勢,2004年達到了開展該調查以來的峰值(12%)。這一時期,正值韓國進步派勢力執政,時任韓國總統盧武鉉積極發展對華關系。2003年盧武鉉訪華,中韓關系提升為全面合作伙伴關系;2004年中國成為了韓國最大的貿易對象國,同年12月亞洲第一個中國文化中心也在首爾成立。不難看出,無論是在經濟還是人文交流方面,這一時期中韓兩國都處在一個上升階段。但是,自2005年開始的調查數據顯示,韓國民眾的對華好感度逐年下降。這段時間,中韓兩國在歷史文化領域上的糾紛不斷。雖然歷史文化糾紛問題摻雜著很多假新聞等各類不良影響因素,激化了雙方矛盾,但雙方政府都在積極尋求解決方案,防止事態持續發酵。即便如此,此類事件仍然對中韓兩國民眾的相互認知產生了嚴重的負面影響,并一直延續至今。
韓國民眾對華好感度的下降勢頭一直持續到2010年,此時韓國民眾的對華好感度降至4.2%(倒數第二位)。2008年以李明博為代表的韓國保守派勢力執政,其重新定義并加強韓美同盟,提出價值同盟、互信同盟、構建和平同盟的三原則。從圖1可以看出,自2008年起,韓國民眾對美好感度大幅度提升,對朝好感度與對華好感度均在下降。李明博政府時期,韓國民眾會更傾向美國,而疏遠中國和朝鮮。2010年3月“天安號事件”、2021年11月“延坪島炮擊事件”的相繼爆發,使得韓國的安全局勢進入了一個空前緊張的狀態。中國政府雖然在此時保持著一貫的中立立場,但一些韓國人則認為中國不公正,一直在偏袒和庇護朝鮮,根本沒有考慮韓國的感受,沒有在這件事情上發揮“負責任大國”的作用。[7](32—33)這也是韓國民眾在這一時期對華好感度下降的一個重要原因。由于受到來自朝鮮方面的安保威脅,2010年韓國民眾的對美好感度達到最高水平(71.6%)。
從2013年開始,韓國民眾對華好感度逐步攀升,并于2014年達到自2010年以來的最高水平(10.3%)。究其原因,自韓國樸槿惠政府上臺后,雖然執政黨為保守派,但是十分重視對華關系,積極開展同中國的友好往來,中韓政府高層不斷互動、互訪,民間交往頻繁,兩國媒體積極宣傳,使得韓國民眾對華好感度逐步上升。
但在2016年朝鮮進行第四次核試驗之后,韓國政府對中國政府的對朝態度產生了嚴重質疑,韓國媒體出現許多關于“中國應對朝核問題態度消極”的言論,對政府宣傳的“史上最好中韓關系”的說法表示遺憾。與此同時,韓國媒體開始持續發酵“薩德入韓”問題。最終,在不顧中方強烈反對的情況下,韓國國防部于2016年7月宣布“薩德”系統部署韓國,中韓關系急轉直下。自2016年開始,韓國民眾的對華好感度持續下降,并于2018年陷入歷史最低水平(3.7%)。
從韓國民眾對華好感度中可以看出,韓國在以盧武鉉為首的進步派勢力執政時期民眾對華、對朝好感度較高,對美好感度明顯處于低位。以李明博為首的保守派勢力執政時期韓國民眾對華、對朝好感度明顯走低,且對美好感度大幅度上揚。盡管在以樸槿惠為首的保守派勢力執政期間,由于加強對華交流使得韓國民眾對華好感度有所上升,但從不顧韓國民眾反對堅定支持“薩德入韓”一事來看,足以證明韓國保守派政府的政治傾向。[8]
2017年文在寅政府上臺以后,雖然積極修復了因“薩德入韓”而受損的中韓關系,但韓國民眾的對華好感度持續走低。盡管韓國保守與進步兩派政府均強調中韓合作的重要性,但與保守派政府相比,進步派政府更有利于中韓關系的健康發展。然而,“薩德”事件對中韓關系的沖擊,即使是進步派政府也無回天之力。
