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佳興,林韜杰,2,邱寒青
(1.華南理工大學公共管理學院,廣東廣州 510640;2.人工智能與數字經濟廣東省實驗室(廣州)戰略研究中心,廣東廣州 510640;3.廣東省生產力促進中心,廣東廣州 710070)
數字鄉村建設作為農業農村現代化的重要抓手,是指以數字化、智能化、優質化的生產要素為基本特征,以互聯網平臺為運作載體,以物聯網、云計算、大數據等新興實用技術為手段的現代化鄉村建設的新穎形態[1]。黨的十八大以來,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高度重視鄉村信息化、網絡化建設,頒布了一系列關于數字鄉村的政策文件及發展規劃,不斷加快數字化技術與“三農”領域的深度融合。近些年來,在國家各項宏觀戰略部署下,中國各地也不斷開展數字鄉村建設的探索與實踐,在農業信息技術研發、農業綜合信息服務平臺建設、農村電子商務等方面的成效逐步顯現[2],為鄉村振興提供嶄新動力和技術支撐。然而也須清楚看到,隨著中國數字鄉村建設不斷向縱深推進,處于改革“神經末端”的地方政府雖投入了較多資源,但發展不平衡、不充分等問題依舊存在,在一定程度上制約了數字鄉村的整體效益。
北京大學新農村發展研究院連續發布的《縣域數字鄉村指數(2018)》《縣域數字鄉村指數(2020)》顯示,中國數字鄉村建設呈現穩步增長態勢,但目前各地數字鄉村建設仍處于起步階段,部分地區的鄉村數字化指數偏低,并且區域之間存在較大“數字鴻溝”,東部數字鄉村發展遙遙領先西部和東北地區1)。以上情況促使我們進一步思考:為何不同地區在推動鄉村數字化、信息化發展方面存在能力差異?哪種要素影響數字鄉村建設,這些要素怎樣組合才能生成高水平的數字鄉村建設成效?如何破解數字鄉村發展不平衡不充分矛盾?政府如何配置資源才能科學精準地驅動數字鄉村發展?這不僅是數字鄉村戰略決策者與執行者應當關注的重要現實問題,也是學者們在理論層面需要探討的關鍵科學議題。為此,本研究基于中國省級政府推動區域數字鄉村建設的實踐背景,參考“社會-技術”理論框架,運用模糊集定性比較分析方法(fsQCA)探究影響數字鄉村發展的驅動路徑。
進入新時期,數字鄉村建設成為黨和國家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重要引擎,也是學術研究和政策實踐廣泛關注的熱點問題。近些年來,學者們主要從以下3 個層面展開探究:
一是數字技術何以賦能鄉村振興。從本質上看,數字技術賦能鄉村建設的根本目標是通過激活數據要素潛能,推進數字技術與農村生產生活的深度融合,進而充分釋放鄉村社會數字紅利[3]。關于其實踐邏輯,沈費偉等[4]、何陽等[5]學者從內生視角指出,數字技術賦能鄉村振興關鍵在于通過“互聯網+”模式,強化鄉村自治組織體系,提升農民信息素養技能,增強鄉村發展的內生動力;謝秋山等[6]、陳弘等[7]學者則從公共服務視角提出數字技術通過政府供給端、服務環境端、公眾需求端、監測反饋端等方面優化鄉村公共服務體系,滿足“三農”多元化需求;還有湯志偉等[8]、武小龍[9]的研究從生態系統視角分別指出鄉村數字化轉型涵蓋了制度供給、基礎設施、人才培養、應用場景等內容,是一種多要素融合創新與價值共創的發展機制。總體而言,數字鄉村是伴隨著網絡化、信息化和數字化在農業農村經濟社會發展中的應用,以及農民現代信息技能的提高而內生的轉型過程。
