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凌云,徐云霞
1 安徽中醫藥大學第一臨床醫學院 安徽合肥 230031
2 安徽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 安徽合肥 230031
女子非周期性子宮出血,稱為崩漏。發病較急,血多暴下稱為“崩”;病勢較緩,血少淋漓稱為“漏”。關于“崩”的解釋最早可追溯到《黃帝內經》,書中言:“陰虛陽搏謂之崩”。而《金匱要略方論》:“婦人有漏下者,有半產后因續下血都不絕者,有妊娠下血者”。則是最早對“漏”的描述[1-2]。塞流、澄源、復舊為治崩三法,來源于方約之的著作《丹溪心法附余》,文中提出:“初用止血以塞其流,中用清熱涼血以澄其源,末用補血以還其舊”。經過不斷演變發展,被后世稱為治崩三法,然而各路醫家在臨床實際應用中卻各有不同[3]。
徐云霞,主任醫師,省級第六批非物質文化遺產廬江徐氏婦科第五代傳承人,安徽省中醫藥學會婦科專業委員會副主任委員,一直致力于中西醫結合治療婦產科疾病,主持及參與多項科研課題研究,參編書籍4部,發表文章三十余篇。祖父徐志華是國家名老中醫,全國著名中醫婦科專家。導師擅長診治月經病、婦科雜病,臨床診治崩漏經驗豐富,對于崩漏有其獨特的見解。徐氏婦科治療崩漏提出“熱瘀相關”理論[4],認為熱是瘀的初始階段,瘀是熱的后期發展。從瘀熱互結出發,揭示血熱和血瘀在崩漏發病中的相互作用,以涼血化瘀法投以方藥治療。導師繼承并發展徐氏思想,認為崩漏瘀熱互結是其根本病機,治療大法為涼血化瘀塞流,標本兼治澄源,益氣養血復舊。學生有幸侍診于旁,親臨教誨,現將徐師治療崩漏的經驗介紹如下。
徐師認為崩漏病因病機復雜多樣,既有脾腎不足、陰陽偏衰之本虛,又有因虛、邪而致熱瘀之標實[5],根據臨床經驗將崩漏概括為熱、瘀、虛3個方面。其主要病機是胞宮蓄溢失常,沖任血海藏瀉無度。
陰虛則血熱,臨床可見素體陰虛或病久傷陰之人虛火內盛,沖任失約,經血非時而下,而失血愈久則陰虛愈盛,故崩漏難愈;亦有素體陽盛之人,常肝火旺盛,或抑郁化火,或過服溫燥,或外感熱邪,擾動血海,血海失司以致崩漏;亦有值經行前后,胞脈空虛之時,貪涼喜冷以致濕邪入體化熱,阻滯胞宮,以致熱擾沖任,迫血妄行而發為崩漏。
血瘀則阻礙氣血運行,舊血不去,新血不安,臨床可見肝郁氣滯之人郁久成瘀;或經期產后等特殊時期感受寒邪以致血瘀;或熱灼津血而致血瘀;或婦科術后,瘀血難消,留而為邪;或過用收斂收澀之品成瘀;或舊瘀積于胞宮而成癥,阻滯胞宮再生新瘀;或體虛無力無法行血而致血瘀,最終沖任經脈受阻,阻礙氣血,血溢妄行。
飲食、勞倦、情志損傷脾氣,脾虛則統攝無權,沖任不固,最終無法固攝經血;或有先天稟賦不足,腎氣弱,沖任虛,或房勞多產損傷腎氣,或絕經期天癸竭、腎氣衰,則經血無約,非時而下;或淋漓日久,脾腎兩虛,氣隨血脫,氣虛則統攝無權,再發崩漏。
徐師教誨:“崩漏發病,臨床常非單一病因所致。臨床可見虛中夾實、內寒外熱、肝腎同病、肝脾同病,或心脾肝腎同病等多種表現,故臨床所見之崩漏常遷延難愈,患者尤苦,醫者當以仁慈之心審患者之疾。”
