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一凡 楊 毅
(1.湖北中醫藥大學中醫學院,湖北武漢 430060;2.湖北省中醫院,湖北武漢 430061)
頭痛為臨床常見的疾病,被世界衛生組織(WHO)列為前十位失能性疾患。相關研究顯示,本病發病率僅次于感冒,以患者自覺頭部疼痛為主要表現,對注意力、精神情志等方面有較大影響,其西醫學發病機制尚未完全明確,中醫學認為頭痛由外感或內傷致脈絡絀急或失養,清竅不利所致[1]。本病病名首載于《黃帝內經》,病位在腦,與肝、脾、腎等臟腑密切相關。
凃晉文教授是第四屆國醫大師,國家中醫藥管理局優秀中醫臨床人才研修項目指導老師,第三、四批全國老中醫藥專家學術經驗繼承工作指導老師,從醫50余載,在治療頭痛方面積累了豐富的臨床經驗。凃教授治療頭痛首辨虛實、內外以把握整體,明確病性、病因、病位、邪正關系,精準施治。筆者有幸跟隨凃教授侍診,受益良多,現將凃教授辨治頭痛之經驗介紹如下,以饗同道。
關于疼痛,古有“不通則痛”“不榮則痛”之論,究其根本為虛實之別。《靈樞·邪氣臟腑病形》有言:“十二經脈,三百六十五絡,其氣血皆上于面而走空竅……”頭為諸陽之會、清竅所在之處,人體氣血、清陽皆上行于頭目、出入于清竅,失和則諸邪皆生,頭痛遂作,凃教授認為腦絡不通或腦絡失養是頭痛發作的主要原因。頭痛病機有虛實之分:實者如風、痰、瘀、火等邪氣上犯,壅滯腦絡使氣血陰陽運行失和,不通則痛;虛者如臟腑虛損或氣血陰陽不足使腦絡失于濡養,不榮則痛。臨床有暫痛者,必因邪氣,屬實;久病痛者,必兼元氣受損,本質屬虛,常表現為虛實夾雜。頭痛病因有內外之別,《醫碥·頭痛》[2]中言:“頭為清陽之分,外而六淫之邪相侵,內而臟腑經脈之邪氣上逆,皆能亂其清氣,相搏擊致痛。”頭痛可發于內外邪氣上擾,凃教授指出頭痛有外感與內傷之分,病理因素不外乎風、痰、瘀、火,外感六淫之邪氣及內生之風、痰、瘀、火等邪氣上犯,屬實證,內傷臟腑虛損或氣血陰陽不足,屬虛證,多表現為虛實夾雜。
1.1 外有六淫邪氣上擾 “傷于風者,上先受之。”凃教授認為外邪致病,風邪為首,臨床癥見頭痛發于外感六淫者以風、寒、濕、熱邪多見,常以風邪為主,夾雜寒、濕、熱邪上擾頭目,可統歸屬于“外風”范疇。外風上犯,擾亂腦絡,使腦部經絡氣血運行失常,不通則發為頭痛。若夾挾寒邪則傷陽,阻滯經脈,使清陽受阻、氣血凝滯、絡脈拘急;若夾挾濕邪則蒙蔽清竅,使清陽不布、氣血不暢;若夾挾熱邪則致經絡氣血逆亂。《醫碥·頭痛》[2]中言:“六淫外邪,惟風寒濕三者最能郁遏陽氣。……然熱甚亦氣壅脈滿,而為痛矣。”風寒、風濕、風熱之邪循經上擾,氣血陰陽運行受阻,脈絡不通,清竅不利發為頭痛。
1.2 內有臟腑氣血陰陽失常 《金匱要略》中言:“五臟元真通暢,人即安和。”五臟功能旺盛則氣血津液運化得利、陰陽有常,諸邪無以內生。凃教授認為內傷頭痛多責之肝、脾、腎,臟腑功能失常、內生諸邪使脈絡不通或氣血陰陽不足使脈絡失養,皆可使清竅不利而發為頭痛。內生之風、痰、瘀、火之邪是頭痛發作的重要病理因素,可由前期外邪侵襲、氣血津液運化失常所致,亦可由后期邪氣久羈、臟腑受損、運化功能減弱所生。