二是數字鄉村的實踐困境及優化策略。馮朝睿等[10]學者普遍認為現階段中國數字鄉村建設仍處于起步階段,其中農村數字化基礎設施薄弱是制約鄉村數字化轉型的主要障礙之一。另外,在服務對象層面,數字鄉村建設容易面臨農民主體性缺失問題,基層工作人員及群眾數字素養較低,社會參與氛圍欠缺,導致鄉村數字化內生動力不足、供需不匹配[11];在技術應用層面,如張蘊萍等[12]、趙星宇等[13]研究指出,則存在數字平臺應用視角狹窄、平臺鄉村互動場景受限、信息技術服務體系不完善等系列問題。此外,陳潭等[14]、王勝等[15]的研究則分別從政策供給、人才培養、數據統籌、資金供給等方面探討當前數字鄉村建設的短板和弱項。基于此,文豐安[16]、李燕凌等[17]、沈費偉等[18]、陳雪梅等[19]、趙秀玲[20]等學者分別從優化頂層設計與政策規劃、夯實基礎設施建設、強化大數據技術支撐、發展數字普惠金融、加大數字鄉村宣傳引導等多元維度,提出了完善數字鄉村實施路徑的對策建議。
三是數字鄉村建設的水平測度與影響機制。為了更為全面、系統地審視數字鄉村戰略的實施情況,已有不少學者采用定量分析方法針對中國不同區域的數字鄉村發展水平展開衡量與分析,如朱紅根等[21]、丁建軍等[22]、伍國勇等[23]、劉慶等[24]學者分別從數字基礎設施、數字生活服務、數字產業發展、數字人才隊伍、數字政務環境等方面構建了數字鄉村績效評價指標體系并展開實證研究,由此發現數字鄉村建設區域差異性較大,呈現出“東高、中次、西低”的遞減狀態;同時,通過對影響因素的檢驗分別得出,政府行為、農村居民收入水平、農村人口規模、科技創新能力等關鍵變量與數字鄉村發展水平存在顯著作用關系。除實證分析之外,也有較多學者從定性分析角度探討數字鄉村背后的影響機制,如樊榮[25]強調組織引領機制、要素整合機制、制度保障機制及評價考核機制在鄉村數字化建設中的核心作用;沈費偉等[4]則從系統論角度出發,認為數字鄉村建設受到頂層壓力、技術支撐、宣傳引導等多方面因素影響。
綜上所述,已有相關文獻對于數字鄉村的內涵及機制作出了有益探討,為本研究的開展奠定良好基礎,但從研究內容上看,大部分文獻偏重數字鄉村建設的理論闡述與概念剖析,仍未能對數字鄉村的影響因素及其作用機制提供足夠的實證依據;同時,雖然已有部分學者開始關注不同區域的數字鄉村差異化特征,但更多聚焦于數字鄉村發展的評價指標構建與水平測算,較少探尋各條件要素協同匹配效應對數字鄉村發展的影響。有鑒于此,本研究采用定性比較分析方法(QCA)開展多影響因素的組態分析,探索高水平數字鄉村建設成效的差異化路徑,以期為相關地區完善數字鄉村建設提供決策參考與實踐指導。
“社會-技術”系統(socio-technical system,STS)是一種組織層面的綜合分析理論,最早由英國組織管理學家Trist 及其研究團隊[26]提出,主要用于解釋和分析企業或一般組織實施創新、采納新技術等行為。“社會-技術”理論主張一個綜合性的系統應由社會子系統和技術子系統聯合構成,為了更好地提高生產效率與管理效果,必須確保兩個系統間的相互協調。隨著大數據、云計算、5G 等現代通信和信息技術的發展,Shin[27]等學者在該理論基礎上進一步補充和完善,構建“社會-技術”框架,提出增加外部環境作為核心變量。“社會-技術”框架已廣泛應用于信息技術創新與發展的研究中,如Kim 等[28]將社會技術系統方法應用于信息和通信技術(ICT)產業的案例分析中,對更富有成效的軟件促進政策提出了建議。中國學者對此亦有所研究,如唐方成[29]將“社會-技術”理論框架與風險結構相結合,用于分析發展新技術活動的企業生產;張會平等[30]通過“社會-技術”理論框架對政務服務系統的網絡安全進行探究,并提出了提升政府部門網絡保障能力的建設路徑。總而言之,在研究動態技術發展以及可持續技術發展發生時,“社會-技術”理論視角可以成為一個強有力的分析工具。
