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長莉 劉佳儀
摘要:在社會工作本土化建設中,專業關系是社會工作者首要面對的問題。在現有的理論邏輯下審視專業關系,無法完全應對社會工作在實務中出現的問題。建立信任是構建專業關系的首要任務,信任也是維護專業關系持續向好的保障。將人倫“五常”理論移植于信任關系中似乎更符合中國人的文化傳統,“五常”理論應用于人倫信任之中回應了社會工作對于倫理道德的缺失,為社會工作本土化的專業關系建構發展提供借鑒意義。
關鍵詞:信任;專業關系;倫理道德;文化傳統
中圖分類號:C916;B82-09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6916(2024)10-0040-04
The Inner Reconstruction of Professional Relationships in Social Work
—The “Five Constants Virtues” of Human Ethics in Trust Relationships
Bu ChangliLiu Jiayi
(Changchun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School of Law, Changchun 130013)
Abstract: In the localization of social work, professional relationships are the primary issue faced by social workers. Examining professional relationships under the existing theoretical logic cannot fully cope with the problems arising in social work practice. Establishing trust is the primary task of building professional relationships and trust is also the guarantee for maintaining a continuous improvement in professional relationships. Transplanting the “Five Constant Virtues” theory of human ethics into trust relationships seems to be more in line with Chinese cultural traditions. The application of the “Five Constant Virtues” theory to the trust of human ethics responds to the lack of ethics and morality in social work, and provides reference for the construction and development of localized professional relationships in social work.
Keywords: trust; professional relationship; ethics and morality; cultural tradition
社會工作是來自西方的舶來品,作為西方現代化進程中解決社會問題而出現的專業和學科,其專業價值與中國的濟貧扶弱的理念有著一定契合度。我國學者將這一專業引進國內,希望能在其專業領域發揮彌補社會發展缺陷的作用。社會工作專業本土化是我國學者近年來致力研究的重點,由于專業的實用特性,研究關注點分為兩個部分,一是社會工作的服務體制方面,二是社會工作的倫理價值方面。一方面,在社會工作服務體制上,在王思斌提出的嵌入式發展[1]概念基礎上有學者提出了雙重嵌入的觀點,認為傳統服務主體應該同社會工作被給予同樣的重視,雙重嵌入社會中[2]。嵌入這一理念意味著社會工作扎根在中國本土的過程中需要考慮到服務對象的真實環境,不僅是日常所直接接觸的微觀環境,也包括涵蓋本土價值和制度的宏觀環境,如何建立深厚的專業聯系直接與社會工作者與服務對象的信任關系掛鉤。另一方面,在社會工作倫理價值上中國社工協會并沒有做出具體細化的倫理要求,導致社會工作者在實踐時常常面臨雙重關系甚至是多重關系的倫理困境,我國學者嘗試從多種角度進行倫理辨析,歸根結底是因為信任環境所造就的工作難以進行、難以維持。基于此,本文嘗試就社會工作實踐中所遇到的信任問題展開討論,不僅因為信任問題是構成專業關系服務開展的首要前提,也是為社會工作者如何與同事、機構等多方利益主體形成良好合作關系,為社會工作如何擺脫本土化進程中的“缺根”狀態提供一種思考。