1.2.1 臟腑功能失常,諸邪內生 頭部多風。除外感風邪外,內風是頭痛反復發作的重要病理因素,與肝、腎關系密切。《素問·至真要大論》中言:“諸風掉眩,皆屬于肝。”臨床多見肝腎陰陽失衡者,肝腎之陰不足使水不涵木,陽氣偏亢生風,風陽上擾使氣血逆亂、脈絡絀急發為頭痛[3];性情不舒則肝郁,日久可致疏泄失常令氣機不暢、氣血津液運行障礙,甚至生風化火,以致氣血不和、風火上犯清竅甚則血溢于腦,此之謂“血之與氣并走于上而為大厥”,亦發為頭痛。且肝風易夾痰,肝郁易化火,內風夾痰、火上擾清竅,清竅不利則頭痛如掣,一遇外風引觸,內外相合,頭痛即作[4]。
久病反復多兼痰。《丹溪心法·頭痛》認為頭痛多主于痰,酒食不節、過勞或久病之人脾陽受損,脾虛水液失布可滋生痰濕,其性重濁黏滯,易滯氣機,阻于腦絡使氣血不暢、清陽不升,頭痛如蒙。
頭部多瘀。凃教授認為瘀血是頭痛反復發作的重要病理因素,“病久入深,營衛之行澀,經絡失疏故不通”,百脈氣血交匯于頭,外邪久羈、痰濁氣郁等內邪阻滯或氣血不足均可致氣血失運,且頭居于上,易受外傷,頭部氣血運行不暢,日久則生瘀血,瘀血滯于腦絡,清竅不利則頭痛如錐。
火性炎上。《景岳全書·頭痛》[5]312有言:“火邪頭痛者,雖各經皆有火證,而獨惟陽明為最。……故其痛必甚,其脈必洪,其證必多內熱,其或頭腦振振,痛而兼脹,而絕無表邪者,必火邪也。”實者如肝胃郁火、風邪化火,虛者如肝腎陰虛之火,虛實之火上沖頭目,壅滯氣血,令氣機不暢、氣血逆亂,頭部脹痛難忍。
凃教授言頭痛諸多病理因素之中唯以痰瘀二邪最為難治,因其“同源相生、易于互結”之性而膠固難祛,在頭痛的病程發展中占有重要地位,既阻滯脈絡,亦損傷正氣,因全身臟腑經脈之氣血、清陽皆上出于頭,痰瘀互結阻于腦絡則壅滯不通,在治療中應重視消除痰瘀之邪。
1.2.2 氣血陰陽不足,腦絡失養 臨床多見虛損之人,氣血陰陽不足無力上榮于腦而纏綿頭痛者,與肝、脾、腎等臟腑關系密切。百病生于脾胃衰,久病脾虛則運化失職、升清乏力,氣血生化不足、清陽不升使清竅不利;“在下為腎,在上為腦,虛則皆虛”,腎精生髓,腎精不足則髓海不充,腦絡空虛;肝藏血、心肺主血,虛則陰血不足、血運失常,無法上供于腦。諸年老之人常發于髓海失榮而頭痛,此即虛痛,多見于久病虛損者,凃教授認為臟腑虛損、氣血陰陽不足可因先天不足,亦可由后天邪氣久犯所導致,既是頭痛早期的發病病機,也是頭痛后期的最終轉歸。
《靈樞·經脈第十》言:“經脈者,所以能決死生,處百病,調虛實,不可不通。”痛病當治以通絡。仲景亦言:“欲療諸病,當先以湯蕩滌五臟六腑,開通諸脈,治道陰陽,破散邪氣,潤澤枯朽,悅人皮膚,益人氣血。”凃教授認為頭痛的治療當實者通之、瀉之,祛除邪氣,通經絡、孔竅、血脈之道路,使氣血往來流利、陰陽升降有常;虛者補之,其一補益臟腑,恢復臟腑正常功能,既防邪氣內生,亦可促邪氣消散,其二補益氣血陰陽之不足,使氣血充盈、陰陽有常、腦絡得以濡養。《素問·至真要大論》中寫道:“疏其血氣,令其條達,而致和平。”臨證當實者通之,虛者補之,調和陰陽,通行血液,暢達氣機,恢復臟腑功能,榮養經絡孔竅,以達平和之態。
2.1 外感、內傷之邪實頭痛者,治以通絡
