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玉 郭丹 姚德蛟 (成都中醫藥大學附屬醫院 成都 610075)
膀胱癌是發生在膀胱黏膜上的惡性腫瘤。在全球范圍內,膀胱癌是泌尿生殖系腫瘤中最常見的惡性腫瘤之一[1],在我國其發病率居泌尿系統惡性腫瘤第一位[2]。膀胱癌屬于中醫學“尿血”“癃閉”范疇,其病機為本虛標實:本虛為腎脾虧虛,血運無力,氣血痰瘀濕凝滯,阻塞水道,或氣化無力,膀胱失司,水液代謝失調;標實為濕熱毒邪內蘊,毒瘀膠結,導致膀胱經絡受損[3]。現代醫家治療該病多用八正散之類清熱利濕、通利水道,或兼以補虛。如果癌腫日久,阻塞尿路,此時若一味通淋恐將適得其反,正如陳修園所言“癃閉用利水之藥,人所知也。若愈利而愈閉,脹悶欲死,宜治其本……今小水點滴不能出,病在氣化可知”。使用辛味藥以溫陽化氣,調暢三焦,“開腠理,致津液”,使邪上行而出,達到不利小便卻治小便的效果;與此同時可以使癌病從濕解,達到標本同治、表里同治的目的。本文以“辛以潤之”理論為基礎,探討膀胱癌的治療策略。
原文初見于《素問·臟氣法時論》:“腎苦燥,急食辛以潤之,開腠理,致津液,通氣也。”“腎苦燥”可理解為腎病致燥,表現出多種干燥癥狀,此燥為內燥,因外燥主要傷肺,治療當以桑杏湯、清燥救肺湯等。原文下句“急食辛以潤之”,由此可知,此“燥”為名詞,乃干燥的病機狀態或癥狀表現,并且這里的燥為陽虛或寒凝,使膀胱氣化無力,津液停聚而不能輸布,使某些部位津液相對不足,導致燥象,故此燥為津液不能正常輸布導致的燥。辛指辛味藥物,“辛入肺”,肺司腠理開合。《素問·臟氣法時論》曰:“辛散,酸收,甘緩,苦堅,咸耎。”《素問·陰陽應象大論》曰:“氣味辛甘發散為陽,酸苦涌泄為陰。”李杲的《珍珠囊補遺藥性賦》記載“辛能散,能潤,能瀉”,均指出辛味藥的基本功效是發散。后文指出辛能“開腠理,致津液,通氣也”,正是基于辛味能散,故能開發腠理、通達氣機,宣通津液要道[4]。從陰陽的角度分析,則可以簡單概括為辛能鼓動陽氣,蒸發水液,濕潤自然而生,如同釜底加薪,覆蓋其上,則可見蓋下水汽蒸騰,鍋中水濕逐減。
目前對于“辛以潤之”作用機理的剖析有以下3 種:(1)某些辛味藥本身味甘柔潤,因而藥物本身具有直接潤養作用,如當歸,辛甘能養血潤腸;菟絲子,辛甘能補益肝腎;款冬花,辛能潤肺止咳,因而認為辛潤是藥物本身固有的二重屬性[5]。(2)肺為腎之母,“虛則補其母”,肺金能生腎水。《素問·陰陽應象大論》指出:“形不足者,溫之以氣;精不足者,補之以味。”辛入肺,故而辛可以通過補肺進而補腎之陰,實現“辛以潤之”的效果[6]。(3)辛潤主要是通過辛能行能散而發揮其濡潤作用。辛之行散能疏通水津、血液運行之道,又能蒸化水液成津以散布周身而達到濡潤作用[7-8]。大多數學者認為,辛能潤非辛味藥直接滋補津液,而是通過“辛走氣”“辛散”的作用宣發腠理,使氣行津開,津液得以正常輸布、排泄,從而達到“潤燥”“燥者潤之”“燥者濡之”的效果。值得注意的是,“辛以潤之”針對的燥并非絕對的燥,而是由于陽虛或陰寒凝結導致的“旱澇相生”,即出現水飲內停、水濕泛濫等濕證的同時,伴有口干咽燥、尿少便澀等燥證,此時應用辛味藥可使“旱”得潤澤,“澇”得疏泄。
