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奇克是堅定的自由至上主義者嗎？

呂藝銘

摘要：自由至上主義理論淵源可以追溯到啟蒙時期的歐洲，發展的過程中受古典自由主義、美國獨立戰爭以及法國大革命等事件的影響。諾奇克早年曾在其代表作中明確提出自由至上的立場。自由至上主義者認為個人自由具有最高的政治價值，強調財產權而忽視其他權利。然而，諾奇克晚期著作似乎確實表現出對其早期立場的些許反思。在其晚期的著作中，諾奇克對他此前提出的自由至上主義立場進行了修整，他認識到單純依靠自由至上主義無法徹底解決社會中的不平等問題，也無法提供滿足人類需求的基本服務和資源分配，不過他并沒有推翻他在早前建立的自由主義基礎框架。

關鍵詞：自由至上主義；個人權利；諾奇克

中圖分類號：B821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6916（2024）10-0158-04

Is Nozick a Committed Libertarian？

Lyu Yiming

（College of Marxism， Jilin Normal University， Changchun 130103）

Abstract： The origin of the theory of libertarianism can be traced back to Europe in the Enlightenment period， and its development has been influenced by classical liberalism， the American War of Independence and the French Revolution and so on. In his early years， Nozick clearly put forward the position of libertarianism in his representative works. Libertarians believe that individual freedom has the highest political value and emphasize property rights over other rights. However， Nozicks later works do seem to reflect a little on his earlier positions. In his later writings， Nozick revised the libertarianism position he had previously put forward and recognized that libertarianism alone can hardly solve the problem of social inequality and provide basic services and resource allocations to meet the demands of people， however， he did not overturn the liberal framework he had established earlier.

Keywords： libertarianism; individual rights; Nozick

隨著政治哲學不斷發展演變，現代西方政治哲學涌現出了一批杰出的哲學家。羅爾斯羅爾斯：約翰·羅爾斯（John Bordley Rawls，1921—2002），美國政治哲學家、倫理學家、普林斯頓大學哲學博士，哈佛大學教授，寫過《正義論》《政治自由主義》《作為公平的正義：正義新論》《萬民法》等名著，是20世紀英語世界最著名的政治哲學家之一。于1971年發表的《正義論》具有劃時代意義，政治哲學逐漸成為現代西方哲學焦點領域，自由、權利、平等與正義成為西方政治哲學探討的首要問題。自由是最基本的社會權利，它要求每個人在遵守一定的公平規則的前提下，能夠自主行動和選擇自己的人生道路［1］。羅爾斯在哈佛大學的同事諾奇克諾奇克：羅伯特·諾齊克（Robert Nozick，1938—2002）是美國的哲學家，也是哈佛大學的教授。諾齊克畢業于哥倫比亞大學、牛津大學和普林斯頓大學，并且成為了當代英語國家哲學界的主要人物，他對政治哲學、決策論、和知識論都做出了重要的貢獻。他在1974年撰寫的《無政府、國家與烏托邦》一書中，以自由意志主義的觀點出發，反駁了約翰·羅爾斯在1971年出版的《正義論》一書。在1974年發表了《無政府、國家和烏托邦》，又掀起了一陣狂瀾。這一著作密切圍繞著“個人權利”的核心概念，在此基礎上，發展出一系列政治理論體系。如果說羅爾斯代表著自由平等主義立場，那么諾奇克就是對應著自由至上主義立場。

諾奇克早年曾在其代表作《無政府、國家和烏托邦》一書中明確提出自由至上的自由主義理論，他的這一立場往往被歸類為自由意志主義。自由意志主義對于個人自由問題表現得尤為重視，體現出“絕對個人主義”傾向，這使得諾奇克常被看作是自由至上主義者。自由至上主義者認為個人自由是最高的政治價值，強調財產權而忽視其他權利。然而，諾奇克的晚期著作似乎確實展現了對其早期立場的些許反思。在《哲學解釋》一書中，諾奇克對于道德、知識、自由意志等問題做出了更為深入具體的考察。在《省思的生活》中，諾奇克對他早期提出的自由至上主義立場進行了修整，但也沒有推翻他在《無政府、國家和烏托邦》中所建立的自由主義基礎框架。那么，諾奇克是堅定的自由至上主義者嗎？