徐師常言:“中醫強調審證求因,但臨床上崩漏患者往往病情復雜,‘有本病不見而標病見者,有標本相反而不符者’[6],真正做到‘求因’并不容易。所以臨床治病,則要透過現象看本質,在錯綜復雜的疾病表現中,找出關鍵所在,投以方藥,藥到效出,即所謂‘審證求因,審因論治’”。徐師傳承徐氏婦科治療崩漏經驗,將崩漏分為血熱證、血瘀證以及脾氣虛證三大證型[7],臨床上各有其特點:①血熱證可見陰道出血量多,色紫紅或鮮紅,質黏稠,兼見口干口渴、咽干口燥等熱證表現,舌紅苔薄黃,脈數。徐師以清化固經湯投之,藥物組成:生地黃15g,白芍10g,益母草10g,生卷柏10g,紅茜草10g,紫珠草10g,拳參10g,地榆10g,丹皮10g,黃芩10g,黃柏10g,炒蒲黃10g。方中丹皮、黃柏、卷柏、茜草、紫珠草、拳參涼血止血;生地黃、白芍養血止血;炒蒲黃化瘀止血;益母草縮宮止血。其方清熱涼血,主治血熱崩漏。②血瘀證可見陰道出血淋漓不止,色紫黯有血塊,下腹脹痛,痛處拒按,舌質紫暗,苔薄白,脈沉弦。徐師以逐瘀止崩湯投之,藥物組成:當歸10g,丹皮10g,丹參10g,五靈脂10g,川芎5g,炒艾葉3g,龍骨15g,牡蠣15g,烏賊骨10g,制沒藥5g,三七粉3g,阿膠10g,炒蒲黃10g。方中當歸、川芎調經活血;丹皮、丹參、沒藥、五靈脂活血逐瘀止痛;阿膠、艾葉溫經止血;龍骨、牡蠣、烏賊骨止血固澀;三七、蒲黃消瘀止血。全方逐瘀止血,主治血瘀崩漏。③脾氣虛證可見陰道出血色淡紅、質稀,頭暈心悸,面色萎黃,氣短疲乏,眼瞼浮腫,目眥淡白,舌質淡紅,舌邊有齒痕,苔薄白,脈象沉緩或虛大。徐師以固沖湯投之,藥物組成:黨參10g,山萸肉10g,白芍10g,炒白術10g,黃芪15g,煅龍牡各20g,烏賊骨10g,紅茜草10g,炒荊芥10g,炒地榆10g,樗白皮10g。方中黨參、黃芪、白術補氣固沖攝血;白芍、山萸肉補肝腎益沖任;龍骨、牡蠣峻補督脈,攝納元氣,澀血養益而不留邪傷正;烏賊骨止血而不留瘀;茜草、荊芥、地榆、樗白皮固沖止血。全方補脾攝血,益氣調經,主治脾虛氣陷之崩中漏下。臨床上若疾病錯綜復雜,一病見多證,需要抓住其主要矛盾,兼顧次要矛盾,投以方藥,藥達關鍵,方能藥到病除。
徐師總結徐氏以及眾多醫家觀點,認為崩漏不外乎熱、瘀、虛三類,然熱證又分虛熱、實熱,瘀證日久又可見虛證,虛證亦可兼有實證表現。例如熱證崩漏,徐師認為熱證多可傷陰,臨床見熱證患者,常加入養陰之藥。出血期患者以止血為要,治療時當以清熱養陰,涼血止血為法;血止后以調理善后為要,治以養陰清熱、補腎調沖為主,意在恢復胞宮藏瀉功能。故徐師治療熱證崩漏,常重用清熱養陰,涼血止血之品,方選自擬固經湯:生地15g,白芍15g,當歸10g,丹皮10g,山梔10g,黃芩10g,貫眾10g,茜草10g,大薊10g,旱蓮草10g,仙鶴草10g,地榆10g,側柏葉10g,蒲黃炭10g,拳參10g。方中重用生地黃、白芍養血滋陰,丹皮、山梔、黃芩、茜草、拳參、貫眾、側柏葉、地榆、大薊涼血止血,旱蓮草涼血止血兼滋補肝腎[8],仙鶴草收斂止血兼有補虛,蒲黃炭化瘀止血。全方共奏清熱養陰,涼血止血之功。血止后在原來用藥的基礎上根據實際情況加枸杞子、茺蔚子、沙苑子、女貞子、菟絲子等補腎調沖之藥以澄源善后。
徐師向來重視月經周期陰陽轉化,將月經周期分為 4 期:月經期、經后期、經間期、經前期。對于崩漏血止后,徐師會根據月經周期4個分期階段陰陽轉化特點并結合基礎體溫趨勢用藥[9],以期陰陽動態平衡。月經期重陽轉陰,胞宮瀉而不藏,此時胞宮經血盛滿而溢[10],基礎體溫降低,重在助陽活血、補益氣血,常加入當歸、川芎、生地黃、熟地黃之藥以助胞宮;經后期陰長陽消,此時經血排出后,陰血不足,胞宮空虛[11],重在滋陰養血,幫助胞宮由虛向盛轉化,常用生地、白芍、黃精、當歸等滋陰養血的藥物;經間期重陰轉陽,基礎體溫開始上升,此時需要補瀉兼施、以瀉為主,常用王不留行、路路通等通絡之藥,添加香附、玫瑰等藥以疏肝理氣,再佐以淫羊藿、山茱萸等補益肝腎之品,促使卵泡成熟并排出[12];經前期陽長陰消,月經即將來潮,此時基礎體溫偏高,此時重在補腎培元,佐以養血滋陰之品,常用熟地、巴戟天、菟絲子、枸杞子、生地黃、熟地黃、女貞子、續斷等,助胞宮氣血得充,為經期來潮蓄積儲備。