一、文獻回顧與現狀總結
專業關系被視為社會工作中最根本的存在[3],在社會工作引入我國之后學界對專業關系做出辨析。一是社會工作者與服務對象在服務過程中所形成的關系,這是廣義的專業關系[4],二是更為具體的專業關系,在保證社會工作者價值中立和理性客觀、避免對服務對象造成傷害或者給社會工作者帶來相應倫理麻煩之下,在專業界限之內所提供服務而形成的專業關系[5]。社會工作在我國實踐時更多地受實證主義的影響,在此影響背景下王思斌認為中國的求助關系受到文化、制度的雙重影響[6],楊寶等認為建立良好的專業關系應該從構建完善的信任開始,通過政府背書為社會開辟服務新道路[7]。但也容易使得居民對社會工作者的工作內容產生過度預期,將社會工作與街道辦的工作混為一談,專業評價度被弱化。彭小兵等依據文化和制度的視角提出信任邏輯的一套理論在宏觀層面給予大眾參考,但對于一線社會工作者而言仍難以運用、略顯空洞[8]。曾群在結合實務提出可以將雙重關系通過“反經為善”在特定情境中運用“權”“經”處理所面臨的雙重關系[9]。實際上,對雙重關系的運用,任意一種方式的選擇都無法獨立存在,因為社會工作所運用的范圍之廣,關系的把握不能簡單概括為一種處理的辦法。劉玲基于本土文化影響下,在現有的社工經驗中總結出一套約定俗成的倫理規范,將翟學偉的關系向度理論應用于社會工作關系建構的辨析中,嘗試為一線社工提供可多元組合的操作性中觀理論[10],為中國本土關系處理提供了多元視角。
從以往文獻來看,處理信任所帶來的專業問題時大家都不約而同地選擇直接針對關系進行討論,但沒有進一步審視關系本身存在的問題。如何分辨構建專業關系時是否有益或有害,通常情況下這種潛在的特點只有在務實過程中才會顯現。例如,被認為是有益無害的關系在服務介入之后可能會轉變為有害無益的關系;被認為是無益無害的關系在服務雙方做出具體實踐之后,可能會轉變為有益無害的關系或是有害無益的關系。此外,即便是完全遵循西化規則下盡可能避免多重關系的存在,在建立專業關系之后在后續服務中加強有益的強聯系也十分重要。趙萬林借由對“倫”的研究提出將關系移植于傳統“善”念里以完善關系中所遇到的倫理問題,并在此基礎上融合以禮入法的思路,將社會工作者—案主關系以友倫之面呈現[11]。為本文研究提供參考思路。
二、中外對比:不同因素造就的信任環境
(一)西方社會工作信任因素
西方社會工作的價值來源主要是基督教思想、人道主義、社會福利思想、烏托邦思想等,其中核心要素是以關注個人為出發點的。在信奉個人主義的西方,人是核心,因此服務幫助的基本點在幫助個人。《美國社會工作者協會(NASW)倫理守則》中對“人際關系的重要性”進行了大篇幅的表述,在美國行業認識里普遍認為信任是社會工作者與服務對象建立關系的核心。西方宗教文化中的“罪己”“愛上帝”“愛鄰居”“愛人如己”和人人平等的主張,潛移默化地引導助人者持續積極助人,而受助者也信任助人者、樂于接受他人的幫助[12]。個人主義又在西方社會中將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演化成寬松關系,在其基礎上社會形成普遍信任。社會工作起源于西方中世紀教會所舉辦的慈善事業,又在長期的發展中形成了一套成熟的制度體系和工作模式,使其能夠為服務對象提供滿意的服務,為社會工作的發展提供良好的信任背景。
(二)中國社會工作信任因素
“信任”在中國古代是通過一種不可言狀的關系所展現的,依托于對“信”“誠”等思想培養,從而提升信任中的凝聚力。誠信不僅是立身處世之道,也是立國之基,《左傳·僖公二十五年》里提到“信,國之寶也”。對于個人而言,孔子認為“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墨家也強調:“言必信,行必果,使言行之合猶合符節也,無言而不行也。”在這樣強調誠信文化的背景下,中國人形成具有道德規范的誠信觀[13]。加之中國長期的君主專制下以君主利益為中心的文化價值模式,依靠小農經濟的生活背景加持,信任產生于熟人之間,中國社會形成歷史悠久的熟人社會。費孝通將這種熟人間的信任模式概念化為“差序格局”,中國人的信任基礎以個體和家族為核心通過血緣、地緣、業緣等聯系形成縱橫交錯的關系網,個體是每個中心節點,關系網的遠近代表社會關系的親疏程度。由于這種私人領域和個人之間聯系的非正式性,讓在正式關系中陌生人之間建立聯系顯得更為困難。傳統文化熏陶下中國人性格的內斂、注重穩定性也難以與陌生人主動建立信任關系[14]。在差序格局和傳統文化的影響下中國社會普遍形成一種特殊信任。新中國成立以來尤其是改革開放以來的高速發展沖淡了城市間人與人的親密關系,又受到一定制度影響提升普遍信任,但信任區域仍然存在局限,且只停留在已經形成長期成熟的專業領域中,并需要通過一定的場域塑造信任模式[15]。在現有模式的推動下社會工作信任進展相較于以前有了更多的信任度,但維持延伸信任僅通過契約遠遠不夠,還需要德行,進行深化價值觀的助力[16],以此維持良好的信任關系。