一、自由至上主義理論發展背景

自由至上主義理論淵源可以追溯到啟蒙時期的歐洲，發展的過程中受古典自由主義、美國獨立戰爭以及法國大革命等事件的影響。這一理論起初被稱之為“自由主義”，后來隨著歷史的演變與思想的發展，逐漸衍生出了“自由至上主義”。

（一）啟蒙時期的影響

在啟蒙時期，歐洲涌現了一系列強調人權和個體自由的思潮，人們逐漸對傳統的封建制度和教權提出質疑，并提倡對個人自由和權利的尊重。啟蒙思想家強調個人自由、理性和人權的重要性，他們反對封建制度和君主專制，主張個人擁有天賦的權利和自由。其中，英國哲學家洛克的《論人類理解》和法國哲學家伏爾泰的《人類論》被視為自由至上主義理論的重要來源，他們的著作強調了個人自由與理性的核心價值。這個時期的哲學和政治思想強調人類理性的力量，以及個體權利必須受到尊重的重要性。

（二）古典自由主義的貢獻

古典自由主義關注個人自由，及其對現代民主制度的支撐。自由至上主義與古典自由主義在很多方面是一脈相承的。洛克是古典自由主義的重要人物，他在《政府論》中提出了私有財產的正當性，以及對抗暴政的社會契約說。他的自然法理論和政府權力的起源觀等思想為自由至上主義提供了理論基礎。

（三）美國獨立戰爭的作用

一些歷史事件也為自由至上主義的發展提供了重要條件，在它們的影響下，人們開始反思封建制度和專制統治，開始關注個人自由、人權和政治權利，為自由至上主義理論奠定了基礎，推動了自由至上主義的理論發展。其中，美國獨立精神對自由至上主義作用十分鮮明。美國獨立宣言和憲法深深植根于自由至上主義，這種政治體系的設計強調權力的分立和制衡，以妥善限制政府權力，強調了對個體權利的保護和對集體權力的限制。

（四）現代自由至上主義思潮

現代自由至上主義思潮是在20世紀末至21世紀初興起的，對于個人自由、政府干預和經濟自由的觀點做了新的探討和發展。諾奇克在《無政府、國家和烏托邦》中論證最小程度國家是最公正的，這部作品也回應了當時的社會福利政策和擴張中的政府權力。

二、諾奇克早期提出的自由至上主義

（一）奠定基礎的“新烏托邦”框架

柏拉圖在《理想國》中描述了早期的烏托邦形態，之所以稱之為烏托邦，其實很多人都認為這樣理想化國家形態在現實中是不可能實現的。諾奇克在《無政府、國家和烏托邦》中提出的烏托邦可以理解為一種“新烏托邦”的框架，他論述道：“這個框架包含三個基本層次，分別是國家、共同體、個人，在該框架內，存在著許多不同的共同體，在這些共同體中，人們按照他們的意愿去追求他們共同的善和理想，國家的最大功能是保護社會的安定。”［2］在這種框架下，諾奇克的思想體現出了自由至上主義的傾向，指出應當盡最大努力捍衛個體權利。

（二）自由至上主義內容

自由至上主義廣義上涵蓋了自我所有權（生命權、自由權及財產權），本質在于捍衛個人權利。這些個人權利被單獨列出著重討論旨在保障社會、國家以及個人的權利不被侵犯。自由至上主義可被概括為以下內容。

諾奇克首先提出個人的生命權神圣不可侵犯。“之于生命權而言，自由至上主義提倡個人的身體是歸于其個人的，僅自己能夠完全支配自己的身體，并控制自己的生活和享有自由。”［3］即任何個人與組織不可以干預及侵犯個人生命與自由的權力。因此，強調人與人之間的相互尊重就變得十分重要，只有以此為前提，個體獨立性重要意義方能真正顯現，個人權利才能得以實現。

其次，諾奇克明確表示個人的財產權同樣是不可侵犯的。諾奇克指出人天生具有財產權，在個人財產權被侵害之時，自然可以要求獲賠。對于洛克的自然狀態學說，諾奇克可謂是集批判與繼承統一。與洛克思想不同之處在于，諾奇克的理論更注重現實生活。他提出每個人須以不侵犯他人的合法權益為準則，以保證個人權利不被侵犯。在諾奇克看來，個人財產權作為自然權利，既是最根本的權利，也是個人的重要特征之一。總之，諾奇克思想的理論基礎在于禁止個人權利受到其他團體或個人的干涉。

