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堅楠
得知我最近壓力比較大,朋友邀請我去他家鄉散心。在當地懷慈山的道觀,我看見一個滿頭血斑瘌痢的光頭道士,大為驚奇,連忙扯住朋友暗暗指給他看。
“噢,他呀,是觀里的三水道長。”
“一個道士,怎么是光頭啊?而且……”
快走近那道士了,朋友沒有回答。那道士一手拿著小樹枝一手拿著紙張,正撥弄著地上一攤水里的幾只螞蟻。道骨仙人,救螞蟻發善心倒也很正常。我還是不自覺地看向他的頭,只一眼,我渾身又起滿了雞皮疙瘩。
朋友看了我一眼,這才講起道士的故事。
三水出家前是懷慈山腳下一家飯館的廚師助手,跟老婆離婚后獨自帶著女兒生活。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準備各種食材,偶有特殊任務是宰殺穿山甲。紅燒穿山甲是店里上不了招牌的招牌菜之一。
據說是某年秋分的前一天,三水走進廚房,看到角落里那兩只穿山甲,它們被關在不同的籠子里,靠外的穿山甲一見到有人進來,就不斷撞擊籠子并嘶吼。三水走過去踢了踢籠子,想讓它安靜下來,不料它吼得更厲害了。
三水備好所有食材,正想去門口抽根煙,就接到了他女兒的電話,女兒讓三水記得早點下班回家,帶她去超市買隔天秋游的零食。三水掛斷電話時,老板帶著幾個人到廚房,說要看他如何宰殺穿山甲。
三水熟練地將靠里邊的那只穿山甲逮了出來,并將它裝進一個網袋。這只穿山甲個頭小,早在籠子打開時就蜷縮成一團了,而靠外的那只發了瘋一樣撞擊著籠子,張大嘴巴發出刺耳的嘶吼聲。在場的人瞥了它一眼又看向三水,只見三水將網袋扔進早已準備好的開水鍋里,袋子里傳來嬰兒般的尖叫。
“他怎么不把另一只籠子用黑布蒙上啊?讓它看著同類被殺,這也太殘忍了。”我忍不住插嘴。
不一會兒,網袋內的穿山甲逐漸舒展開了身子,但撞擊籠子的聲音更大了。一個大腹便便的男人問三水籠子有沒有關緊,擔心另外一只逃跑。三水告訴他閂緊了,跑不了的。三水撈出網袋,掏出穿山甲,拎起尾巴,開始一片一片地將鱗片拔下來……撞擊籠子的聲音反倒停止了,刺耳的嘶吼聲也逐漸轉成了低沉的喉鳴聲。
客人還在把酒言歡,三水抽完煙回到廚房準備清理洗菜池,但他發現剛才剝下的鱗片都不見了,他還以為是廚師幫他收拾掉了。急著回家的他沒發現角落里那只穿山甲也不見了。
第二天,三水剛走進店里,老板就急忙讓他幫忙找另一只穿山甲。三水很驚訝,籠子明明閂得很緊,穿山甲是怎么逃出去的?正當他們滿屋子找穿山甲時,三水接到了女兒老師的電話,他的女兒在秋游時跌進水潭里,雖然及時救上來了,但是老師在給他女兒換衣服時,發現他女兒腳踝處長滿了黑褐色的鱗片。三水猛然想起那只逃跑的穿山甲,腦海里閃過自己一片一片拔下鱗片的場景,他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狂奔進了山。
女兒秋游就在懷慈山里,這兩只穿山甲也是從懷慈山上運下來的。三水在山里直到天黑也沒出來,他的家人聯系不上他,擔心他出事就報了警。人們發現他時,他滿頭都是血跡,手上還纏扯著一堆毛發,看上去是他自己的,人已經昏厥了。
一個月后,女兒腳上的鱗片都消失了,她的母親把她接走了。三水也自首了,出獄后就進這道觀當了道士。
后來,附近村民都說,被殺的那只穿山甲是逃跑了的那只的孩子,三水為了救他的女兒,像拔下鱗片那樣,一根一根地拔掉了自己的頭發。
朋友講完三水的故事,我悵然良久。我們走了兩圈又回到那攤水前,三水已經不在那里,旁邊一棵樹下放著一張紙,紙上有幾只螞蟻正在啃食幾粒米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