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光暗影
風雪初霽的那天,奄奄一息的老秦,突然用盡全身的力氣,掄起獵槍往黝黑大石頭上砸去,獵槍啪的一聲斷成兩截……
故事發生在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老秦是小興安嶺腳下的一名獵戶,所在村子方圓十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只要他抬起獵槍,砰砰兩聲,必有獵物應聲倒地。每次打獵歸來,老秦要么手提山雞、肩扛狍子,要么拖著頭野豬,或者駝鹿、紫貂、獐子、猞猁、花鼠等等,不一而足,反正從不會空手而歸。
每當老秦那蘿卜塊燉狍子骨頭的香味彌漫在鄉村上空時,村里就都傳開了,說小興安嶺山上的活物見到老秦,會跑的邁不開腿,會飛的展不開翅,都原地里等著老秦來撿。那砰砰槍聲,是老秦為慶賀收獲朝天空打的……
也有更靠譜些的傳言,說是老秦年輕時當過兵,小分隊所屬是大名鼎鼎的東北抗日聯軍六軍。那時還是毛頭小子的老秦就練就了一身本領,是個射擊好手,槍法神準。一次掩護部隊轉移撤退,他一人斷后,靠著向陽谷地一個易守難攻的山坳,硬是把一個排的蘿卜頭及日偽軍逼得不敢前行一步。
藝高人膽大,老秦打獵總喜歡一個人上山。然而,正所謂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上得山多終遇虎。老秦倒不是真遇到了東北虎,而是遇到一只梅花鹿。那是一個晴朗的冬日,紅日高懸,云霧蹁躚,湛藍晴空下的老白山像少女一樣嫻靜。老秦照例輕裝上陣,背上獵槍,別上腰刀,帶些干糧與水,還有個裝獵物的麻包袋。
這天的運氣頗好,上山不久,便見到一只漂亮的梅花鹿,細腿修長,身姿矯健,如嫩筍般微微凸起的鹿角,這正是上等的名貴藥材鹿茸??!老秦連忙靜悄悄地跟上這只梅花鹿,七拐八拐,一直進入了深山。當梅花鹿在一芳草萋萋的小斜坡上停住腳步稍做歇息之際,老秦抓緊時機,“砰”的一聲放槍了,然而,這次居然罕見地失手了!梅花鹿扭身一躍,一轉眼不見了蹤影。
明明方才還是晴空萬里的大好天氣,此時卻風云突變。烏云驟起,陰霾蔽空,寒風呼嘯,落下了鵝毛大雪。這突如其來的天氣變幻讓老秦蒙住了,雖然這小興安嶺的老白山來了無數次,對大道小路都熟稔于心,但這次大風雪來得太快太急,鋪天蓋地的,一下子整座山都白茫茫的一片,山路上覆蓋著厚厚的積雪,難辨東西。老秦哆嗦著身體,艱難步行,憑著獵人的直覺,趕緊就近在一塊巨大的石頭下面躲避風雪。
這場暴風雪不知何時停止的,直到第二天晌午,村里的盛叔與韓三才找到了老秦。饑寒交迫的老秦臉色蒼白,嘴唇干裂,頭發、眉毛及胡子上都結了許多小小的冰凌,幸好,鼻子一張一翕還噴出些白色的蒸汽來。老秦被喚醒之后,卻做了個令人意想不到的動作。他顫巍巍地扶著石壁站起來,虛弱的身體用盡最后的力氣,把獵槍往大巖石上一砸,“啪”的一聲,獵槍頓時斷成兩截。盛叔與韓三也不敢問原因,只是連忙給老秦灌了熱姜湯,披上一件大棉衣,架著他下山了。
自打這事之后,人們再也沒見過老秦上山打獵了。他跟大多數村民一樣,開墾荒地,插秧播種,過起了務農的生活。人們紛紛猜測,這是因為老秦上次老貓燒須,不光第一次打不到獵物,還困在了山上。估計是自覺丟人,就砸了獵槍,改了行當。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許多許多年過后,老秦在臨死前突然回想起了那次大雪封山自己躲在大黑石下的情形。在他瑟瑟發抖,眼看就抵擋不住嚴寒風雪侵蝕時,迷糊中突然見到一顆“白心”往他身上擠過來,偎依著靠下去,厚厚的皮毛溫暖了老秦的身體。
嘿,原來是一只狍子,一只屁股長得像大大的白色心形的傻狍子呵……
選自《佛山文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