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酒》（其五）“三層級解讀”閱讀教學

劉佳維

摘要：本文以“三層級解讀”理論，嘗試對陶淵明的《飲酒》（其五）展開古詩教學。學生通過設計標點和轉(zhuǎn)折詞，感受詩歌淺白文字中蘊含的豐富內(nèi)涵，來實現(xiàn)釋義層面的讀懂。通過陶詩常見意象的互文對讀，感受其對理想生命的追求，實現(xiàn)解碼層面的讀透。通過遷移鑒賞陶淵明的其它詩歌，進一步感受其特點，實現(xiàn)鑒賞層面的遷移。

關(guān)鍵詞：“三層級解讀”閱讀教學；《飲酒》（其五）；真意

南京師范大學黃偉教授從文本解讀角度，提出三層級文本解讀方式，從結(jié)構(gòu)上分為釋義層、解碼層、鑒賞層。從閱讀教學角度來說，這三個層級分別對應理解性閱讀、審美性閱讀和反思性閱讀。從學生語文素養(yǎng)的發(fā)展角度來說，對應的就是打好基礎（基礎知識和基本能力）、抓住關(guān)鍵（重點和難點）、發(fā)展高階思維（深度學習）。由此可見，三層級文本解讀的層級與閱讀教學的層級是一致的，閱讀教學的目標與學生語文核素養(yǎng)的發(fā)展要求也是一致的。也就是說，三層級文本解讀的教學致力于把學生語文核心素養(yǎng)的發(fā)展落實到課堂教學上。[1]受此啟發(fā)，筆者嘗試將三層級解讀理論運用到實際教學中，以解決《飲酒》（其五）的閱讀教學困境，體會詩歌深處的真意。學生能理解詩歌的表面意思，但不能讀出淺白文字中蘊含的豐富內(nèi)涵。能看出作者描寫了田園生活，但不能感悟其中折射出詩人對理想生命之追求。由此，筆者在真實情境中，設計整合性問題，并通過意象這一核心知識的互文對讀，培養(yǎng)學生的語文核心素養(yǎng)，以實現(xiàn)古詩教學的創(chuàng)新發(fā)展。

筆者班級每月都會開展“品讀經(jīng)典，光亮人生”的古詩鑒賞活動。學生通過品味、朗誦經(jīng)典詩歌，感受詩人的精神氣質(zhì)，由此啟發(fā)自己的人生。陶淵明是中國偉大的詩人，辛棄疾言：“須信此翁未死，到如今凜然生氣。”[2]千年之后，其詩依然有感動人心的力量。學生通過品味、朗讀陶淵明的《飲酒》（其五），感受陶詩淺白文字中蘊含的豐富內(nèi)涵和幽微的感情。通過陶詩常見意象的互文對讀，感受其田園生活中折射出的人生追求，進而談談自己的啟發(fā)。

一、經(jīng)由整合的讀懂

釋義層指向夯實基礎，包括兩個能力發(fā)展層級：語言文字感知力和文本內(nèi)容理解力。

第一層級：語言文字感知力。這要求學生不僅要理解字、詞、句本身的意思，還要理解句子關(guān)聯(lián)后所表達的意思，進而理解整篇文章。《飲酒》（其五）字面意思淺顯，八年級的同學都能理解。

第二層級：文本內(nèi)容理解力。這個層級涉及所寫的對象和作者通過所寫對象要表達的意愿、想法、情感、觀點。在此，筆者給學生提供陶淵明的時代背景，并通過設計整合性問題讓學生更加豐富地理解詩人的情感志向。

陶詩看似簡單，實際上內(nèi)涵卻很豐富。由此筆者設置學習活動一：給詩句加轉(zhuǎn)折詞，你會加在哪里？古詩無標點，為了更能體現(xiàn)詩人深切的感慨，你會如何設計標點？并說明理由。

筆者提供支架：“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此句最有妙處，本自采菊，無意望山。恰抬頭見之，境與意會。

