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沙娜

敦煌文物展覽是1951年4月籌備就緒的。有一天,爸爸告訴我,當時在清華大學任教的梁思成先生和林徽因先生要來了,他們夫婦兩人身體都很不好,一般不出門,但是這個展覽他們執意要來看。爸爸特別囑咐:“要好好接待梁伯伯和梁伯母。”
梁先生是爸爸多年的老相識,敦煌藝術同樣是這位建筑大師的至愛。
1931年,從美國留學回國的梁先生和林先生加入了朱啟鈐創辦的中國營造學社,致力于研究幾乎失傳的中國古建筑學問。他們苦心鉆研世代相傳的工匠秘本,并與營造學社其他成員一起,在極其艱苦的條件下踏遍祖國的山河大地,對遺存的眾多古代建筑進行實地考察測量,開創了中國建筑田野調查的先河,積累了大量寶貴的第一手資料,并于1937年發現了山西五臺山佛光寺東大殿這座唐代大木構佛寺建筑實物,取得了至關重要的成果。
梁先生當年撰寫的兩篇重要論文填補了中國建筑史上的空白,他在論文中寫道:“既然沒有實例可查,我們研究資料不得不退一步到文獻方面。除去史籍的記載外,幸而有敦煌壁畫還在人間,是我們重要的數據。”“敦煌是次于實物的最好的、最忠實的、最可貴的資料。”
作為中國建筑界一代宗師的梁先生是借助敦煌壁畫進行中國傳統建筑研究的,他對這個舉世無雙的文化寶庫無限向往;但是在當年的現實條件下,他只能憑借伯希和的《敦煌石窟圖錄》進行研究,一直沒能親自去敦煌實地考察,為此抱憾多年。當我父親有機會去敦煌工作的時候,梁先生積極鼓勵他一定要去。據爸爸在《九十春秋——敦煌五十年》中回憶,當時梁先生對他說:“你這破釜沉舟的決心我很欽佩,如果我身體好,我也會去的呢!祝你有志者事竟成。”在那關鍵時刻,這一席話對爸爸無疑是莫大的支持。后來爸爸在敦煌,梁先生在重慶,兩人還有聯系。當政府給研究所的經費長久拖延發不下來,研究所的生活、工作難以為繼時,爸爸會寫信給梁先生,請他在重慶幫忙詢問催促;梁先生也一定全力以赴幫忙,使問題得以解決。抗日戰爭勝利前夕,國民政府下文撤銷成立才兩年的敦煌藝術研究所,神圣的事業剛剛開頭就面臨夭折。為了使保護、研究工作能繼續進行下去,爸爸奮起力爭,廣泛呼吁,梁先生也為此聲援盡力。梁先生學問深厚、為人正直,爸爸一直很崇敬他。
我在少年時期就多次聽爸爸講起梁先生,在美國時也曾聽人說:紐約聯合國總部大廈的設計過程集合了世界各國最優秀的建筑師的智慧,代表中國參加這項設計的就是梁思成。可是,盡管久聞大名,我還從來沒有見過他本人,所以那天爸爸叫我“好好陪這兩位老人”,我心里特別高興。
1951年春季的一天,梁思成、林徽因夫婦如約來到了午門,我跟著爸爸一起去接他們。論年紀當時梁先生和林先生都不老,也就是四十多歲的樣子,可他們是我的長輩,又博學多才聲名遠揚,二十歲的我也就把他們視為老人了。梁先生個子不高,遠沒有我想象的那么魁梧,見面給我的印象是個和藹可親的“小老頭兒”。林先生是著名的才女加美女,氣質高雅,但已經病得非常瘦弱,爬臺階走兩步就得歇一歇,我就更把她當老人小心扶持了。
初次見面,林先生很親切地和我聊了聊。她說,你在敦煌住的那些年一定學了不少東西。她知道我剛從美國回來,又問我在那里怎樣,我就簡單講了自己先到波士頓、后到紐約的經歷。梁、林曾經在美國求學多年,話題從敦煌扯到美國,一下子彼此都感到很熟悉了。
梁先生和林先生一進展廳就驚呆了。那時研究所的臨摹品都是一比一大小的,敦煌石窟各個朝代的壁畫畫幅本來就很大,那么多摹本集中展示,氣場更強,敦煌藝術的氣息特別濃厚;對敦煌心儀已久但一直沒有去過的兩位先生面對這些酷肖實物的摹本,感到非常震撼。我注意到梁先生的嘴唇微微顫抖,林先生清秀蒼白的臉上竟泛起了紅暈,他們對敦煌藝術發自內心的癡情令我深深感動。
在展廳里,我緊跟著他們。兩位先生逐一看了有關敦煌的介紹、照片和各類展品,在壁畫摹本前停留良久。他們的參觀不是走馬觀花,而是如饑似渴,看得非常仔細。后來兩人分開各自看,中途梁先生幾次走過來提醒林先生:“徽因,你休息一會兒。”林先生患有嚴重的肺結核,多年沒爬過那么高的臺階,走那么多的路,那天不停地參觀了一上午,真不知克服了多少艱難!
展品很多,他們看了一圈就很累了,不能再繼續下去,但直到離開時仍然很興奮。終于親眼見到了向往多年的敦煌壁畫,盡管只是摹本,也使這兩位從敦煌壁畫中尋找中國建筑藝術真諦的學者激動不已。看完以后,他們對爸爸堅守敦煌的精神和做出的成績表示非常肯定和崇敬。梁先生又問我:“沙娜,你小時候也在那里臨摹壁畫?”我說是的。接著他又問了我一些問題。
和梁、林兩位先生的第一次見面已經過去了七十多年,但那情景至今清晰如昨。
兩位先生來看展覽后的一天,爸爸告訴我:“沙娜,梁伯伯他們看敦煌展覽很受感動,回去以后有很多想法,梁伯伯跟我說,想讓你去他那里。”我不明白,我去他那里干什么呀?爸爸說,是去梁伯伯所在的清華大學,“梁伯母身體不好,梁伯伯希望你在她身邊,向梁伯母學習,可能需要你在敦煌圖案方面配合她做些工作”。我從來都是聽話的,馬上不假思索地回答:“可以。”就這樣同意了。
多才多藝的林先生多年來和梁先生一起,在中國古建筑研究方面頗有建樹,而她早年在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美術系學美術,對裝飾藝術領域也有深入研究。這時,她正著手北京傳統工藝景泰藍的新圖案設計,希望為歷史悠久的傳統工藝注入新的活力,帶動整個產業的復興。
在展覽會上見到我以后,兩位先生一定是認為我在敦煌藝術的熏陶滋養下長大,有臨摹敦煌圖案的基本功,又在美國學習過,開闊了藝術視野,跟著林先生做這些工作很合適,所以他們很快就做出決定,破格推薦我到清華大學營建系做助教。
我在什么學歷都沒有的情況下,忽然得到清華大學這樣一所中國最知名大學的聘任,感到非常意外,受寵若驚。直到現在我還認為:如果不是在那個百廢待興的特定的年代,不是因為德高望重的梁、林兩位先生不拘一格的推薦,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如果我回國以后的路是照爸爸當初構想的模式走下去,我可能真的就到中央美術學院繼續學繪畫了。可是就在這個當口,一個新的機緣為我敞開了另一扇寬闊的大門,我從此轉向工藝美術,轉向藝術設計,并一輩子從事藝術設計教育。
(摘自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敦煌!父親的召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