徐師特別重視崩漏后期的調周復舊,調周復舊是血止后恢復正常月經周期的階段,是鞏固治療的重要舉措,是預防崩漏復發的關鍵[13],徐師根據不同年齡階段女子的不同生理特點調理月經周期[14],各有側重。青春期女子,腎氣未充[15],沖任剛通,治療上重在補腎氣調沖任,使腎氣盛,沖任通,氣血充,以建立規則的月經周期;育齡期,經帶胎產乳均耗傷氣血,且常有肝郁不舒[16],治療上重在調氣血、疏肝郁,使肝氣通暢、氣血調和;圍絕經期,腎氣漸衰,天癸漸絕,沖任漸虛,此時患者肝脾腎陰陽失調[17],常出現失眠多夢,手足心熱等陰虛證,治療上更側重在固沖任的基礎上補肝腎或健脾胃以補養先天,從而達到減少出血、平衡脾腎陰陽、強固腰膝、延緩衰老等目的;另外對于圍絕經期女性,徐師還特別重視西醫的檢查和診斷,若崩漏反復,會根據患者的實際情況權衡手術治療與保守治療的利弊[18],站在患者角度選擇最優方案。
馮某,女,48歲,已婚,農民,2022年6月22日初診。主訴:月經淋漓不盡2周。患者14歲月經初潮,既往月經欠規則,28~30d行經一次,經期3~4d,月經量少,色淡紅,有血塊,有腰酸,無腹痛。2022年4月3日月經來潮,一直淋漓不盡,量少,色黑,有血塊,有腰酸,無腹痛。5月3日外院超聲示:內膜7mm,子宮肌瘤38×44mm,右附件囊腫17×26mm。性激素六項:P:0.62nmoL/L,E2:291.67pmoL/L,FSH:8.04IU/L,LH:2.62IU/L,PRL:31.21ng/mL,T:0.4nmoL/L。5月5日于當地醫院行診刮術,5月7日病理回示:子宮內膜單純性增生。6月7日月經再次來潮,量少,色暗,有血塊,伴有腰酸腹痛,月經期已有半月仍淋漓不盡,恐與前次月經癥狀相似,不堪其擾,遂尋求徐師幫助。白帶量中等,色白,質清,無異味。否認妊娠可能。2-0-0-2(1993年順產1女,1998年順產1子)。平素氣短乏力,飲食可,二便正常,睡眠欠佳,入睡困難,多夢易醒。既往無基礎疾病。淡紅舌,舌邊見齒印,薄白苔,脈細緩。病史明晰,中醫診斷為崩漏,辨證為脾虛氣陷證,西醫診斷為異常子宮出血。患者月經淋漓不盡已有半月,急當治標,兼顧治本,治宜健脾補氣攝血,方用自擬固沖湯,方藥:黨參10g,炒白術10g,煅龍牡各20g(先煎),山萸肉10g,烏賊骨10g(先煎),紅茜草10g,炒荊芥10g,炒地榆10g,樗白皮10g,白芍10g,黃芪15g,合歡皮10g,茯神10g。7劑,1劑/d,水煎,早晚分兩次溫服。
6月30日二診。患者自訴服藥后血漸止,遂服完7劑,前來復診。Lmp:2022年6月7日—6月25日,量少,色暗,有血塊,伴有腰酸腹痛。白帶如常,否認妊娠可能,飲食、二便如常,睡眠較前有所改善。但患者憂慮其子宮肌瘤,外院建議手術治療,患者遂詢問是否有保守治療方法。徐師詳顧病史,外院超聲提示子宮肌瘤38×44mm,中醫稱之為癥瘕,崩漏為經亂之甚,其發病常非單一原因所致,患者癥瘕亦可能為崩漏發生之病因。患者此時所處時間為崩漏血止之后,應澄源兼顧復舊,查見舌暗,舌邊見齒印,薄白苔,脈細緩。治宜化瘀消癥,益氣健脾,方用化癥湯加減,方藥:茯苓10g,檳榔10g,山楂10g,桃仁10g,黃芪10g,三棱10g,莪術10g,桂枝6g,雞內金10g,紅花10g,丹皮10g,赤芍10g,白芍10g,太子參10g,合歡皮10g,茯神10g。14劑,服藥方法同前,月經來潮量多時可暫緩服藥。
7月20日三診。Lmp:2022年7月10日—7月15日,量中,色紅,血塊量多,無腰酸腹痛。復查超聲回示:內膜4mm,子宮肌瘤28×30mm。子宮肌瘤較前縮小,患者大喜,自訴服藥后睡眠飲食皆可,二便如常,否認妊娠可能。查見舌脈同前。效不更方,原方繼續服用14劑。