傳統中醫典籍中并無膀胱癌病名的記載。中醫根據膀胱癌的典型癥狀,將其歸屬于“尿血”“癃閉”范疇,以無痛肉眼血尿為主要癥狀的歸屬于“尿血”,以排尿困難為主的歸屬于“癃閉”。古籍中關于“尿血”的記載,《素問·至真要大論》有“歲少陽在泉,火淫所勝,民病……溺赤,甚則血便”,《金匱要略·五臟風寒積聚病脈證并治第十一》有“熱在下焦者,則尿血,亦令淋秘不通”,指出該病是由“腎氣虧虛而膀胱熱之故也”。中醫古籍對于無痛性血尿有如下論述:《三因極一病證方論·卷之九·尿血證治》認為“病者小便出血,多因心腎氣結所致,或因憂勞,房室過度,此乃得之虛寒。故《養生》云:不可專以血得熱為淖溢為說,二者皆致尿血,與淋不同,以其不痛,故屬尿血,痛則當在血淋門”,《醫學入門·溺學》認為“血從精竅中來,乃心移熱于小腸”,《慎齋遺書·血證》認為“尿血者,精不通行而成血,血不歸精而入便。然其源在腎氣衰而火旺,治當清腎”,《醫學心悟·尿血》認為“心主血,心氣熱,則移熱于膀胱,陰血妄行而溺出焉。又肝主疏泄,肝火盛,亦令尿血。清心,阿膠主之,平肝,加味逍遙散主之。若久病氣血俱虛而見此癥,八珍湯主之。凡治尿血,不可輕用止澀藥,恐積瘀于陰莖,痛楚難當也”。從以上論述可以看出,無痛性血尿與心、腎、肝、小腸等臟腑功能失調有關,熱聚膀胱,致膀胱熱熾,血溢脈外。
“癃閉”是由于外邪、飲食、內傷、瘀濁、體虛等因素導致三焦臟腑氣化功能失調,膀胱氣化無力,或是痰、瘀、石塊阻滯尿道,水液排泄障礙所致。《素問·靈蘭秘典論》指出“三焦者,決瀆之官,水道出焉”,王冰解釋“決瀆之官”為“引導陰陽,開通閉塞”。孫一奎于《赤水玄珠》中指出“膀胱藏水,三焦出水”[9],一語中的地指出治療癃閉的最直接方法為調暢三焦氣機,因其能使“三焦氣暢水調,膀胱氣化自利”。三焦氣暢的具體表現包括上焦肺氣宣肅、腠理開以通調水道,中焦脾胃之氣升降以運化水液,下焦肝氣疏泄以調暢氣機,以及腎與膀胱之氣蒸騰氣化水液等[10]。
膀胱癌發病責之膀胱氣化不利、濕熱蘊結。氣虛則氣化無力,不能輸布津液,可使水液停聚于某些部位(常在下焦),出現小便不利,甚至水腫等癥狀,同時又可使津液不能布散到其他部位(多為上焦)而致干燥病機,出現口燥咽干、煩渴而不欲飲,或飲入即吐等燥象。膀胱熱熾則血行脈外,氣機失調或癌腫阻滯尿道致使小便不利。癌腫實質或痰或瘀或濕,其中以濕為主。2018 年全球膀胱癌確診人群中,55 歲以上患者占90%[11]。《內經》記載“丈夫五八,腎氣衰”,年老腎氣虧虛,氣化失司,致水濕運化失常,蘊結膀胱,終成癌腫。《素問·靈蘭秘典論》指出“三焦者,決瀆之官,水道出焉”,《靈樞·本輸》認為“三焦者,中瀆之府也,水道出焉,屬膀胱,是孤之府也”。可見,治療膀胱癌需從腎與膀胱入手,兼顧肺脾及三焦功能,則能祛濕蠲病。因此膀胱癌患者的治療,治小便是關鍵。
若膀胱癌毒邪以濕為主,則“辛潤”之法是否背道而馳?前文提到“辛以潤之”潤的燥不是真燥,而是由于陽虛或陰凝導致的“旱澇相生”。辛味藥之所以能潤,主要在于其能補陽、助陽、激陽、升陽,陽氣蒸騰水液。雖說腎陽與腎氣不可完全等同,但從“陽化氣,陰成形”“陽動而散,故化氣,陰靜而凝,故成形”不難看出,腎陽生則腎氣來使,腎氣生則氣化有力。
從癥狀來說,膀胱癌患者多見小便不利,常見原因為癌腫或瘀血阻滯尿道或因年老氣化無力。此時尿路出現梗阻,倘若強行利小便則會“悶脹欲死”。若尿路不通,則邪無路可出;若加大攻邪之力,則會加劇正邪在體內斗爭,使癥狀加重。此時可溫陽化氣,從中、上二焦為水液尋找出路。治法宜基于“辛以潤之”溫助陽氣,以辛味藥升、散、行之特性,除下焦濕,潤中、上二焦。我們可以將膀胱形象地比喻為燒水的鐵鍋,鐵鍋完好或鍋底僅有一非常小的孔,倘若想要很快排盡鍋中之水,最好的辦法就是加大灶底之火,使水蒸發而出。尚可稍加壓力,使水從孔而出;如果強行加壓排水,恐壓力過大將鐵鍋壓爆。對于癃閉型膀胱癌患者,尿路閉塞不通,且命門火衰,無力蒸騰,切不可急于利尿,此時可“辛以潤之,開腠理,致津液”,使小便從汗解,從后陰出,又或去到全身其他干燥之處。將膀胱中的“澇”,潤到相對而言“旱”的中、上二焦,看似沒有利尿卻達到利尿的目的,使患者癥狀減輕,同時邪從濕解,達到祛邪療疾的目的。
