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梓齊 林寒梅 (.廣西中醫藥大學 南寧 53000;.廣西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 南寧 5300)
異常子宮出血(abnormal uterine bleeding,AUB)是指與正常月經的周期頻率、規律性、經期長度、經期出血量中任何1 項不符的、源自子宮腔的異常出血,臨床上多見于青春期及圍絕經期女性[1]。其表現形式多樣,病情變化多端,現代醫學通常認為本病由下丘腦-垂體-卵巢軸功能異常所致,并將其病因以“PALM-COEIN”系統分為兩大類,即有無子宮結構性改變而引起的不規則陰道流血[2]。
AUB 歸屬于中醫學“崩漏”的范疇,是月經周期、經期、經量嚴重紊亂的一種疾病。經血非時暴下不止稱“崩中”,淋漓不盡者為“漏下”,兩者病因病機相似,常相互轉化[3]。《景岳全書·婦人規》言:“暴崩者,其來驟,其治亦易;久崩者,其患深,其治亦難。”本病病程纏綿,病情反復難愈,易導致貧血、感染,甚至失血性休克,屬于婦科危急重癥,需調治善后得當,否則病勢遷延,長此以往將對患者的身心健康造成巨大影響[4]。林寒梅教授為廣西名中醫,從事中西醫結合婦科臨床工作30 余年,經驗豐富。現將其治療AUB 的經驗淺析如下。
中國歷代醫家對崩漏病因病機的闡述常各抒己見。《景岳全書·婦人規》將崩漏病機歸為“陰虛陽搏”“先損脾胃,次及沖任”,以治血為要,重視溫補脾胃,同時強調情志致病[5]。《蘭室秘藏》云:“婦人血崩,是腎水陰虛,不能鎮守胞絡相火,故血走而崩也。”“婦人脾胃虛損……下陷于腎,與相火相合,濕熱下迫,經漏不止。”指出“崩漏”由于脾胃虧損或腎中陰精不足,不能制約胞絡相火,致使相火與脾虛所生之痰濕相合致濕熱內蘊,迫血下行而經漏不止。若君相之火與沖脈之熱聚之擾動血海,則成血崩之勢[6]。葉天士《臨證指南醫案·卷九·崩漏》中闡明“奇經隸屬肝腎”“沖脈屬于陽明”的觀點,以調補奇經和調節氣血相結合辨治崩漏[7]。《傅青主女科·血崩》云:“血崩之為病,正沖脈之太熱也。”“此癥之狀,乃是瘀血作祟……當去其敗血也。”提出論治本病以氣陰兩虛、肝氣郁結、血瘀、血熱立論[8]。國醫大師夏桂成認為本病病機構建于“心(腦)-腎-胞宮軸”,以心腎不交為主體,同時累及肝脾,治療上運用調周法,重視“心腎同調”,并結合生活調攝,形成了“調周”和“調軸”相統一的治療體系[9]。羅頌平教授認為腎虛是崩漏的致病之機,因以陰不維陽則陽亢,血熱妄行,陰陽失衡所致,并強調臨證需觀察月經的量、色、質及伴隨癥狀以辨清寒熱虛實[10]。歐陽惠卿教授認為崩漏病機在于腎虛血瘀[11]。腎虛失藏,沖任無以固氣血,因虛致瘀。虛瘀日久而生熱,熱可動血耗血,或煎熬經血使瘀結更甚。熊繼柏教授認為本病辨治,首先需明確二者的區別,即崩是急癥,漏為慢性病,然兩者總歸于氣虛、血熱、血瘀之類[12]。
林寒梅教授承《素問·調經論》“血氣不和,百病乃變化而生”之言,認為婦女一生經歷經、孕、產、乳,皆以血為用,而數傷于血。《類經·臟象類》云:“精、氣、津、液、血、脈,無非氣之所化也。”故此精、氣、血、津液失調是導致崩漏的重要因素。《竹林女科證治》曰:“血崩不止,由腎弱陰虛,不能鎮制胞絡相火,故血熱成崩。”陰血虧損,陽不受其制,虛熱內生,血海不寧。所謂血為氣之母,氣為血之帥,氣與血相互依存,若血虛不榮,則氣無所載,渙散不收,血溢脈外;氣隨血耗,推動無力,血行緩慢易瘀滯沖任,血不歸經。又或氣行不暢,郁久生熱,熱伏沖任,迫血妄行。更有因兩廣地區氣候濕熱,外邪內客胞宮,壅遏沖任帶脈,正如前人所載“濕熱下注,經漏不止”,由此出現陰道不正常流血。綜合各因,林師認為本病多虛實夾雜,虛證不離氣虛、陰虛,實證與胞絡瘀阻、氣郁血熱、濕熱下迫息息相關,故治療時以調氣法為首要措施。