這個活動中，學生有豐富的呈現(xiàn)，比如有同學設計為：“結(jié)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轉(zhuǎn)折強調(diào)雖在喧擾的塵世建造房屋，卻沒有車馬的喧囂。上文的結(jié)廬在人境轉(zhuǎn)變?yōu)槎鵁o車馬喧囂，用感嘆號突出轉(zhuǎn)折詞，來加強此句詩的情感，更彰顯出詩人脫離世俗，將一切置之度外的悠閑心境。

有的學生設計為：“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在“采菊東籬下”之后轉(zhuǎn)折，說明平時詩人對南山并不在意，在悠然采菊時，沒想到會看到這樣美的南山，所以用感嘆號，以表達驚喜。也有同學在句末加省略號，以表現(xiàn)在采菊時，詩人安閑地抬頭看到南山，可能想到眼前的風景與現(xiàn)在的生活，所以用省略號來表達無限的感慨。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則有同學在句末加了省略號，以表示內(nèi)容未完。詩人在東籬下采菊，閑適淡泊地望向南山。詩人只描寫了局部夕陽山林之美景，用省略號更能表達林中還有更多美好的景象。詩人仿佛正在慢慢融入自然，引人聯(lián)想。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有同學在中間和句末都加了感嘆號，轉(zhuǎn)折加在“欲辨”之后。感嘆號更能體現(xiàn)詩人領(lǐng)悟真理的突然和體悟到真理卻無法表明心意的激動。還有同學在句末用省略號，表示想要說的話很多，突出想說卻說不出的遺憾，讓人沉思，意味悠長。還有同學在前句用問號，突出其中是否有真意的思考過程，同時也為上文所描繪的畫面，設置了“畫外有話”的面紗，給人一種若隱若現(xiàn)的感覺。在“欲辨”之后轉(zhuǎn)折停頓，用省略號，讓人感覺整個句子的悠遠，仿佛詩人正在眺望遠方，突出了詩人悠然的心境。

在這個活動中，學生結(jié)合自己的經(jīng)驗，用各種標點來表達對詩歌豐富的理解，并且體會到陶詩看似簡單，卻通過轉(zhuǎn)折傳遞出很多幽微的感情：有堅持，有驚喜，有沉醉，有領(lǐng)悟……如顧隨言“陶詩之沖淡，其白如日光七色，合而為白，簡單而神秘。”[3]

二、基于解碼的讀透

解碼層主要賞析隱含在文章中的手法技巧和藝術(shù)奧妙等，讀出文本的獨特性，是語文教學要抓的關(guān)鍵，即教的難點和重點，教到學生最需要教的地方。葉嘉瑩說：“中國真正偉大的詩人，他們是用自己的全部生命去寫詩，用自己的整個一生去實踐他的詩句的。”[4]顧隨說：“平凡不易引人注意，而平凡之極反不平凡，其主要原因是能把詩的境界表現(xiàn)在生活里。”[5]陶淵明的這首詩歌，雖只記錄了田園生活的一個片段，但背后是他一生的實踐。這種生命追求通過詩人選擇的意象呈現(xiàn)出來。

筆者設置學習任務二：陶淵明詩中最常見的意象“飛鳥”“南山”“菊”“松”“酒”，此詩占了三個。互文對讀，通過閱讀陶淵明其它詩中的“飛鳥”“南山”“菊”意象，再結(jié)合此詩，談談詩人的追求和志趣。

筆者提供其它陶詩中含“飛鳥”“南山”“菊”意象的詩句：

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無違。——《歸園田居》（其三）[6]

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泛此忘憂物，遠我遺世情。——《飲酒》（其七）[7]

芳菊開林耀，青松冠巖列。懷此貞秀姿，卓為霜下杰。——《和郭主簿》（其二）[8]

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誤落塵網(wǎng)中，一去三十年。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開荒南野際，守拙歸園田。——《歸園田居》（其一）[9]

眾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讀山海經(jīng)詩》（其一）[10]