（三）自由至上主義特征

自由至上主義理論堅持優先考慮并無條件尊重和保護個人權利，且個人應該在自己的選擇和行為上擁有最大的自由。因此表現出權利的絕對性、以人為本以及理論上的否定性的特征。

1.權利的絕對性

自由至上主義理論探討的權利大體上可被劃分為兩類：肯定的權利與否定的權利。所謂肯定的權利，就是假設個人以某種方式受到他人幫助，那么他人也同樣擁有通過這種方法來尋求你幫助的權利。此外，否定的權利則指權利的不容侵犯性，否定的權利保證個人權利不被其他團體或個人侵犯。這兩類權利體現了個人權利的絕對性。強調了個人權利的重要性和不可侵犯性。自由至上主義理論強調個人的權利優先于集體或社會利益，同時也強調個人之間相互尊重和支持的責任。

2.以人為本的原則

自由至上主義無疑是以人為本的，因為它將個人權利的主體性置于首位，使個人地位居于中心。自由至上主義者認為個人對權利的駕馭是正當的，凌駕于現實條件限制與個體天賦差異。諾奇克提出國家應被視為社會公民的保護者，扮演著保護公民的個人權利方面的角色，其使命在于維護和保障個人權利的安全性。這意味著國家的職責是保護公民的權利，而不是通過行使其他有損公民個人權利的公權力來干涉公民的私人生活。以人為本，意味著國家的重點應該是保護和促進個人的自由和尊嚴，國家不能濫用權力干預公民的私人事務，而應尊重個人的自主權和自由選擇權。國家作為保衛者，應當遵循和保障公民的個人權利，其行動理應始終符合公民的利益和尊嚴，永不損害公民個人權利。

3.理論上的否定性

個人權利通常被自由至上主義者視作一種普遍適用于社會中的所有人的道德邊界，它可以限制和約束每個個體，任何有損于他人權利的行為都將被道德所譴責。在這種前提下，除非符合個人意愿，否則個人的權利不得被任何人所侵犯或被用來實現他人的目的。這種觀點反映了自由至上主義者權利理論中的否定性特點，強調了個人權利的自主性和不可侵犯性。通過這種道德邊界的約束，自由至上主義者試圖確保個人不會被視為一種工具或手段，從而避免個人權利的濫用。

三、諾奇克晚期對自由至上主義立場的反思

諾奇克在他晚期的著作中表現出了一些對他此前觀點的反思。在《哲學解釋》中，諾奇克從不同的角度探討了道德的本質以及人們如何做出道德決定。他提出了道德實體論觀點，認為道德價值是客觀存在的，而不只是主觀的情感或喜好。同時，他也對道德判斷的理性基礎進行了探討，認為道德判斷可以建立在理性的基礎之上，而不僅僅是情感或習慣的產物［4］。在《省思的生活》中，諾奇克對他早期提出的自由至上主義立場進行了修整，他認識到單純依靠自由至上主義無法徹底解決社會中的不平等問題，也無法提供滿足人類需求的基本服務和資源分配。“我不是想要設計出一個替換《無政府、國家和烏托邦》一書中立場的理論，也不是想要盡可能地保持與當下理論的一致。我只是指出一個重要的領域，這可能是另一種立場。在那里，那個理論存在問題。”［5］

此時期的諾奇克認為政府應該在一定程度上干預市場，通過提供公共設施、教育以及醫療保健等手段來確保社會公正和包容性。諾奇克強調政府的作用應該是在市場失靈時進行補充和修正，而不是完全控制和干預市場。此外，他主張通過社會保障制度和稅收政策來減輕貧困和不平等問題，以確保社會中的機會公平和基本福利的最低保障。洞悉這些修整之后的思想，可以看出其實使諾奇克的立場發生了轉變，已經不再是單純的自由至上主義，似乎更為接近社會自由主義，主張個人自由和財產權的保護，同時也承認政府在社會公平和福利保障方面的重要作用。他希望通過開展廣泛的討論，并在可能的時候影響政治實踐，來實現這種混合經濟的理念，并最大限度地平衡自由和公正的價值。

晚期的諾奇克希望他的理論能夠成為一種引發變革和創新的力量，希望自己的思想能夠激發人們去思考現實世界中的問題，并且促使他們采取行動來改變現狀。他追求的是在理論和現實之間建立起一種積極的聯動，以推動社會進步。諾奇克似乎不滿足于僅僅停留在學術領域，而是希望自己的思想能夠滲透到社會各個層面，包括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面。諾奇克的立場具有一定的復雜性，特別是在他晚期的倫理和價值理論方面。他不僅強調了自由至上的立場，還提出了圍繞政治中立性的包容性共識的觀點，這可以被視為對多樣性的認知。這種觀點超越了簡單的自由價值觀，而是更加注重社會的多元化和包容性。