數字鄉村建設作為一項以數字化、信息化技術對農村生產生活進行改造與更新的系統性行為[31],其建設效率和發展效益同樣離不開社會因素、技術因素以及外部環境因素的交互作用。因此,本研究從整體視角出發,利用“社會-技術”理論框架,結合中國數字鄉村的建設實踐,構建由社會(S)、技術(T)和外部環境(E)3 個層面因素結合而成的省域數字鄉村建設成效解釋模型(見圖1)。

圖1 理論分析框架
第一,社會層面。社會因素涉及社會系統的特征和資源,例如服務對象的需求屬性、服務對象與供給對象之間關系、信息傳播及接收等[32]。信息技術的創新及應用不應只著眼于技術問題的最優化和有形的技術產品,更需要思考如何將客觀信息技術嵌入于使用者所處的社會系統之中[33]。數字鄉村建設同樣具有較強的社會屬性,根據現有的理論研究成果,選擇公共需求壓力和社會輿論宣傳作為社會層面的關鍵條件變量。技術創新的最終目的在于滿足需求,實現社會的某種功能訴求[34]。數字鄉村建設作為鄉村振興戰略的重要支撐,其出發點和落腳點在于有效滿足農民新時代的生產生活需求。在社會公眾需求的驅動下,政府得以不斷提升信息技術的服務供給能力,推動數字鄉村建設提質增效;同時,強化信息傳播、提高公眾認知對于政策的采納與執行也具有重要作用,即通過積極主動的媒體關注和輿論宣傳,倒逼政府不斷推動和完善信息技術創新[35]。
第二,技術層面。技術因素是組織變革與創新的基礎,涉及技術能力、技術方法、技術應用等方面[36]。已有研究也證明了在技術與組織的相互作用中,技術條件的成熟與否會影響到組織對公共產品與服務的采納和應用等一系列行為[37]。因此,本研究選擇技術軟實力和數字化服務能力作為技術層面的核心變量。數字鄉村建設作為一項以技術治理為驅動的系統性工程,需要依托于大數據分析、機器學習等多種技術手段,而技術軟實力是地方政府推動農業農村現代化轉型、高質量發展的核心要素和底層載體,在本質上代表著政府在數字化、網絡化、智慧化等方面的技術能力儲備;數字化服務能力則體現為數字技術場景的應用水平,即地方政府在公共建設與服務中有效利用互聯網、大數據、5G、云計算等技術工具的能力水平,其高低決定了政府能夠在多大程度上通過數字技術促進智慧交通、在線醫療等新業態、新模式以及豐富公共產品供給體系、提高公共服務質量、滿足群眾的多元化需求[38]。
第三,外部環境層面。由于組織系統的開放性和交互性,其運行方式與功能不僅受到社會因素、技術因素的影響,也受到外部環境的制約[39]。外部環境為組織生態系統提供人力、物力、財力等方面資源,以維持組織的動態穩定性。以往的經驗證明,自上而下的政治壓力與政策支持是公共部門應用創新的最主要外部驅動因素,上級政府對地方政府創新發展的重視和支持是公共部門成功、可持續的關鍵[40]。在數字鄉村建設方面亦是如此,若上級領導對本區域鄉村數字賦能的重視程度越高,且本區域所獲取的財政資源支持越多,意味著具備更良好的發展稟賦及環境。因此,本研究選擇領導重視與財政支持作為外部環境層面的核心變量。
