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馬村里放電影

徐剛

村里的大喇叭又響了，傳來德子爺的聲音。原來，村里要給大家伙放電影，讓大家伙吃完晚飯都去看電影。

德子爺的聲音很洪亮，雙馬村的人都聽到了，周圍的村民也聽到了。這聲音在惠兒聽來格外好聽，他按捺住激動的心，但潮乎乎的東西在眼里涌動。這可是村里為了祝賀他考上了大學專門為他放的電影啊！

惠兒在高中期間沒看過一場電影，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用在了學習上。那天，德子爺來家里看惠兒的錄取通知書，一雙大手撫摸了一遍又一遍，說，好啊，好啊，真爭氣啊！

馬上就要看到電影了，惠兒想象著人們向他投來贊許的目光，就覺得天黑得格外慢。

惠兒一家人被安排在放映機前的第一排。夜幕降臨了，放映隊先放了個宣傳片《安全用電》。然后德子爺拿起話筒說，今年咱們村里出了個大學生，這是咱們村第一個大學生，他就是咱們的惠兒。惠兒為雙馬村爭了光，我代表全村父老鄉親祝賀他。今后，誰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學，村里都給他放電影祝賀。

一陣熱烈的掌聲過后，開始放電影了。電影的名字叫《喬老爺上轎》。惠兒覺得，影片中的這個喬老爺真是特別，言談舉止非常得體。

村里同齡的伙伴，大多初中畢業就回家務農了。惠兒收到通知書那天，發小來家里了，和惠兒有說不完的話。發小他娘找了來，說，地里的草還沒薅完，也不知道著急，將來誰給你說媳婦啊？莊稼人會種地才是正經事，快去地里干活！

惠兒走的時候，德子爺沒來送他。那天，德子爺被鄉里的人叫走了。

惠兒的心里敲著鼓：莫非有什么不好的事嗎？

坐上公共汽車，惠兒一次次回頭朝著村里看，雙馬村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了。

以前看場電影，是稀罕事。現在的鄉下，看電影這事，變得可有可無了，于是鄉里的電影隊解散了。祝賀惠兒考上大學的這場電影是德子爺從縣上請的。

也許是請的動靜大了，鄉里接到了舉報信，說雙馬村用公款為私人放電影，村委會負責人借機公款吃喝，必須嚴查，給群眾一個交代。

面對來調查的人，德子爺笑著說，我自己怎么說都是一面之詞，你們到村里問問就明白了。

村委會成員說，這件事是德子爺在班子會上提出來和大家商量的，說現在人們都忙著掙錢，可村里不能沒有文化生活。改變村里一些人的思想，就從獎勵惠兒一場電影開始，讓大家伙重視文化學習。我們班子成員都贊同德子爺的想法。

村委會的賬本被調查的人帶走了。查了幾天，除了一張放電影的正規發票，其他什么也沒有。問會計是怎么回事，會計說，自從德子爺當了村主任，吃吃喝喝的事就沒有了。那天來我們這兒放電影的人，都是在德子爺家吃住的。

不久，又有人來村里調查，沒有一個人說德子爺不稱職，都說德子爺辦事公道。他不但不占公家的便宜，還拿自己的錢給村里辦事。

這以后，雙馬村一放電影，人們就打聽，這是誰家又出才子了？附近幾個村也跟著雙馬村學，那些村的負責人說，再沒有錢，也要給考上大學的孩子放場電影，每個考上大學的孩子，都是文曲星，孩子們是村子的希望啊。

每年放暑假，惠兒都到德子爺家坐坐，說說學校里的事。遇到村里放電影，惠兒都去看。他一邊看，一邊回想當年德子爺在大喇叭里洪亮的聲音，心里和眼里總是潮濕的。

選自《天池小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