三、中國傳統文化“五行”研究及啟示
近年來,不斷有學者認為社會工作應該與中國傳統文化相結合才能更好地與中國社會接軌,一味地對西方理論實行“拿來主義”即便是對西方的關系理論進行仔細解剖,再以補貼的方式黏合在社會工作所遇到的信任問題上也會出現水土不服的現象。深究信任關系背后的傳統倫理,傳統文化不僅存在于圣賢書中也能“活現”于現代信任關系之中。在倫理學視域中的信任既涉及道德規范,也關乎道德品格,在楊國榮看來信任為社會秩序的建立和延續提供了某種擔保,在人倫關系中除了家庭親緣之外還存在“朋友有信”的人倫普遍規則,維持這一人倫關系在《論語·陽貨》中早有提到。
子張問仁于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為仁矣。”“請問之。”曰:“恭、寬、信、敏、惠。恭則不侮,寬則得眾,信則人任焉。敏則有功,惠則足以使人。”[17]
其中的五者便是對信任品格的要求。論語中的“五者”源于五行觀念,“五行”這一概念的形成最早可以追溯至商代甚至是夏代,其屬性為金、木、水、火、土,包含的是一個龐大的體系,在歷史不斷發展中逐漸演變為具有哲學意義的“五德”[18],“五行”逐漸成為一種以自然為師的價值信仰和思維范式。
董仲舒將仁、義、禮、智、信嵌于五行模式中,形成“五常”理論。“五常”理論是為了維系人倫關系而提出的具體要求,“五常”所包含的道德范疇也能適用于現在社會的信任關系的維系[19]。“仁政”思想為“五常”理論增添“仁”的色彩,但此時的“仁”不僅是親密血緣中的小“仁”,而是“仁者愛人,不在愛我”,“人不被其愛,雖后自愛,不與為仁”的博愛大“仁”。在與他人建立關系時,不論對方如何也應該秉承尊重開放的謙和態度對人,平和的態度使得與他人建立信任關系的第一印象更為友好,這樣的友善態度更符合中國人對陌生人建立聯系的接觸方式。“仁者人也,義者我也”仁義之別體現在“仁”是博愛待人,“義”是社會人倫的嚴格律己,即個體對社會價值的認同與服從,社會工作者在建立關系時心中亦要有“義”,這種“義”是對社會價值和專業價值的統一,以此更好建立情誼倫理的關系。“君子之情,止乎于禮,不止于禮”指出君子以禮為基準但要追求更高的層次追求,僵化的遵守比不上動態的追求。而董仲舒的禮法結合將這種高度自由的動態追求引入了制度規范的形式,與現代社會信任在文化與制度的雙重影響極為相似。但不同的是董仲舒主張“德主刑輔”更為注重德行對人的教化作用[20],以此內化人與人之間的固定聯系。智者“先言而后當”在與人相處的同時能有敏銳的洞察能力和準切的判斷力,在言行上是簡約、有理、務實的[21]。在實務中這些樣的行為會直接影響到服務對象對服務專業的評判,若為“智”,則在制度上對專業關系的維持提供了進一步優化的可能。“信”與“忠”“誠”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在“五常”理論中被看作是貼近于大眾萬物的準則,“務著其情”[22]要求實事求是,世人無需粉飾自己,也就是“誠”的表現。以誠待人,不僅是以忠厚誠信服務對象,為人民做事,也是誠待自己的職業和同事、領導等。可以說“誠”賦予“信”靈魂,在“誠”的加持下“信”才真正具備完善。
總而言之,社會工作在本土關系的建立中很多時候傾向于帶有友誼情誼的關系,人們也樂于這樣的關系管理,因此本土化社會工作的倫理共識可以按照友誼情誼的邏輯與對象相處。這樣的倫理共識需要內化道德準則進行維持,按照董仲舒提出的“五常”理論本文對信任關系之間的道德范疇嘗試進行初步討論,其中很多邏輯還需要進一步厘清,許多細節問題需要通過實踐反饋進行解答和調整,并且社會工作的倫理討論可能也需要進入社會思想史進行糾義討論。
四、結束語
本文通過對往年文獻的梳理做了三個工作。第一,借鑒學界對專業關系的討論,對社會工作中的雙重關系進行辨析,梳理不同模式中所存在的關系問題以及解決辦法。第二,對中西的信任因素進行對比,發現基于歷史發展和社會意識形態的差異中西方信任因素各不相同,對社會工作發展的影響程度也各不相同。第三,通過對中國傳統文化的研究和借鑒,在傳統人倫的基礎上就如何提升中國社會工作所需的信任提出自己的見解。當然,這只是一個初步探討,還需要更深入研究。社會工作在扎根中國時很多社會工作者便反映無法完全避免友誼關系的建立,這就意味著人倫建設對于社會工作本土化建設有著至關重要的意義,我們在羨慕西方專業關系及其制度信任的同時很容易忽略西方發展過程中,社會工作者與服務對象“共在”(do with)的現象。而對于中國更多的是社會工作者處于被迫主動或主動的狀態,這種狀態下我們得到的反饋不一定是真實反饋,服務對象也不一定能真正受到自己所期望的幫助。建立具有傳統文化加持的人倫關系,可能會改變這一現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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