2022 年5 月,北京大學新農村發展研究院[41]發布了《縣域數字鄉村指數2020》報告,在《縣域數字鄉村指數2018》基礎上將樣本從原來1 880 個縣區擴大到2 481 個縣區,通過設計科學合理的評價指標體系,對中國各區域數字鄉村建設成效展開全面評估,系統揭示了現階段數字鄉村發展的總體趨勢、主要短板及發展潛力。該研究成果已為相關領域學者深入探討農業農村數字化轉型進展、驅動力、經濟社會效應等問題提供了重要參考,因此,以《縣域數字鄉村指數2020》報告中涵蓋的28 個省份(未含北京、天津、上海以及港澳臺地區)作為研究案例,可以較好地滿足QCA 所選案例要求的具備可比性、多樣性等原則。
QCA 研究方法突破了傳統回歸分析等計量方式的局限,融合定性分析方法與定量研究方法的相對優勢,可以更為有效地探究某一結果的驅動路徑及作用機制。本研究選擇fsQCA 研究方法主要基于以下幾點考慮:一是數字鄉村建設成效并非由單一因素主導,而是受到內外部多種因素的共同作用,fsQCA 方法能夠更為清晰、直接地從組態分析視角探討可能存在的多重并發因果關系;二是fsQCA 方法主要適用于中等樣本的案例分析,本研究的案例樣本數為28 個,符合fsQCA 方法的案例選擇要求;三是相比其他定性比較方法,fsQCA 可以呈現出變量的程度差異,如本研究所涉及的變量均無法將賦值簡單處理為0 或1,需要體現變量的程度變化,故采用fsQCA 更為合適。
2.3.1 結果變量
結果變量為數字鄉村建設成效。基于相關數據可行性和完整性,采用《縣域數字鄉村指數2020》報告中各省份的綜合評估均值作為衡量結果變量的原始數據。該報告基于數字基礎設施指數、經濟數字化指數、治理數字化指數、生活數字化指數等指標對數字鄉村整體水平進行實證評估,評分結果能夠較好地體現各省份數字鄉村的建設成效與特征,具有較強的權威性和代表性。
2.3.2 條件變量
一是公共需求壓力。中國始終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價值理念,主張政府行為要滿足公民需要,公共需求壓力在一定程度上倒逼政府提高服務的回應性和有效性;另一方面,只有接受互聯網等信息技術的農戶越多,才更有可能對數字鄉村建設產生需求。因此,采用農村寬帶接入用戶作為公共需求壓力的測量指標,數據來源于《國家統計年鑒2020》。
二是社會輿論宣傳。新聞傳媒作為“第四種權力”,能夠有效地引導公眾參政議政,同時對政府工作起到監督和約束作用,推動政府執政能力與水平的持續優化[42]。采用百度資訊指數作為社會輿論宣傳的測量指標。百度資訊指數以百度智能分發和推薦內容數據為基礎,全面評估網民對智能分發和推薦內容的被動關注程度,在衡量某一話題傳播效果方面具有較強的說服力。設定以下檢索條件收集數據:“地區=各省份,主題(精確)=數字鄉村、農村信息化、智慧農業等,時間范圍=2016—2020 年”。
三是技術軟實力。技術軟實力是檢驗數字鄉村發展水平的核心要素,只有形成系統完善的技術能力儲備,才能更加有效地賦能鄉村社會。大數據開發應用是農業農村數字化、信息化的底層技術,體現了數字鄉村建設的軟實力,因此,采用地區大數據發展水平作為技術軟實力的測量指標,數據來源于《中國大數據發展水平評估藍皮書(2019)》。
四是數字化服務能力。數字化服務能力代表著地方政府在多大程度上將大數據等信息技術與農村要素資源相融合來培育鄉村發展新模式、新業態。采用數字政府發展指數作為數字化服務能力的測量指標。數字政府建設與數字鄉村發展息息相關,數字政府建設水平體現著政府的數字化治理能力,數字政府建設水平越高,意味著地方政府在深化數字技術應用、推動政府服務創新等方面的表現越好。數字政府發展指數數據來源于清華大學數據治理研究中心發布的《2020 數字政府發展指數報告》。