調氣之法有二,其一為“調補”,《血證論》載:“崩中雖是血病,而實則因氣虛也。”是故“虛則補之”為臨床上治療崩漏最常見的手段之一。清代傅氏曾言:“脾為后天,腎為先天,脾非先天之氣不能化,腎非后天之氣不能生。”說明脾腎系先后天之本,氣血化生之源,先后天之氣互根互用,由此,補脾腎之氣是“調補法”的原則。其二為“調理”,女子以肝為先天,肝為剛臟,喜條達而惡抑郁。現代女性常面臨繁重壓力,負面情緒難以宣泄,以致肝郁氣滯,氣郁日久化熱傷陰。《濟陰綱目·崩漏門》曰:“脾統血,肝藏血。其為患因脾胃虛損,不能攝血歸源;或因肝經有熱,血得熱而下行;或因肝經有風,血得風而妄行;或因怒動肝火,血熱而沸騰;或因脾經郁熱,血傷而不歸經。”假使肝氣橫逆犯脾,使脾氣耗散,致令生血不能,故見攝血無力。土壅木郁,首當其沖表現為月經周期、經期或經量的異常。脾、肝是維持人體正常血行的重要臟器,二者協調則沖任和,月事以時下;反之,則氣機升降失常,氣血運行紊亂。因此,“調理法”著眼于疏肝理氣,恢復肝藏血、脾統血的功能,則可使營血歸經,達“郁結散而血崩止矣”之效。
對于出血期的患者,林師首先根據輔助檢查結果判斷患者有無手術指征,排除因子宮內膜病變、子宮肌瘤等引起的陰道不規則流血,以免延誤病情[13],繼而再遵“暴崩之際,急當止血防脫”的原則辨證論治。《素問病機氣宜保命集》曰:“婦人童幼,天癸未行之間,皆屬少陰;天癸既行,皆從厥陰論之;天癸已絕,乃屬太陰經也。”本病以青春期及圍絕經期婦女居多[14],因青春期少女天癸剛至,腎氣未充,陰陽稚弱,沖任難固,遂出血時間欠規律,量亦時多時少。圍絕經期婦女腎氣漸衰,或房勞多產,致使任脈虛,太沖脈衰少,天癸欲竭,血室蓄溢失調而發病。林師把握這一規律,對于青春期患者側重補脾氣,助其統攝有力則血自止;對于圍絕經期婦女著眼于固腎氣,復其封藏之職而制崩漏。待血止后,謹守病機,在治標的同時兼顧整體,調節腎-天癸-沖任-胞宮軸,順應患者所處月經周期的不同時段而調周固本,使遠期療效更加穩定,以達腎氣充盛,天癸至,沖任調和,經水月月如期之效。
林師認為崩漏為脾腎氣虛,沖任不固,故自擬“止血方”,助先后天之氣的滋生與轉化,以蓄溢沖任,盈滿血海。方中重用黨參、黃芪再合白術,三者共為君藥,取“見血脫等證,必當用甘藥先補脾胃,以益生發之氣,使脾氣強,則陽生陰長,而血自歸經矣”之意。益母草可助君藥祛瘀而通利血脈。有研究發現,益母草可降低產后子宮的腫瘤壞死因子-α 及基質金屬蛋白酶抑制物1,以達到止血修復目的[15]。《本草新編》稱三七為“止血之神藥也”,三七配黃芪既可固護脾胃,又可止血化瘀。有實驗發現此二者相伍不僅可以提高血紅蛋白的含量,縮短凝血時間,還能降低白細胞數目,達到中醫理論上補血止血之用,并且降低機體炎癥反應[16]。據《本草綱目》言“燒灰諸黑藥皆能止血”,現代中藥研究也指出,藥物炒炭后能夠改變某些藥物的寒涼或辛散之性,產生或增強止血的功效,因此予蒲黃炭、茜草炭、血余炭、棕櫚炭等去其藥性而存用,增強止血之功[17]。以上化瘀止血之品同為臣藥。并佐以收斂固澀藥,如仙鶴草、海螵蛸、煅龍骨、煅牡蠣、菟絲子、金櫻子等收澀止血,其中以煅龍骨和煅牡蠣最常用,《醫學衷中參西錄》中指出煅龍骨善收斂元氣又善利痰,取其斂中有通之力;煅牡蠣性善收斂,能固精氣[18]。最后以“升陽舉陷之要藥”——升麻為使藥,引清陽之氣上升而攝血止崩。諸藥配伍,共奏健脾益氣、固沖攝血之功。同時不忘正本清源,使邪去正安,沖任固,經自調。遇沖任熱擾,迫血妄行者,加牡丹皮、黃芩、黃柏清肝膽相火而涼血止血。現代藥理研究表明,二至丸具有縮短血液凝血時間、改善血液流變性、抗炎等作用,故陰虛內熱者常配合女貞子、墨旱蓮,或黃精、生地黃、地骨皮等直入血分,滋下焦腎陰以達清熱止血之效[19]。濕熱下迫者,可用黃芩、黃柏、蒼術、薏苡仁等燥濕健脾,固沖止血。肝郁明顯者,加柴胡、郁金、香附、白芍以疏肝解郁。夾瘀者,當予丹參、當歸、雞血藤活血化瘀,祛瘀生新。