韓國調查公司的《周邊國家好感度調查》報告中顯示,從2019年開始,韓國民眾對華好感度總體處于下滑趨勢,具體如圖2所示。
從圖2可以看出,2019年韓國對華好感度平均值為30.5分,低于對美好感度的53.1分和對朝好感度的34.2分,高于對日好感度的24.8分。直至2023年上半年,韓國對華好感度降至25.4分,為四國最低分數,并持續至今。
另外,2021年5月韓國調查公司的《韓國民眾對華負面認知調查》報告顯示,韓國不同年齡階段人群對華好感度存在一定的差異。
調查數據顯示,韓國20-29歲人群對華好感度最低,僅為15.9分;30-39歲人群為21.8分;40-49歲人群為28.3分;50-59歲人群為30.8分;60歲以上人群為31.1分。顯然,韓國民眾整體對華好感度不高,平均值僅為25.58分。在此項調查中值得我們關注的一點是,年齡段越低對華負面情緒越高。其中,20—39歲人群的政治參與度很高。自2021年4月韓國進行補缺選舉后,這一年齡段人群逐漸成為韓國選民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各黨派競相爭取的對象。
(二)韓國民眾對中韓關系的認知演變
在《統一意識調查》對外關系部分的涉華民調中,受訪者需在“合作對象”“競爭對象”“警戒對象”“敵對對象”的四個選項中,①對中韓關系進行評價,如圖3所示。
從圖3受訪者選擇“合作對象”的變化趨勢來看,2007—2015年數值始終保持上升趨勢,并在2014年和2015年達到有記錄以來的最高水平(34%)。此時,對華“敵對情緒”也是最低的(2%),同上文對華好感度的民調大體一致。但是自2016—2017年“薩德入韓”事件發酵后,選擇“合作對象”與“競爭對象”的人數大幅度減少,選擇“警戒對象”以及“敵對對象”的人數大幅度增加,選擇“警戒對象”的比重在2018年首次超過半數(50.8%)。這意味著,韓國半數以上的受訪者,對華呈現一種警戒心態。此外,2019年對華抱有“敵對”心態的人數也達到最高值(13.4%)。雖然2020年對華友好傾向有小幅度上漲,且選擇“競爭對象”“警戒對象”“敵對對象”的比重均有所下降,但是2021年選擇“警戒對象”的比重陡然漲至51.8%,達到調查以來的峰值。2022年雖有小幅下降,但仍為50.1%。此外,選擇“合作對象”與“敵對對象”的民眾自2020年后呈持續下降趨勢,“競爭對象”于2022年略有反彈。
另外,《統一意識調查》還對“您認為在中美矛盾加劇時,韓國應采取什么樣的立場?”進行了調查,具體內容如表2所示。
表2顯示,同2018年相比,2022年同“美國加強合作”與“保持中立”均有小幅度上漲,“同中國加強合作”有小幅度回落。但從細節上看,2020年“保持中立”的受訪民眾高達65.4%,認為同美國需要加強合作的比例呈大幅度降低。盡管2021年受到“傳統文化糾紛”等問題導致選擇中立立場的民眾比重迅速下降,但也保持在半數左右,2022年又迅速反彈。從整體趨勢上可以看出,近半數以上的訪民對于“中立立場”的堅持。
韓國“中立”的民意趨勢,也映射在了韓國政府的對外政策上。2021年3月31日,時任韓國外交部部長鄭義溶曾在新聞發布會上表示,“美國和中國都是對我們非常重要的國家”,“美國和中國絕對不是我們要兩者選其一的對象,美國和中國也從未向我們提出這樣的要求”,“我們政府的基本立場很明確,以鞏固韓美同盟為基礎,使韓中關系協調發展”,強調與中美開展“平衡外交”。在此基礎上,韓國共同民主黨黨首李在明曾在2022年韓國總統競選時強調,“以國家利益為中心,在鞏固發展韓美同盟的同時,增進韓中戰略合作關系”的“實用主義外交”。[9]