五是領導重視。在中國的行政體制運作中,領導的角色和作用至關重要,是各項政策任務得以有效落實的根本保障[43]。地方黨政領導干部重視程度代表了施政重心和方向,也決定了各項工作議題的優先性與持續性。借鑒曾潤喜等[44]的研究,采用省(區、市)委機關報對數字鄉村建設的報道數量作為地方黨政領導干部重視程度的測量指標,數據來源于中國知網的《中國重要報紙全文數據庫》,設定以下檢索條件收集數據:“報紙(精確)=各省份省(區、市)委機關報,主題(精確)=數字鄉村、農村信息化、智慧農業等,時間范圍=2016—2020 年”。
六是財政支持。財政資源是政府治理的基礎和支柱,地方政府所獲得財政支持程度越高,越有可能發展出提升服務效能、促進服務便捷的數字鄉村功能體系,因此,采用財政支農支出作為財政支持的測量指標。財政支農支出主要指國家財政用于支持農業和農村發展的建設性資金,相關數據來源于《國家統計年鑒2020》。
根據以上變量設定,構建數字鄉村建設成效的研究框架,相關變量統計分析結果如表1 所示。

表1 變量統計結果
此外,考慮到本研究所選取的變量類型,借鑒Fiss[45]提出的直接校準法,運用三值模糊集進行錨點設定,依次把95%、50%、5%分別設為完全隸屬、交叉點和完全不隸屬的臨界值。具體校準錨點結果如表2 所示,按照此校準依據,利用fsQCA 軟件的Calibrate 函數對結果變量及各條件變量進行校準,最終得到0~1 之間的模糊集數據。

表2 變量校準的錨點
為了更清晰地把握不同地區在數字鄉村方面的建設成效及影響條件,在開展組態分析前首先對結果變量及各條件變量的基本情況進行詳細統計分析,如表3 所示。

表3 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校準后)
第一,不同省份的數字鄉村建設成效差異較為明顯,區域間存在“數字鴻溝”問題。其中,有10個地區的數值停留于較低水平(低于0.4),而達到較高水平(高于0.8)的地區也有10 個。具體而言,數字鄉村建設成效的高值多分布于東部沿海地區以及中部地區,而低值多集中于西部地區,基本呈現“東—中—西”遞減趨勢。其中,東部地區居于領先地位;中部部分省份表現較佳,且通過發揮追趕效應使得其數字鄉村建設成效與東部地區保持較小差距;東北地區與西部省份的數字鄉村建設成效則明顯滯后于其他區域,并與東部地區存在較大差距。
第二,結果變量與各前因條件之間并非總存在正相關關系,數字鄉村建設成效數值較高地區的 6個條件變量并非全部表現為高值,如浙江的數字鄉村建設成效最高,但其在財政支持方面處于低值,河北在技術軟實力和數字化服務能力方面處于低值等。這也進一步說明,高水平數字鄉村建設成效是多種因素組合作用的結果,不同地區在數字鄉村發展路徑方面存在差異性,即不同條件組態以殊途同歸的方式推動數字鄉村建設成效提升,因此,需要進一步探索高水平數字鄉村建設成效背后的組態效應和驅動路徑。
通過fsQCA 軟件分析各變量的必要性,結果如表4 所示,6 個前因條件的一致性均低于0.9,不構成結果變量的必要條件。這表明數字鄉村發展并不依賴于單一變量的作用,需要進一步檢驗不同前因條件相互組合對數字鄉村建設成效的影響。

表4 數字鄉村發展單要素必要性分析結果