2.1.1 外感頭痛,治以疏風散邪 外感六淫頭痛者屬實證,多伴有惡寒、發熱、鼻塞流涕等表證,乃急性期,持續時間短暫,凃教授認為此類頭痛當治以疏散,采用疏風散邪之法通絡止痛。常用自擬疏散通絡方:羌活、川芎、白芷、防風、細辛、當歸、蟬蛻、炒白芍、延胡索、薄荷、蔓荊子、藁本、生甘草等。全方疏風散邪、行氣止痛,借風藥上行之性辛散疏表,疏散風寒濕熱之邪,疏通頭部經絡,使氣血運行得利,清陽、濁陰升降有常,以達緩解頭痛之目的,對于頭痛劇烈者可配合使用非甾體類解熱鎮痛藥、針灸等療法以快速緩解頭痛。
2.1.2 內傷頭痛,治以息風、化痰、活血、清熱 內生邪氣上擾所致頭痛者,前期多屬實證,因氣血陰陽未損,故痛較甚;久病者雖伴元氣虛損,但若因外感引觸內邪急性起病者亦暫以實證論治。凃教授針對此類內傷邪實為主頭痛者治以祛邪為主,久病虛損之人稍佐以扶正之品。針對風、痰、瘀、火諸邪上擾清竅而致頭痛者多采用息風、化痰、活血、清熱等法以祛邪通絡,常選用自擬祛邪通絡方:川芎、白芷、天麻、當歸、防風、法半夏、茯苓、炒白術、陳皮、炒白芍、丹參、僵蠶、全蝎、延胡索、生地黃、生甘草等。隨證化裁:因外感引觸伴表證者加羌活、藁本、薄荷、蔓荊子等疏表散邪;肝陽上亢者加石決明、鉤藤、煅龍骨、煅牡蠣等平肝潛陽;對于風痰者加膽南星、白附子、瓜蔞等祛風化痰;血瘀重者可加赤芍、紅花、桃仁等活血化瘀;陽明腑熱等屬熱邪頭痛者,可用黃芩、黃連、知母、羚羊角、梔子、防風、蒼術、神曲等清熱降火。
2.2 內傷之虛實夾雜頭痛者,通絡補虛兼施 臨床多見患者痛勢不甚但反復者,此類患者多屬后期緩解期頭痛,本質為虛,多表現為虛實夾雜,乃邪氣阻絡加之氣血陰陽不足而纏綿作痛。凃教授針對此類患者不單用祛邪或者補虛之法,而是在祛邪通絡的基礎上重用扶正之品以補益臟腑氣血陰陽。虛則滯,《景岳全書》[5]307言:“凡人之氣血,猶源泉也,盛則流暢,少則壅滯,故氣血不虛則不滯,虛則無有不滯者。”虛損之人,氣血運行必不如常人[6],故當重視補虛,常在自擬祛邪通絡方主藥(川芎、白芷、天麻、當歸、防風、炒白芍、丹參、僵蠶、全蝎、延胡索、生甘草)的基礎上辨證重用扶正補虛之品,以達通補兼施、虛實并治、標本兼顧之目的。針對脾虛者當重用黃芪、黨參、炒白術、茯苓等健脾,既補后天之本以生氣血,又杜生痰之源兼實衛氣以御外邪;對于腎精不足,髓海不充而致頭痛者常加用杜仲、山萸肉、枸杞子、肉蓯蓉、生地黃、熟地黃等滋腎益精填髓;針對氣血不足無力上榮清竅而致頭痛者常加當歸、黃芪、白芍等補益、通行氣血;肝陰血虛者選用當歸、白芍、菊花、荊芥、薄荷等以防陰血虧虛生風化火。臨證虛者不限于此,但皆可據證酌情用藥以補之。
此外,凃教授臨證治療頭痛常選用蟲類藥與風藥,其認為頭痛久病入絡,非蟲類藥不能搜風透絡,正如葉天士所說:“風邪留于經絡,須以蟲蟻搜剔”,常用僵蠶、全蝎、地龍等蟲類藥搜風通絡以止痛[7]。《蘭室秘藏·頭痛論》[8]云:“凡頭痛皆以風藥治之者,總其大體而言之也。高巔之上,惟風可到,故味之薄者,陰中之陽,乃自地升天者也。”風藥味薄,氣輕辛散,可上行頭目,長于祛風止痛,為治療頭痛之要藥,凃教授臨床常同時配以酸甘之品與風藥合用,以制風藥之辛燥,避免損傷正氣。《丹溪心法》[9]云:“頭痛須用川芎,如不愈,加各引經藥,太陽羌活,陽明白芷,少陽柴胡,太陰蒼術,厥陰吳茱萸,少陰細辛也。”凃教授常根據頭痛部位的不同加用不同的風藥引經,引藥上行,直達病所,以達事半功倍之效。臨床多見因睡眠障礙、情緒失常而致頭痛者,此類患者因肝郁日久致全身氣機不暢、氣血津液運行失常,在后期往往形成氣、痰、瘀互結局面使清竅不通發為頭痛,頭痛反過來又影響睡眠、情緒,愈發愈甚,凃教授針對此類患者治以疏肝養神,常加用首烏藤、酸棗仁、柏子仁、遠志、合歡皮、郁金、柴胡、香附等寧心安神、疏肝解郁以舒緩情緒、改善睡眠,從而促進頭痛的緩解。
