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未勘察到它的心臟
那顫抖的跳動。
不知曉墨綠色的森林中
有哪些飛禽,哪些樹種,哪些花卉?
彩色的丹霞地貌如何形成?
人跡罕見的小徑通往哪座古剎?
有一次在水汽的氤氳中
驚現出一道彩虹
有人慌忙掏出手機
可拍下的卻是黑白山影。
瑪尼石沿途誦經
十八座險峰已經地老天荒。
游船漂浮在湖面
慢慢駛入李家峽水庫。
坎布拉——這個神秘的存在
早己聲名遠揚
我卻只能遠遠凝視著它
感受它那來自地心深處的喘息。
求求你,繆斯!
暗示我、授意我、啟發我
讓我記下白日夢、椰子樹和三角梅
找回讀圖時代缺失的文字。
請停下“嘀嗒”腳步——秒針!
這是靜默時期
讓書籍喂養我,讓音樂澆灌我
請拉長記憶的刻度,以便我們重拾歡樂。
地平線之外的遠方
帆船點點,山巒呈現出波浪弧度
請給我指明一條道路:
甜美、苦澀和消逝的光交織在一起。
若隱若現的神明,請求你!
再給我們一次機會
刀槍入庫,馬放南山,邊境線消失
不會再有膿血和彈坑,眼淚與仇恨
地球!請你再一次更新
綠草走向山坡,泉水奏出神曲
這世界插滿渴望的枝條
讓我愛上自己,同時也愛上別的事物。
白族姑娘在跳舞
熱辣的歌聲驚起一片海鷗。
我在綠草叢中躺下
天空中白云馬車慢慢經過。
我聽見洱海邊蘆葦
在一陣風中竊竊私語
可陽光并不留戀美景和人間
一寸寸去追趕蒼山。
有很多年了,我以為生活
只生長沮喪和悲傷這些雜草
以為旅行治愈孤獨
并不能收獲內心廣大的寧靜。
甚至不知還有鈷藍色的天幕
可以繡出鴛鴦、船帆和高大的榕樹。
這位臉膛黝黑的彝族漢子不說
今天清晨六點
披著寒霜上山去抓羊
為了款待幾個遠方朋友。
這位言辭笨拙的小涼山人也不說
帶著鹽巴和鮮草上山去喂羊
和親手殺死它時的
深深歉意。
酒過三巡后
他說——明年春天帶你們上山
我給你們搭起草棚
你們住在里面
我睡在外面。
晚上,小涼山的星星特別亮
早晨,你們會被山林的鳥叫吵醒
他還說——
我們吃香香的烤洋芋、烤苞谷
你們坐在那聽溪水
到了晚上,我會生起篝火
讓你們喝上自家釀的酒……
他說著,我聽著
直到我聽得淚流滿面。
它早己存在,在我出生之前
至今為母親效力了六十年。
作為一個見證者
它參與了供給制。
制作過紅袖標、紅領巾
軍綠色和純白色的確良襯衣
把一塊丑陋的灰布料
變成父親得體的中山裝。
它也與時俱進,趕上了好時代
出色地執行任務。
扎出床罩上飛舞的花邊
坐墊上的牡丹、桌布上的蝴蝶……
作為家庭一個成員
它窺探了這個家庭所有秘密。
搬運過它的人死了
使用過它的人老了
維修過它的人遠走他鄉
現在它孤零零地站在臥室一隅
也不悲也不喜
無敵牌縫紉機——它天下無敵
可真沒辜負過這一稱號。
(選自《文學港》2024年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