基于樣本數量和參考過往研究經驗,將0.8 設定為原始一致性的閾值,案例頻數值閾值設置為1,從而構建相關變量的真值表并進行標準化分析,形成高水平數字鄉村建設成效的不同條件組態。根據Ragin[46]的建議,中間解優先于復雜解和簡約解,其所呈現的條件組合可以視作結果變量的影響路徑開展分析,而中間解和簡約解的并集則看作結果變量的核心條件。條件組態分析結果如表5 所示,可以看到,產生高水平數字鄉村建設成效的中間解共有4 種組態,單個條件組態的一致性及總體解的一致性均高于0.9,證明這4 種條件組態均可視為影響數字鄉村建設成效的充分性條件;此外,總體解的覆蓋率為0.700,意味著4 種前因條件組態可以解釋70%的研究案例,中間解的一致性和覆蓋率均高于臨界值,說明各條件組態對于回應“何以提升數字鄉村建設成效”這一研究問題具備解釋力。

表5 數字鄉村建設成效的組態分析結果
借鑒Schneider 等[47]的研究,在fsQCA 分析中不一致性的比例減少(PRI)的閾值設定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避免在結果和沒有結果(即否定)的情況下同時存在配置的子集關系,PRI 一致性越高表示案例一致性越好。為了確保以上基本研究結果的穩健性,參考既有研究的操作方法,將PRI 一致性的門檻值從0.70 提升至0.75,以對比原始的條件組態與更改一致性標準后的條件組態。結果顯示,各條件組態的覆蓋度、一致性等觀測結果與初始設定基本保持相同,覆蓋度從0.700 變為0.691,一致性從0.941變為0.952,且各組合均通過一致性檢驗,這說明本研究的基本結果具有良好的穩健性和可靠性。
基于上述4 種組態,結合理論和實踐分析,將不同區域數字鄉村建設成效的提升路徑歸納為3 種類型:技術創新驅動型、綜合協調聯動型和社會壓力響應型。
(1)技術創新驅動型:包括了組態1(公共需求壓力×領導重視×~財政支持×技術軟實力×數字化服務能力)與組態2(社會輿論宣傳×領導重視×~財政支持×技術軟實力×數字化服務能力)。可以看到,這兩種路徑本質相同,均重點強調技術系統、技術因素在數字鄉村發展中的導向性,具體表現為技術軟實力與數字化服務能力發揮核心作用,同時公共需求壓力和領導重視或社會輿論宣傳和領導重視發揮輔助作用,而財政支持不具備存在意義。該模式的典型代表有福建、重慶等。以福建為例,早在2001 年,時任福建省省長習近平便敏銳捕捉到數智化發展的未來趨勢,成立了“數字福建”領導小組,通過強化高層推動和組織保障,為后續發展智慧農業、農村電商等數字鄉村業態奠定堅實基礎。同時,技術支撐更是福建省數字鄉村發展的核心驅動力,從“數字福建”建設伊始,福建省便積極推動與騰訊、中國電信等優質企業開展深度合作,充分利用外部技術力量的建設和運營能力,為本省企業數字化轉型升級提供有力支撐。并且,福建省還積極推動數字鄉村技術革新與“三農”現實需要相結合,確保數字科技對公共需求的回應性和適用性,比如積極挖掘福建茶葉產業、閩南特產等特色資源,打造電子商務、物流服務等生產服務型平臺,發展鄉村數字經濟新矩陣,從而有效推動農民創業增收。從福建的經驗模式可以得出,技術創新是數字鄉村建設的直接驅動力,同時還應加強頂層設計和推動,踐行以“三農”需求為導向的服務理念,從而加速鄉村數字化、信息化的高質量發展。