繼而按照月經不同時期用藥:經后期,此時沖任血海虧虛,子臟封藏,亦是陰長活躍之時,當以滋陰養血、補腎健脾為法,多用左歸丸、二至丸、知柏地黃丸等,并可少佐血肉有情之品,使精血化生有源以充盈血室,正如《景岳全書》所言“善補陰者,必于陽中求陰,則陰得陽升而源泉不竭”。至經間期,著眼于重陰轉陽,治予腎陰陽雙補,善用毓麟珠湯、二仙湯等,促進陰陽協調轉化,再配雞血藤、三七、丹參等活血行氣,恢復卵巢自主排卵功能,建立規律月經周期。在經前期,既應助陽,如用山茱萸、杜仲、續斷、紫石英、菟絲子等,來維持黃體功能;又當理氣活血,予當歸、芍藥、川芎、柴胡、郁金、香附等,使經行順暢;更不忘合用舉元煎、歸脾湯、補中益氣湯等益氣健脾以資血源、安血室,防止崩漏復發。
此外,七情過極亦是誘發疾病的重要因素[20]。《女科經綸》中提出:“凡婦人病,多是氣血郁結。”肝為風木之臟,氣機郁結多發生在此處。若肝氣郁滯,橫逆犯脾,則中焦氣機亦不舒,使病情加重。因此,對于此類患者,林師常給予患者語言疏導,引其抒發心中之郁,告知患者當前病情及治療方案,以消除不必要的顧慮。并且耐心宣教,囑患者調整生活方式,按時作息,保證睡眠;平時可適當運動,加強營養,提高自身抵抗力;經期注意衛生,避免勞累感邪,引致病情反復。
患者陳某,女,53 歲,2021 年11 月9 日初診。主訴:月經紊亂1 年余,陰道流血9 d。患者1 年前開始出現月經紊亂,曾多次于外院就診,陰道B超及診刮術后病理結果均未見明顯異常。LMP:2021 年10 月初,量適中,色紅,7 d 凈。2021 年11 月1 日開始出現陰道流血,持續至就診日,經量偏多,色暗紅,有血塊,伴有頭暈、心悸、氣短乏力。帶下量多,質稠,時有外陰瘙癢。平素工作勞累,思慮過度,納尚可,夜寐欠佳,難以入睡,二便調。舌淡,苔白,脈沉細。已婚,育有1 女,G5P1A4。陰道B 超示:子宮大小在正常范圍。內膜稍厚,14 mm;雙側附件區未見明顯異常包塊。診刮術后病理結果示:(1)(宮頸刮出物)鏡下見黏液及血凝塊;(2)(宮腔刮出物)形態符合子宮內膜增生紊亂。PAS(-)。西醫診斷:異常子宮出血;中醫診斷:崩漏-脾腎兩虛證。治以健脾益腎、固沖止血。方予自擬止血方加減:黨參15 g,黃芪15 g,白術10 g,升麻10 g,干益母草15 g,蒲黃炭15 g,海螵蛸15 g,墨旱蓮15 g,煅龍骨15 g,煅牡蠣15 g,黃柏10 g,茯苓10 g,三七3 g,血余炭10 g,續斷片10 g。7 劑,水煎服,每日1 劑,早晚飯后溫服。斷血流顆粒6.5 g,口服,每日3 次,每次1 袋,連服7 d。炔諾酮片0.625 mg,口服,每8 h 1 次,每次8 片;血止3 d 后改為每12 h 1 次,每次8 片;服3 d 無陰道流血,再減至每24 h 1 次,每次8 片,連服至血止21 d,停藥待下次月經來潮。囑注意休息,加強營養。禁性生活、盆浴、游泳1 個月。
2021 年11 月16 日二診:患者服藥第3 天陰道流血已停止。現癥見:時有頭暈,伴心悸、氣短乏力。帶下量多,質稠,色黃,陰癢稍好轉。納食一般,胃脘部脹悶,夜寐欠佳,二便調。舌淡,苔膩微黃,脈細。治以健脾寧心、益氣化濕。方予舉元煎合四妙散加減:黨參15 g,黃芪20 g,白術10 g,升麻10 g,麩炒蒼術10 g,黃柏10 g,鹽牛膝10 g,薏苡仁10 g,制遠志15 g,干益母草10 g,皂角刺15 g,炒雞內金15 g,酒黃精15 g,麩炒枳殼10 g,厚樸10 g,炙甘草6 g。14 劑。