三、韓國民眾對華認知的特點與影響因素
(一)韓國民眾對華認知的特點
1.韓國民眾的對華認知整體呈現負面傾向
雖然國家政策會對公眾輿論產生一定的引導作用,但民意的導向對政府的決策也會產生制約作用。在韓國這樣輿論自由的國家,無論是進步的還是保守的政治勢力,都會受到民意的約束,對民意的變化倍加關注。[10](96)20年來的韓國涉華各類民調數據顯示,韓國民眾的對華認知整體呈現負面傾向。如果這種負面傾向無法消除而繼續保持下去,對中韓兩國都將弊大于利。
2.韓國各年齡段人群中,年輕人的對華認知尤為消極
上文中已經提到,2021年韓國民眾對華好感度平均值為25.58分,年輕人(20—39歲)對華好感度平均值僅為18.9分。雖然韓國民眾整體對華好感度不高,但年齡段越低對華負面情緒越高這一趨勢,值得我們持續關注。這一趨勢表明,韓國社會的年長者支持保守派、年輕人支持進步派的慣性思維同現實情況出現了偏差。以2021年韓國補缺選舉、2022年韓國總統選舉為例,可以看出年輕選民更偏向于保守。這種年輕選民的“向右轉”傾向,有可能不是政治傾向上的轉變,更多的是對國內現實的不滿。
3.中美貿易戰開始后,韓國“中立”的民意反而有擴大趨勢
美國是韓國的“血盟”,韓國社會有近六成的民眾認為美國是對自身最親近的國家。但中美貿易戰開始后,65.4%的韓國民眾選擇站在中立的立場去看待中美關系。2023年4月韓國最新民調數據顯示,79.6%的韓國民眾表示,“同中國開展經濟合作”與“同美國開展安保合作”應該同時進行,僅有12.1%的民眾表示應追隨美國的“脫鉤”政策,[11]釋放出了重大利好信號。 這意味著,韓國民眾在中美之間被迫“選邊站”的問題上,已逐步擺脫意識形態因素的束縛,開始走向實用主義。這也是韓國共同民主黨黨首李在明曾在2022年韓國總統競選時,強調“實用主義外交”的根本所在,也許這就是韓國當下“最真實的民意”。
(二)影響韓國民眾對華認知的因素
以上韓國各類涉華民調顯示,韓國社會整體對于美國的好感度是壓倒性的。不言而喻,“美國因素”是影響韓國民眾對華認知的“先天因素”,深刻影響著所有“后天因素”。由于對“美國因素”在中韓關系中的重要性研究比較豐富,①在這里本文結合民調數據,僅探討“后天因素”,即媒體因素、對華經濟依賴度因素、歷史文化因素、朝鮮因素四個因素對韓國民眾對華認知的影響。
1.媒體因素
根據《韓國民眾對華負面認知調查》報告的內容,本文整理出13個影響韓國民眾對華負面認知的事件,大體可分為三大類,即“媒體宣傳類”“經濟類”“政治類”,如表3所示。
從表3中可以看出,無論是從哪方面來看,媒體宣傳所造成的負面認知都遠高于其他類別,這也同媒體的宣傳方式有關。媒體在宣傳過程中,會選取一些對華負面的“吸睛事件”進行炒作,這極不利于兩國的正常交流。這一情況也作用于中韓兩國歷史文化糾紛上。
在“黃沙、霧霾問題”上,盡管2019年《中日韓三國霧霾共同研究報告》的研究結果表明,韓國本國霧霾受國內自身影響所產生的霧霾占51%,[12]但在韓國媒體長期宣傳“霧霾中國起源論”的影響下,部分韓國民眾依舊認為韓國的霧霾源自中國。