綜合協調聯動型:包括組態3(公共需求壓力×社會輿論宣傳×財政支持×技術軟實力×數字化服務能力)。該組態構型所覆蓋的案例數量最多,說明了在領導重視或上級推力等因素不顯著情況下,區域擁有較強的公共需求壓力與技術支撐、良好的財政供給和輿論宣傳將能穩定提升數字鄉村建設成效。其中,公共需求壓力、社會輿論宣傳發揮核心作用,技術軟實力、數字化服務能力與財政支持發揮輔助作用。“社會-技術”理論框架強調社會系統與技術系統的協同發展,在外部環境的加持下,兩者的耦合能夠推動組織體系的進化與提升,因此,綜合協調聯動型也可稱為系統完善型,要求多種前因條件相互作用達到協調發展的狀態。該路徑的典型代表主要分布于經濟發達地區,如廣東、江蘇、河南等。比如,廣東長期堅持以服務民生為導向,不斷加大農業農村信息化投入,早在2017 年便已實現行政村4G 網絡全覆蓋[48],并通過信息進村入戶工程建設,滿足農民就近辦理智慧農業、電子商務、培訓體驗等政務服務事項的切身需求;同時,廣東還積極建設省級智慧農業產業園區,支持省內各地開展智慧農業科創園建設、智慧水產示范應用,持續探索數字鄉村技術集成應用的產業化模式及規劃方案。河南則應用大數據技術完善鄉村治理體系,以“互聯網+黨建”智慧融平臺推進數字黨建,截至2021 年全省終端站點達到5.2 萬個[49];同時,積極開展輿論宣傳和培訓指導工作,通過舉辦華為村振數字鄉村高峰論壇、開展數字鄉村建設研討培訓班,以及與阿里巴巴集團簽署合作協議等,形成良好的示范引導作用。綜上所述,高績效水平的數字鄉村建設需要多種條件要素的有機結合、以農民需求為核心的發展導向,持續加強技術創新、財政支持與輿論宣傳,精準有效地推動鄉村數字化轉型。
(3)社會壓力響應型:具體體現為組態4(公共需求壓力×社會輿論宣傳×領導重視×財政支持×~技術軟實力×~數字化服務能力)。其中,公共需求壓力與社會輿論宣傳發揮核心作用,領導重視和財政支持發揮輔助作用,而技術軟實力與數字化服務能力以邏輯非形式存在。該組態構型表明當公共需求壓力與輿論宣傳水平較高時,即使技術基礎較為薄弱,也能產生較高水平的數字鄉村建設成效。河北是該組態構型的典型代表,一方面,河北高度重視在數字化發展中提升農民群眾的獲得感和幸福感,以公共需求壓力為核心推進“三農”數字化、智慧化。2019 年河北提出深化拓展網絡扶貧五大工程,通過開展信息通信基礎設施建設、構建農產品網絡電商體系、實施網絡扶智工程、優化信息服務工程及網絡公益工程,有效滿足了農業增產、農民增收等基本民生訴求;另一方面,河北充分利用多種媒介宣傳手段,提升各地對于建設數字鄉村重要性的認識,比如舉辦中國淘寶村高峰論壇,邀請大量行業人士共謀鄉村信息化、數字化發展,在省內形成良好的宣傳和學習氛圍。此外,河北數字鄉村發展也逐步形成了一系列完善的政策規劃體系,不斷強化高層領導的重視與財政資金的支持。
綜上所述,在技術條件較為缺乏的情況下,公共需求壓力與政治支持也是推動數字鄉村發展的一種有效路徑。滿足農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和需求是政府工作的落腳點,數字鄉村建設不是一味地追求高科技、高標準,而是立足于村域本土需求,做好前期調研與論證,推動現代信息技術與農民生產生活的融合,著力發揮技術創新在鄉村社會中的擴散效應和普惠效應;在此基礎上,高層政府作為改革的主導者,須進一步加強統籌規劃與頂層推動,通過完善配套的政策體系與制度機制,加大區域農村數字化轉型的資源投入與輿論宣傳,為數字鄉村建設提供良好的成長環境。