患者李某,男,77 歲,成都人,2018 年10 月11 日初診。患者2018 年5 月出現無痛性肉眼血尿,診斷為非肌層浸潤性膀胱癌。2018 年8 月行經尿道膀胱腫瘤切除術,2018 年9 月開始膀胱灌注化療。刻下癥見:尿頻、尿急、尿痛、尿不盡,夜尿10~15 次,腰膝酸軟,倦怠乏力,咽干口燥,自覺汗少,皮膚干燥,大便正常,舌質淡、苔薄黃,脈沉細。患者自述小便很難排凈,膀胱叩診為濁音。檢驗:CEA 13.5 ng/mL。中醫診斷:膀胱癌-氣虛夾濕。治以溫陽化氣、利濕通淋為法,選方五苓散加減。處方:桂枝10 g,茯苓20 g,白術20 g,柴胡10 g,黃芩10 g,蒲公英10 g,瞿麥30 g,金錢草30 g,石斛10 g,生黃芪50 g,當歸10 g,人參片9 g,建曲20 g,雞內金20 g。10 劑,水煎服,2 日1 劑,每日3 次,飯后30 min 溫服。
1 個月后復診:訴尿頻、尿急、尿痛癥狀好轉,自覺小便費力但可排凈,夜尿減少至8 次左右,口干較前好轉,舌淡、苔薄白,脈沉細無力。前方減石斛,繼續服用15 劑。此后患者每次復診均在前方基礎上隨癥加減。每3 個月復查CEA 未增反降。2020 年12 月底復查CEA 已降至正常水平,腹部CT 及泌尿系超聲均未見復發征象。
按語:氣虛則膀胱氣化不利,無力蒸騰津液,水濕停聚在下,足太陽膀胱經為諸陽之屬,故濕易從熱化,可見尿頻、尿急、尿痛甚至尿血等膀胱濕熱癥狀。選方五苓散以利水滲濕、溫陽化氣,增強膀胱氣化功能。方中去掉豬苓、澤瀉2 味長于利尿之品,實則為膀胱減壓,用“辛潤”之法增強水液運動,使其上承上焦,此為治標,同時使病從濕解,濕出則病除,此乃治本,達到標本同治的目的;柴胡配伍黃芩以“解郁熱”,搭配清熱解毒的蒲公英、瞿麥、金錢草可清化濕熱、通利下焦,減輕尿頻、尿急、尿痛、尿不盡等癥狀;黃芪、當歸、人參氣血雙補;建曲、雞內金調暢中焦,補后天以養先天;單用一味石斛是恐陽不能驟升,水液蒸騰過慢而不能迅速潤上焦之燥,待二診咽干口燥癥狀稍減即去石斛。本方中辛味藥有桂枝、柴胡、當歸、建曲等,但基于“辛以潤之”且最有代表性的藥物當屬五苓散中的桂枝。桂枝味辛性溫,既能入肺經發汗解表開腠理,又能入膀胱經溫陽化氣利小便,使得氣行津開而燥證得消,發揮了“辛潤”作用。金代成無己在討論五苓散時強調:“桂味辛熱。腎惡燥,水蓄不行,則腎氣燥。《內經》曰:‘腎惡燥,急食辛以潤之。散濕潤燥,可以桂枝為使。’”點明由腎燥引起的水蓄不行當用桂枝等辛熱之品,進一步證實了“辛以潤之”對此類因濕而成的病癥的作用。“辛走氣”,辛味藥能行能散而好動,帶動臟腑氣化,調暢三焦,使水濕上行,則上焦燥得潤,下焦濕得解。
臟腑的功能由氣化表現。膀胱癌變,氣化功能失常,而膀胱的氣化是腎的氣化的延續,膀胱氣化功能失常則見膀胱內水液的輸布失常,常表現為下焦濕邪不去,上焦燥熱內生,本在下焦濕,標在上焦燥,故治療當以恢復膀胱氣化為本,氣化恢復則濕、燥自消,腎病致燥,故當使辛藥以潤上;又因膀胱為“州都之官”“津液之腑”,處下焦而主水,屬寒腑為陰,而辛為陽,故選方當以辛味方劑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