2021 年12 月9 日三診:患者訴2021 年11 月28 日出現少量陰道流血,點滴即凈,持續4 d,色暗,仍有心悸氣短,偶有陰癢,帶下量偏多,質、色可。胃脘脹悶、夜寐欠佳癥狀較前好轉。舌淡,苔白,脈沉細。治以健脾益氣、養血安神。方予歸脾湯加減:黨參15 g,黃芪20 g,白術10 g,當歸10 g,茯神20 g,制遠志10 g,木香6 g,炒酸棗仁15 g,炒雞內金10 g,三七6 g,雞血藤10 g,陳皮10 g,干益母草15 g,生蒲黃10 g。14 劑。
2021 年12 月25 日四診:患者訴LMP 為2021 年12 月25 日,現月經第1 天,量較以往減少,色暗紅,有少許血塊,經行下腹部墜脹,腰骶部酸痛,偶有心悸,納寐一般,余無特殊不適。予三診方去蒲黃、三七、雞血藤,加薏苡仁20 g、麩炒蒼術15 g、黃柏10 g、砂仁6 g、丹參10 g、枸杞10 g、鹽菟絲子10 g。14 劑。
2022 年1 月13 日五診:患者LMP 為2021 年12 月25 日,6 d 凈,現癥見:偶有腰痛、耳鳴,伴口干、氣短疲乏,余無特殊不適。予左歸丸合兩地湯加減:熟地黃15 g,枸杞15 g,山萸肉15 g,山藥15 g,鹽牛膝10 g,鹽菟絲子15 g,女貞子15 g,墨旱蓮15 g,雞血藤15 g,干益母草15 g,炒雞內金15 g,麥冬15 g,玄參15 g,白芍10 g,地骨皮10 g,生地黃15 g,升麻6 g。7 劑。
2022 年1 月24 日六診:患者LMP 為2022 年1 月22 日,量適中,色紅,經行下腹墜脹,腰痛較前減輕,偶有胃脘部脹悶,自覺眼部干澀,視物稍模糊,余無不適。予四診方去薏苡仁、黃柏、丹參、菟絲子,加珍珠母10 g,野菊花10 g。14 劑。
按四診至六診方加減調理3 個月后,電話隨訪,患者月經周期已恢復正常,經量、色、質均可。
按:本例患者為圍絕經期女性,緣由房勞、孕產耗傷陰血,血虛無以養肝,則疏泄不利,氣機不暢;病程纏綿難愈,窮必歸腎,加之平素勞累多思,積久傷脾,先后天之氣俱損,不能相資,則封藏失司,攝血無力。氣虛、氣滯共現,則天癸愆期,沖任難盛,血海蓄溢無常,故見經血非時妄行。林師首診為避免貽誤病情,先安排患者行診刮術,以排除圍絕經期女性子宮內膜病變可能。同時適當使用炔諾酮片,促進子宮內膜轉化至分泌期,抑制其過度增生,從而降低子宮內膜癌的發病風險,繼而配合其自擬“止血方”固其無形之氣,以攝有形之血。二診患者陰道流血已止,結合新發癥狀及舌脈象,改用舉元煎合四妙散加減,以健脾氣,清胞宮余邪。三診患者處于出血期,予歸脾湯加減益氣固沖,使血循脈行,加三七、雞血藤因勢利導,促進經血排出。四診患者月經周期逐漸規律,因經行腹脹腰酸,隨癥加補腎活血祛濕類藥。五診患者接近排卵期,予左歸丸合兩地湯加減,不僅可緩解腰痛、耳鳴等癥,更促進陰精生長,以助順利排卵。六診之后患者病情趨于穩定,為防病復,囑患者調暢情志,勞逸結合;注意經期衛生,避免感染。
林師臨證強調崩漏成因在虛、熱、瘀,病位在沖任,病本源于脾腎,并與肝疏泄功能密切相關,表現為子宮藏瀉無度,經血非時而下。治療主張中西結合,必要時先行宮腔鏡探查術或診刮術,適當使用孕激素,再以中藥分期論治,促進腎-天癸-沖任-胞宮生殖軸功能的恢復,臨床療效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