本研究運用fsQCA 方法及組態思維探究了數字鄉村建設成效的多維組合因素和促進路徑機制,并得出如下結論:(1)中國不同地區的數字鄉村建設成效差異較為明顯,從東部、中部到西部地區依次呈現遞減趨勢;(2)數字鄉村建設成效受到公共需求壓力、輿論宣傳、技術軟實力、數字化服務能力、領導重視、財政支持等不同因素的共同作用,而非某一前因條件的單獨影響;(3)實現數字鄉村高水平建設成效的可行路徑有3 條,即技術創新驅動型、綜合協調聯動型、社會壓力響應型。
基于上述結論,得出如下政策啟示:
一是始終堅持以農民需求為中心的發展導向,提升群眾在數字鄉村建設中的獲得感及滿意度。公共需求壓力作為數字鄉村建設成效的核心條件出現在兩種組態構型中,充分說明了數字鄉村發展本質上在于及時回應公眾期望及訴求,實現政策服務供給與人民多元需求的相互匹配。具體而言,各地方政府應立足于村域發展實際,做好前期調研論證工作,持續挖掘當地在農業農村數字化轉型方面的潛在空間和有效需求,因地制宜、精準施策,以提升農民滿意度為導向構建服務型數字鄉村治理體系。
二是持續提升現代化信息技術應用能力,以創新驅動數字鄉村發展。數字鄉村建設離不開技術賦能,數字鄉村對農村社會的改造主要依靠高新信息技術的運用,這也是數字鄉村最為顯著的特征[13]。具體而言,要夯實基礎設施建設水平,加快5G 技術、數據平臺、網絡寬帶等資源要素在農村地區的配置及升級;同時,深入推進大數據、物聯網、云計算、人工智能等信息技術與農村經濟、社會、生態相融合,有效催生農業生產管理智能化、鄉村產業運營網絡化、農村公共服務在線化等新模式新業態。
三是以發達地區為參考典范,強化多種要素協同整合。高水平的數字鄉村績效是社會因素、技術因素及外部環境共同作用的閉環結果,從整體論視角,要堅持以公眾需求為發展導向,鼓勵公眾參與決策過程[50],著力發掘并實現農業農村信息化、數字化轉型升級的意愿;要加大財政支持力度,深入推進以大數據智能化為引領的技術革新;同時做好宣傳引導工作,營造全社會關注和推廣數字鄉村建設的濃厚氛圍。
四是立足省情、因地制宜,提升數字鄉村建設的策略性。數字鄉村建設是一項資源投入巨大、涉及領域廣泛的系統工程,不同省份之間的發展起點有所不同,各地方政府應當根據當地農村的發展特征和資源稟賦制定適宜路徑及針對性措施,如經濟欠發達地區通過強化公共需求響應和高層領導支持也可“彎道超車”,從而實現不同區域數字鄉村建設的均衡發展。
然而,本研究囿于fsQCA 分析方法對中等樣本前因條件數量的限制,只選擇了6 個解釋變量用以解釋生成路徑,但數字鄉村發展的決定因素錯綜復雜,僅僅6 個解釋變量無法完整展現所有可能的影響機制;其次,研究數據均來源于官方公布的研究報告、統計年鑒等材料,缺乏問卷調查、實地訪談等方面的調研數據佐證,存在一定片面性。因此,未來可進一步細化調整研究變量,同時增加調研訪談、問卷調查等方式獲取一手數據,使結果變量與前因條件間的因果機制分析更為全面深入、更具說服力。
注釋:
1)根據《中共中央 國務院關于促進中部地區崛起的若干意見》《國務院發布關于西部大開發若干政策措施的實施意見》,將中國31個經濟區域劃分為東部、中部、西部和東北地區四大地區。東部包括北京、天津、河北、上海、江蘇、浙江、福建、山東、廣東和海南;中部包括山西、安徽、江西、河南、湖北和湖南;西部包括內蒙古、廣西、重慶、四川、貴州、云南、西藏、陜西、甘肅、青海、寧夏和新疆;東北地區包括遼寧、吉林和黑龍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