此外,對于該民調中“中國的新冠疫情應對措施”這一問題,被歸結到負面認知上,這很明顯是受西方及韓國國內保守媒體的負面宣傳所致,通過各種借口對國內疫情防控進行負面宣傳。這也從側面印證了,當民眾長期“暴露”在媒體的宣傳攻勢之下時,往往很容易接受媒體宣傳中所攜帶的誘導性觀點,從而把媒體的觀點不自覺地轉化為自己的觀點。因此,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媒體的作用甚至可以在一定范圍內成為民意形成的“導演者”或“決定者”。[13](225)
2.對華經濟依賴因素
從表3也可以看出,韓國民眾對華負面認知,很大一部分來自于經濟領域。事實上,中韓兩國經濟交往密切,往往會給人一種積極的印象,但是韓國民眾對此卻不以為然。在韓國對華經濟依賴問題上,韓國社會如果不再把經濟增長速度作為最重要的追求目標,轉而關注國內經濟增長與海外貿易增長之間的不均衡、關注收入兩極分化、關注就業崗位減少,那么其對中韓經濟合作還會有很多負面認識。[14](98—106)
隨著韓國對華經濟依賴度不斷上升,韓國社會出現了各種各樣的“中國經濟威脅論”。部分韓國民眾還擔心過度依賴中國經濟會導致韓國在中韓關系中喪失發言權,擔心中國經濟發展使得韓國國內經濟空洞化趨勢更加嚴重。[15](109)在2004年中國成為了韓國最大的貿易對象國后,2006年韓國政府開始推動“韓美自由貿易協定”的協商,反映了韓國政府對中國經濟依賴程度逐漸上升的擔憂。
可見,隨著韓國對華經濟依賴度的增加,韓國民眾對中國的戒備心態也水漲船高,在不同層面上對中韓關系產生負面認知,進而影響韓國政府的對華政策走向。所以,不能過于夸大評估經濟關系在中韓關系中的“壓艙石”作用。
3.朝鮮因素
張蘊嶺認為,朝韓關系的起伏會對中韓關系產生影響。[16](72)《韓國綜合社會調查》中的數據顯示,在民調涉及到的國家中,韓國民眾對美好感度平均值為59.09%,位居第一;對朝好感度平均值為18.76%,位居第二;對日好感度平均值為8.13%,位居第三;對華好感度平均值為7.96%,位居第四;對俄好感度平均值為1.1%,位居第五。首爾大學統一和平研究院《統一意識調查》也有相關內容,各國的好感度平均值排名與其相同。a這說明,盡管朝鮮與韓國長期處于對抗狀態,但出于對民族的認同感等因素,韓國民眾對于朝鮮的好感度依舊很高。這一數據同時也說明,無論是從民族層面還是國家安保層面上看,韓國民眾始終很重視朝鮮問題。
此外,從圖1可以看出,在造成韓國民眾對華好感度下降的幾個時間節點中,朝鮮問題(延坪島炮擊、“天安號”事件、“薩德入韓”等)均涉及在列。在2013年之前,韓國民眾對朝好感度的波動趨勢同韓國民眾對華好感度的波動趨勢是相似的。在這一時期,中朝交流合作頻繁,兩國關系密切。根據這一情況,對這一時間段內,韓國民眾對華、對朝好感度進行線性回歸可看出,韓國民眾的對朝好感度在中朝關系密切階段均會對韓國民眾的對華好感度產生顯著的正向影響關系。
綜上可知,中朝關系密切時期,韓國民眾的對朝認知正向影響著對華認知。也就是說,朝韓關系的回暖有助于提升韓國民眾的對華正面認知,反之亦然。并且,在中美戰略競爭日趨深化的同時,中朝關系也逐步回暖。到底何為中韓關系的“壓艙石”,值得我們深思。
4.歷史文化因素
從上文的對華好感度演變中可以看出,造成韓國民眾對華好感度下降的幾個時間節點,一部分是來自朝核威脅的國家安保問題,另一部分則是歷史文化問題。
回顧兩國在歷史文化問題上的爭論,一方面是由于兩國對待此類事件的心理或立場不同;另一方面是上文所提及的“媒體因素”。心理或立場不同,主要是韓國民眾與中國民眾的民族觀念、歷史觀念等認知差異所導致的。中韓及兩國民眾所處的歷史環境、教育環境、政治制度、社會氛圍等各方面均不盡相同,這勢必會造成對待某一問題的看法不同。在看待問題的時候,兩國民眾難免會代入自身立場,使得分歧逐步加大。[17](55—62)
