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集蟲鳴

裴禎祥

月 光

很久以來，我們忙著

拆掉這些房子，毀掉這些籬笆

我們忙著從這里飛到那里

漫無目的地，像一片片撕碎的舊棉絮

我們在明亮的月光下

從不抬頭看看，這月亮的光

孤獨而清冷

落在同樣被我們遺忘的蟲鳴里。

月光照著誰的臉，誰的手？月光照著

誰的淚水，誰的酒杯？

坐在村莊的廢墟上，穿越荒涼歲月

我慢慢聽見了蟲鳴，月光

落在內心的雪地上

我看見已經消失的一切

親人，童年，玩伴，老屋

被月光緩緩掩埋。

收集蟲鳴

三十七歲了，終于又聽見蟲鳴

在這個中秋，老家院子里

酒喝完后，我孤獨一人，坐下

抬頭望望星空

低下頭沉默一會，又抬頭望望星空。

如此清亮的蟲鳴聲

好像不是來自地球，好像是從

遙遠的星空傳來

那么遼遠，那么陌生，那么新鮮……

我取出手機，打開錄音設備

默默地，如同一個盜竊犯

偷偷錄下這些蟲鳴。

我越錄，越感覺到這聲音是如此豐富

如此細膩，暗藏著許多溝壑，紋路

如同一張張密紋唱片

裝滿了未知世界的音響與聲息

我錄得越多，感覺到它們離我越近

好像是從我的心臟發出

噴射向周身，噴射向星空。

星 夜

我在鄉間的夜晚，在老家的院子里

看見了三十年前數過的星星

它們還是那么亮

好像時間從來沒有轉動它機械而恒定的

輪子。它真的還是我

小時候那么亮！

我問它，在我離開的這三十年

都亮給誰看了？它默不作聲

在這片沉默的星光下

我拿著手機，不知所措地錄下蟲鳴

我知道這已不是三十年前

我聽過的那一只

不再是，永不再是

那只蟋蟀，那條蚯蚓，那些一閃一閃的

螢火蟲了。只有原來的星光照著蟲鳴

照著一個失魂落魄的

收集蟲鳴的人。

石 階

樹枝的影子，落在青苔上

蛐蛐在叫。

我是多么喜歡這吟唱的石階。

它們如此安靜，如此貧瘠，自從被

安放在那里，便再沒移動

雨水澆淋過，雪花覆蓋過，鞭炮的紙屑

把它當過座椅

帶著肥皂香味的洗臉水

滴落在夜晚月光安家的地方。

后來它長滿了青苔，古老的縫隙間

傳出蟲鳴聲，在夏天

或者秋天的夜晚。

現在，當我站在水泥地上

聆聽蟲子的歌聲，我向著這石階

向著被它們悄悄移走的光陰

接近了片刻。

復 活

如今我坐在這里

我也就坐在世上任何一個地方。

我找到了血液與星光的根源

我也就看到了一切事物本來的樣子。

我坐在老家的院子里

坐在月亮地里，坐在地球的陰暗面

我明白自己也坐在世界的光中。

我坐在邊緣，也坐在中心

我也同時坐在繁榮與衰敗之中

坐在花朵與果實之中

每一刻，我都同時經歷著出生與死亡

在我眼前，所有的道路

伸向遠方同時又從遠處聚攏回來

我知道我活著，嘗盡了生活的甘苦

但它們終將顯示出相同的意義。

我也終于相信

我走在世上任何一條路上

就是走在故鄉，我睡在任何一張床上

就是睡在自己的臥室。

我出生的那一刻

就已經愛遍了世上所有的事物

盡管它們并不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