對于立場轉變，諾奇克本人沒有明確的表態。但諾奇克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理論的局限性和疑慮，在討論中并不掩飾真實存在的問題。事實上，站在哲學的角度，每個理論都存在或多或少的缺陷，理性的有限性似乎難以跨越現實世界的復雜多樣性。因而在研究諾奇克的立場性問題上，應秉承一種全面而復雜的看法，以包容性、多樣性的認知方式去研究，而非單純地予以批判或肯定。

四、諾奇克是堅定的自由至上主義者嗎？

（一）什么是自由至上主義者？

結合此前的分析，自由至上主義者追求的是個人自由和個人權利的最大化，他們認為每個人應該有權利自由地追求自己的幸福，而政府的干預往往會限制個人自由。他們堅信市場機制能夠創造最好的結果，并認為市場的競爭和自由選擇可以帶來經濟和社會的繁榮。他們反對政府以強迫或者干預手段來平衡機會不平等問題，認為這些不平等本質上源于政府。至于歧視問題，自由至上主義者一般傾向于認為個人自由權利應該優先于反歧視的政策。政府干預個人對其交往的對象的選擇，是對個人自由的侵犯。他們主張市場的競爭和公眾輿論的影響能夠促使企業和個人自發地消除歧視行為，而不需要政府的干預。

因此，自由至上主義者強調市場機制的優越性和個人自由的重要性，認為自由是實現正義、美德和機會平等的前提。他們反對政府的干預，主張讓市場和個人自由來解決各種社會問題。

（二）諾奇克是堅定的自由至上主義者嗎？

對于這一問題的回答，想必不同的學者將給出截然不同的答案。基于諾奇克晚期的一些思想，我的回答是——諾奇克并非堅定的自由至上主義者。

不可否認諾奇克是西方保守自由主義陣營中較為激進的自由至上主義者的代表，他堅持個人權利的至上地位，強調個人自由和財產權是絕對不可侵犯的。諾奇克的政治倫理思想圍繞著個人權利至上性展開，他早期的代表作反映出他的理論基調正是一種比較極端形式的放任自由主義。但是他是否堅定于原本立場呢？

諾奇克的晚期思想反映出一些立場轉變的趨勢。在他晚年的著作中，一些觀點顯示出他對自由至上主義的一些保留和懷疑，尤其是對于一些權利沖突及權利的相對性問題。諾奇克對自由至上主義的一些核心假設提出了質疑，他開始更多地關注社會責任，以及如何在權利和社會利益之間取得平衡。基于諾奇克晚期的一些思想對這一立場的質疑甚至轉變傾向，展現了其復雜而多元的哲學思考態度，所以說，諾奇克不能稱之為“堅定”的自由至上主義者。

五、結束語

研究諾奇克的自由至上主義思想具有一定的現實意義。其中，重視個人自由和自主權，與當今世界發展趨勢相協調。諾奇克認為，個人應該有權自主做出決策，追求自己的幸福和實現理想，并主張社會應尊重和保護這些個人權利。諾奇克的思想也強調了個人的尊嚴和權利，包括明確的產權和對勞動成果的法律保障。在經濟全球化的背景下，保護個人的財產權和勞動成果的法律框架被認為是促進經濟發展和社會穩定的重要因素。諾奇克的思想提供了對這種法律保障的哲學基礎，強調個人的自由和尊嚴不容侵犯。

諾奇克的政治哲學思想對于促進經濟發展、保護個人權益和維護社會穩定具有重要意義。

參考文獻：

［1］約翰·羅爾斯.正義論［M］.何懷宏，何包鋼，廖申白，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9：176-180.

［2］姚大志．自由主義的兩個教條：評羅爾斯與諾奇克的爭論［J］.哲學研究，1996（9）：25-32．

［3］諾奇克.無政府、國家和烏托邦［M］.姚大志，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8：12.

［4］ROBERT NOZICK.Philosophical explanations［M］.Boston：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83：451-473.

［5］ROBERT NOZICK.The Examined Life：Philosophical meditations［M］．New York：Simon ＆ schuster，1989：2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