段某某,女,45歲。2023年4月11日初診。
主訴:反復頭痛2年余,加重1周。患者2年前無明顯誘因出現頭痛癥狀,未經診治,此后頭痛反復發作,常發于月經前后,近1周來頭痛發作較前頻繁。刻下:頭痛,伴畏風、鼻塞、咽部異物感,無惡心嘔吐、腹痛腹瀉等不適,飲食、睡眠欠佳,入睡困難,二便尚調。舌紅、邊有齒痕、苔白,脈弦。西醫診斷:原發性頭痛;中醫診斷:頭痛(肝腎陰血虧虛加外感風邪證)。治以祛風解表、緩急止痛。方以自擬疏散通絡方加減。處方:
羌活10 g,生地黃10 g,防風10 g,荊芥10 g,細辛5 g,延胡索10 g,川芎15 g,白芷15 g,薄荷10 g,玄參10 g,麥冬10 g,桔梗10 g,當歸10 g,炒白芍10 g,生甘草6 g。7劑。予以中藥配方顆粒沖服。
2023年4月18日二診:患者訴頭痛癥狀改善,畏風、鼻塞、咽部異物感等癥狀已明顯好轉,仍失眠,不易入睡,舌紅、邊有齒痕、苔白,脈弦。在初診方的基礎上去荊芥,加酸棗仁10 g、柏子仁15 g、首烏藤10 g、大棗10 g,14劑。
后隨訪患者癥狀穩定,未再復診。
按語:凃教授認為此乃久病之人新感外邪而急性起病。頭痛反復發作者本質屬虛,臨床多因外感引觸而急性加重,患者平素肝腎之陰血不足,經水將陰血下注,致肝血更虛,血虛不能上榮于腦致腦絡失養,故經行前后作痛,且血虛日久易生風,內風上擾清竅或內風夾痰瘀上擾致腦絡不暢,頭痛遂作。患者于1周前因外感風邪引觸,內外相合,故頭痛癥狀加重。凃教授考慮患者此次因外感急性起病,雖本質屬虛實夾雜之證,但外感為主要病機,風、痰等內生邪實因素不甚,故治療當以祛表散邪為主,佐以補肝腎陰血之品以扶其正,予自擬疏散通絡方加減。方中羌活善行氣分,舒而不斂,升而能沉,雄而善散,可發表邪,《本經逢原》稱其為非時感冒之仙藥;川芎祛風活血行氣,為血中氣藥,上行頭目,擅散肝火、劫痰濁、通瘀阻,為治療頭痛之要藥;羌活、川芎合用,尤善治外感之頭痛,白芷、細辛祛風通竅;荊芥、防風、薄荷解表祛風;生地黃、當歸、炒白芍滋肝腎之陰血,合荊芥可防陰血虧虛、生風化火,亦可活血;延胡索行氣活血止痛;玄參、麥冬、桔梗清潤利咽以解咽部不適;生甘草調和諸藥。方中風藥與活血藥配伍,祛風以活血;與桔梗等配伍,升降并用;風藥性燥易傷陰液,患者平素肝血虛,故配養血滋陰藥如當歸、白芍、生地黃等,養陰柔肝,剛柔相濟,以制風藥之燥[10]。諸藥相合,共奏祛風解表、滋陰養血之功。二診時患者頭痛癥狀改善,畏風、鼻塞、咽部異物感等癥狀亦明顯好轉,仍失眠,不易入睡,故加入大棗、酸棗仁、柏子仁、首烏藤以補肝疏肝、養心安神。
頭痛是當今社會令許多患者煩惱的疾病,病因病機復雜,往往經久難愈。凃教授在論治頭痛時,辨虛實、內外以明確病因、病性、邪正關系,辨證審因選方用藥,精準把控以防失治、誤治,在治療頭痛方面具有重要的理論意義。凃教授在治療的同時,還囑咐患者養成健康的生活習慣,避免因飲食、睡眠、情志等方面帶來的負面影響,從而達到緩解、治療頭痛之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