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境

郭思瑤

聽說外婆遭遇車禍后，整個人都變了。她不肯吃藥，整天吵著要出門接孫女放學。阻止她的話，還要被罵。

我趕緊打去視頻。那頭的爭吵聲此起彼伏。

“講了不要動！沒得命摔了。”

“死就死了。”

鏡頭里映出外婆的小半個身子。她眉頭緊鎖，手腳并用地掙扎著，叫嚷著，視死如歸。劍拔弩張之際，我趕緊出聲——拼命地朝她揮手，拼命地叫她。

外婆注意到我后，我朝鏡頭靠近，讓臉一覽無余地展示在她面前。

她終于笑了。笑容發(fā)自肺腑，眉眼彎彎，露出了幾顆牙齒——其余的牙齒都被肇事方的三輪車撞掉了。她笑著說道，“小思思呀，漂亮的小思思——”將尾音拖得很長，“放學了嗎？”

我回答她，“我已經(jīng)上班啦”。

她似乎沒聽到我的話。靠近一些說，“我來接你放學了！”一邊掙扎著起身。姨媽又得重新把她按坐在沙發(fā)上。

“不去接她，幾個壞心眼又欺負她怎么辦。那么黑的地方。”她自顧自說著，越說越傷心，號啕大哭起來。

我心中一痛，想起往事。

小時候的我自卑，敏感，不愛說話。外婆鼓勵我多結交朋友，我便聽從，并對別人有求必應。

一天，幾個同學約我去鬼屋探險。

鬼屋實則是一個荒廢的防空洞。位置在我家老房子斜下方。遠遠看過去，通道又黑又深，詭秘莫測。大人說里頭住著一頭吃小孩的狼。

我很不想去。但為了鞏固友誼，還是硬著頭皮跟了過去。

我們打著手電筒在洞里行走。走了好一會兒，看到一扇滿是油漆的木門。我害怕極了，提議離開，一群人卻把我往門里推。

“倒看看有沒有狼！”他們嬉笑著鎖上門，又嬉笑著離開。

我拼命敲門，恐懼從腳底迅速漫延至全身。我哭喊著，可無人理我。

也許是恐懼激發(fā)力量。9 歲的我竟把木門踹開了一個洞，從洞里爬了出來。只是剛站起身子跑了兩步，又被一塊石頭絆倒，鼻子狠狠地磕在了一根水泥管上，鮮血汩汩流出。

我跌跌撞撞地向前走，跌跌撞撞地喊著外婆。不知過了多久，前方透出了一絲光亮，一個朦朧的身影出現(xiàn)在光亮中。我覺得那是外婆。于是我沖她跑過去，又小聲叫了一聲外婆，暈了過去。

時隔多年。后面的事情我已記不太清。只知道自那天過后，無論多晚，多么糟糕的天氣，外婆都會準時出現(xiàn)在學校門口，牽著我回家。

時隔多年。屏幕那頭的外婆蒼老又脆弱。她迷失在自己的執(zhí)念中，幾乎什么都忘了，卻記得要保護我。

外婆，這些年來，你已竭盡全力護我展翅高飛。可你告訴我，我又該怎么做，才能讓你脫離這迷境，展翅高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