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塵世借一點光亮

高短短

山 行

山路安靜，松林間風吹

母親氣喘得厲害，但仍然堅持向上

她隨身所攜不多，一捆香，幾卷紙

也許人世的佛，住在山上

是為了離天更近，或者

查驗人心的虔誠

我的母親，溫良的生活信徒

篤信勤勞儉樸并恪守終日

她認為人在低處活著

神明的眼睛會在高處看著

她在每一個廟會來到神山

走親戚一樣拜訪每一座神壇

她平日從不讓人為難

于是佛前不求富貴只要平安

歸來后，她繼續平靜地生活

從前那么多的苦難，她用考驗二字定義

那么清貧的生活，她說神靈恩賜過了

她從來不求太多

也不會想到我會在詩中寫下：

大慈大悲觀世音

大慈大悲我母親

向塵世借一點光亮

圓月和路燈同時照進房間

這塵世借來的光亮，鍍著我的銀身

夜行者驅車，像順流而下

我沒讀過的書，月光替我讀了

我沒去過的地方，江水替我去了

我還沒有吻過的愛人，他的眼睛閃著光

有時候

有時候，我們只需要等待

什么都不做，坐著或者站著

等米飯燜熟，等愛人驅車回家

所有聲音都回到自己的房子里

等一個秋天的夜晚，靜靜坐下

嘗嘗人世間的冷暖滋味

等好消息和壞消息一起傳來

等好人和壞人一同老去

等今天變成昨天，昨天變成歷史

歷史變成背景，等明天重新亮起

我們靜靜地等待著一切發生

哪怕它永遠不會發生

聽 雨

雨靜靜地下，像許多年前一樣

滴落在矮斜的房子上，祖父燒制的小黑瓦

密集而清脆地譜寫我的童年

雨讓我重新回到南方。我的祖母身懷好手藝

可以把一罐米飯，焙出金黃的鍋巴

在南方多雨的山野中，使用鹽巴和炊煙

保存冬天的豬肉

在雨的盡頭，霧慢慢散去

我正靈活地爬上一棵綴滿果子的桑樹

叔 叔

我不知道死亡在最后

是怎樣扼住他的喉嚨

我的叔叔，我小時候咬過他

我踢過他的孩子也沒受責罵

我母親問他借錢去看守所探視父親

我上大學了，他拿著嶄新的三百塊錢

走進我們家的房子，塞到我手上

死亡從北方的礦井一路隨他回到南方

并悄悄爬上他的頭頂

他只好戴著帽子遮住它的陰影

死亡一直跟著他來到冬天

我們一家人坐在陽光下，剝核桃仁

叔叔遠遠坐在一邊，他吃下一瓣橘子

又艱難地吐出來。他轉頭看向我們

死亡透過他暗淡無力的眼睛

向我投來深深的一瞥

賣水果的老人

水果攤前，他整日端坐，幾乎不怎么動

他面前擺放著幾筐常見的水果

蘋果，酥梨，蜜橘，香蕉，紅柚

堆得小山一樣，也不怎么見動

這倒讓他更像是廟里的佛爺，連著他的供品

一起被挪到了大街上

走

我走了

父親和祖母還留在故鄉

每日我在監控中

回看他們的生活

祖母靜坐出神

顫悠悠地散步

父親從畫面之外歸來

在檐下泡茶

有時一個過路人停下歇氣

與他們聊收成和天氣

貓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

我不知道，俯瞰之下

塵世的生活

原來這么值得觀賞

畫卷徐徐展開的卻是我噙不住的悲傷

因為我走了，他們還留在那里

走，一個絕望的字眼

這絕望也包括

有一天他們離我而去

在某處，他們靜靜看我

而我一無所知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