8月5日四診。Lmp:2022年7月10日—7月15日,患者訴偶有入睡困難,偶有乏力癥狀,飲食、二便如常,否認妊娠可能。舌淡,舌邊見齒印,薄白苔,脈細緩。患者為崩漏后期,塞流澄源之后,理應復舊,且為經前期,治宜補腎養血,固沖調經,方用補腎八珍湯,方藥:黨參10g,菟絲子10g,白術10g,山藥10g,生地黃10g,沙苑子10g,茯苓10g,川芎5g,炙甘草5g,當歸10g,白芍10g,枸杞子10g,太子參10g,茺蔚子10g,黃芪10g,茯神10g。14劑,服藥方法同前。
8月25日五診。Lmp:2022年8月9日—8月14日,量中等,色鮮紅,無血塊,無腰酸腹痛。患者自訴乏力氣短癥狀較前改善,睡眠飲食可,二便正常。舌淡紅,苔薄白,脈緩。效不更方,繼續原方內服14劑,囑其按時復診。
后循前法治以養血調經、健脾益氣,繼續服藥2月,隨訪3月,崩漏未再發。
按:李杲認為:“崩漏發生主要是因為脾胃虛損、陰火下迫[19]”。脾氣虛弱則固攝無權,以致經血妄行。本病案中患者已將近七七之年,三陰弱、沖任虧、天癸竭,所以止血同時需要補養先天,穩固后天[20],治宜溫腎健脾,益氣攝血。患者初診時月經淋漓不盡已有半月,且患者為刮宮術后崩漏再發,此時急當塞流,治宜健脾補氣攝血,方用自擬固沖湯,黨參、白術、黃芪補氣健脾以穩固后天;白芍、山萸肉補益肝腎以補養先天;龍骨、牡蠣澀血養益而不留邪傷正;烏賊骨收澀且活血,止血又無留瘀之患;茜草、荊芥、地榆、樗白皮固沖止血;根據患者焦慮情況加茯神、合歡皮以安神寧心。二診時患者血已止,塞流之法有效,但不可掉以輕心,后期還需要澄源復舊。患者有子宮肌瘤病史,為瘀血成癥、阻滯胞宮,癥瘕不消恐崩漏再發。此時宜活血化瘀、益氣養血,緩消癥塊同時助下次月經到來。三診時患者查超聲提示子宮肌瘤縮小,確見成效,原方繼服2周。四診時患者崩漏血止后期,且為經前期,正宜復舊之時,治宜補腎養血,固沖調經,方用補腎八珍湯,方中四君子加山藥健脾益氣,以資化源;四物加沙苑子、枸杞子、菟絲子補益肝腎,填精養血。補腎八珍湯側重調補脾胃,意在澄源復舊,同時也發揮了東垣的“下血癥須用四君子補氣藥收功”,再根據患者乏力、入睡困難等情況加黃芪、茯神。五診時患者月經已然如常,諸證悉減,藥既中鵠,繼守原法。回顧病史,患者之病證在于脾腎虛兼有瘀血阻絡,塞流時需要兼顧澄源,于止血藥中加入益氣養血、活血化瘀之品,止血且顧養血,澀血而不留瘀;而血止后則謹遵澄源復舊原則,旨在補脾腎善其后,以防崩漏再發。
崩漏是月經病中的常見重癥,塞流、澄源、復舊三大治法也一直被后世沿用至今[21]。徐師認為所謂治崩三法:塞流,即治標為主,或治標為主同時兼顧治本,治宜因勢利導,快速塞流止血;澄源,即以治本為主或兼顧治標,血止后根據個體化差異選方用藥;復舊,即標證初愈,本亦虧虛,此時宜固本善后,補益氣血,以恢復正常的月經。治崩三法是臨床辨證論治后選方用藥所要達到的主要目的,互為補充,缺一不可。徐師繼承徐氏婦科觀點,認為塞流實非上策之舉,臨床萬不可見血止血,酸澀斂膩之類藥若是用之不當,恐有滯邪留瘀、加重病情之弊。因此,止血必須澄源以及復舊,積極尋找病因,促使患者正氣恢復,防止崩漏再發。徐師臨證時善于運用現代醫學技術,注重結合月經周期不同階段氣血陰陽的變化規律,順應自然與人體的統一,止血之中又寓養血之法,補清相宜,通澀得當。止血之后又根據個人實際情況投以得當之藥,固本培元,調理善后,以防復發,臨床上治療崩漏常有獨特療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