但是媒體在民眾對此類事件存在認知差異的情況下,沒有做到“求同存異”,而是“推波助瀾”。對此,中國駐韓大使邢海明在接受韓國媒體采訪時表示,“中韓間圍繞歷史文化問題爆發的爭議,很多是源于誤會和誤解,部分則是出自輿論炒作,甚至人為編造。”[18]
歷史文化糾紛源于兩國不同的“民族觀”與“歷史觀”,同時夾雜著兩國民眾被煽動的民族情緒,在媒體的“推波助瀾”下逐步發酵。這使得中韓兩國民間矛盾愈發嚴重,中韓兩國民眾在此類問題上未能達成一種“和解”,只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擱置了此類問題。所以,每當中韓兩國產生摩擦或者此類事件再次發生時,兩國民眾對于彼此的不良印象就會被喚起,更加不利于問題的解決。如果此類問題不加以解決,那么在兩國未來交往中,勢必會出現一種“官熱民冷”的現象。
四、結語
本文根據所搜集到的2003至2023年韓國涉華民調數據,對韓國民眾對華認知的演變、特點和影響因素進行了梳理和分析。通過梳理發現,韓國民眾對華認知的演變有三個特點:一是目前韓國社會整體對華認知呈現負面傾向;二是韓國各年齡段人群中,年輕人對華認知尤為消極;三是中美貿易戰開始后,韓國“中立”的民意反而有擴大趨勢。
究其原因,主要是受四個因素的影響,即媒體因素、對華經濟依賴因素、歷史文化因素、朝鮮因素。通過對上述因素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出經濟關系很難在中韓關系中發揮“壓艙石”的作用。這也是中韓兩國關系“近而不親”的根本原因。從圖1中可以看出,中國的對朝影響力對韓國民眾的對華認知具有一定的積極影響。事實上,如果拋開中國對朝影響力因素,中韓關系和中日關系在本質上并無大的區別。換言之,中朝關系的加強,能夠推動朝韓關系的改善,進而有利于中韓關系的發展。這也是圖1給我們的重要啟示,即中韓關系中“朝鮮因素”的重要性。當然,“美國因素”是影響韓國民眾對華認知的“先天因素”,即使在未來相當長的一段時期內,仍將是一個影響中韓關系健康發展的制約因素。由于對“美國因素”在中韓關系中的重要性的研究成果比較豐富,在此沒有贅述。
如果能夠實現中韓兩國真正的“民心相通”,無論韓國的保守勢力執政還是進步勢力執政,憑借兩國密切的經濟關系,韓國在中美之間保持“中立”的可能性都會大大提高。基于對上述四個主要影響因素的分析,對如何實現中韓兩國真正的“民心相通”,本文得出了四點啟示。一是目前媒體宣傳對韓國民眾的對華認知的負面影響最大,中韓兩國應高度重視大眾傳媒的輿論導向作用,通過兩國媒體的交流與合作,加強報導的客觀性和針對性;二是韓國民眾對韓國經濟過度依賴中國的憂慮程度持續上升,因此不能過分夸大經濟關系在中韓關系中的“壓艙石”作用;三是韓國民眾的對朝好感度在中朝關系密切階段均會對韓國民眾的對華好感度產生顯著的正向影響關系,因此增強中國的對朝影響力,在中韓人文交流中適當考慮與朝鮮的互動,有利于改善朝韓關系,更有利于開創中韓關系更大發展的新三十年;四是韓國各年齡段人群中,20—39歲人群的政治參與度很高,但對華認知最為消極,因此應大力加強兩國年輕人之間的人文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