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器物

陳建明

鑰 匙

墻上的掛歷還停留在昨日

前一夜懸于椽下的冰棱尚未墜下

雪落于山頂

父親，你披著一身霜華

忽然出現在門口

嘴角呵出熱氣

向我們抱怨山路難行

父親，你若回來

鑰匙藏在窗臺第三只罐子里

柴灶里余溫未盡

一捆蔬菜被風吹蔫在塵里

山風呼嘯

父親，你抬頭望窗外

嘴里念叨

不知老屋是否安穩

父親，你若回來

鑰匙掛在門口蓑衣下

鑰匙再也不會

被拾起。但我依舊執拗地

把它放在原地

醫院記

手術臺上，醫生擎著剛取出的髓內釘問

你要不要拿回去做個紀念？

他體貼地吩咐護士：拿水沖沖

仿佛是剛出生的嬰兒

還滴著血，透著活

一尺長，手指粗，泛著冷光

五年的血肉相連

這枚釘子早已成為我的一部分

當鐵釘從身體倏地抽離

我并未感覺

離死亡更近一些

離殘疾更遠一些

舊器物

一個雨夜，路邊的咖啡屋

與角落里的一盞小馬燈

灼灼相對

被主人遺落人間的舊器物

又重返塵世間

多少年過去了

有些人

仍能靠著一縷光相認

有那么一瞬

仍有些心動突如其來

而我也只是——

一只行走人間的

舊器皿

少 年

長安街頭策馬揚鞭

向南，向北

來吧， 少年

目之所及皆風流

愿你明月當頭

愿你腳下多坦途

你鐘愛梅花，也愛花瓣隕落的一瞬

你做夢，也寫詩

更多時候詩寫你

你打馬南山

背囊里裝滿酒，也裝滿離人淚

它們迎著朝陽上升，愈來愈輕

直至輕于一句誓言

一念及此

梅花便簌簌落下

夢 境

大雨滂沱的夜

我穿過冷清的寫字間，商鋪，街道

陌生人群

去找尋那一處所在

它似乎隱藏于這默片般的情景劇里

卻怎么也找不到，徒勞無功

在夢里，我找尋過回家的路

丟失的老物件，失散的故人

但找棲身了二十年的辦公室是頭一遭

這代表我在人世間的每一個棲身之所

終將消逝于時間的迷霧里

在夢里我逐漸變輕

波瀾不驚，默默俯視著雨里忙碌的眾生

當我曾經深愛過的那個男人

抱著他新生的嬰兒從路的盡頭緩緩走來

我的靈魂短暫地活過來三秒

河 流

一條河流的走向，早已命中注定

一條河流的樣貌，也身不由己

那么多，千奇百怪，百怪千奇的山

石與土

成為岸。岸制定規則

逼仄的時候，忍不住發出幾聲怒吼

寬闊的時候，從容自若地抒情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

奔向海，一往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