學生分享：

詩人在南山種豆，結(jié)果野草茂盛，豆苗卻很稀疏，可見自耕自種的生活并不容易。詩人每天清晨去南山耕種，晚上披星戴月回家。如此辛苦，卻言“但使愿無違”，可見詩人更尊重自己內(nèi)心的意愿。重讀《飲酒》（其五）的“南山”，讓我明白南山有種豆卻不得豆的辛苦，但也有飛鳥相與還的喜悅。“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這份恬淡驚喜是詩人主動選擇歸隱的結(jié)果。

詩人獨愛這寒秋中傲然盛開的菊花，欣欣然摘下一朵朵帶著晨露的菊花來泡酒，再瞇著眼細細品味著這泛著菊香的清酒，在微醉中漸漸遠離了世俗的喧囂，“遠我遺世情”與詩中“心遠地自偏”相呼應。詩人贊菊花堅貞秀美是真正的豪杰，讓人聯(lián)想到詩人“采菊東籬下”，其手中帶露的菊花散發(fā)著芬芳，更有詩人不為五斗米折腰的傲氣。

詩人像迷失在外的“羈鳥”，兩次見證了時代的更替，見證了社會的黑暗。在幾經(jīng)徘徊后，詩人決心不與世俗同流合污，保全自己的天性，回歸田園，親自躬耕，仿佛羈鳥飛回了舊林。所以“飛鳥相與還”中的“飛鳥”不僅是大自然的飛鳥回到樹林的美好，也是詩人自己回歸理想生活的安心。這種生活雖然清貧，卻依然為詩人所熱愛和篤信。所以他才會在看到“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后，領(lǐng)悟到生命的真諦。

總結(jié)：詩人通過生活中最熟悉的意象，截選了田園生活的片段，借“南山”“飛鳥”“菊”真切地傳遞出對田園生活的熱愛，對自由人生的向往和追求。所以顧隨說：陶之田園詩是本之心靈經(jīng)驗寫出其最高理想。明明說草、說鋤、說月，都是物，而其寫物，是所以明心。[11]

兩個學習活動后，學生可以感受到陶淵明詩歌特點：言語淺白，渾然天成，意蘊深遠，在田園生活中折射出對理想生命的追求。

三、基于遷移的鑒賞

所謂評鑒，是對文本進行評價、評論、審辨、研判、鑒別、借鑒。這是閱讀的高級階段，或者稱為“高階層閱讀”。閱讀教學的最終目標是培養(yǎng)學生的思維能力、思辨能力、綜合判斷能力以及遷移應用能力。[12]學習《飲酒》后，我們可以遷移學習《飲酒》（其八）[13]。

青松在東園，眾草沒其姿。

凝霜殄異類，卓然見高枝。

連林人不覺，獨樹眾乃奇。

提壺撫寒柯，遠望時復為。

吾生夢幻間，何事紲塵羈。

學生可模仿學習任務一，在詩中增加轉(zhuǎn)折詞和加標點，來感受詩人淺白語言中蘊含的豐富內(nèi)涵，由此體會詩人幽微的感情。

詩歌首句寫一株長青的松樹在詩人的東園。青松如此美好，卻被蓊蓊郁郁的眾草遮蔽了。轉(zhuǎn)折中流露詩人的遺憾、不平。霜凍萬物，百草凋零時，詩人發(fā)現(xiàn)這棵松樹卻依然青青，卓然挺立著。轉(zhuǎn)折中流露詩人的驚喜、贊嘆。詩人感嘆大片樹林相連時，眾人并未發(fā)現(xiàn)青松的美好。寒秋到來，只剩這一株青松時，才發(fā)現(xiàn)孤松的好，轉(zhuǎn)折中飽含詩人的感嘆。最后詩人提著酒壺來到青松旁邊，輕輕撫摸著這一株青松，時而望向遠處。這個細膩的動作，強烈表現(xiàn)出詩人對這株青松的愛憐。這里似乎也有轉(zhuǎn)折，詩人提著酒壺到松邊，本當在此飲酒，筆墨卻指向了遠方。讓人沉思：望向遠方時，詩人看到了什么？是“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的美景嗎？詩人并未說。讓人猜想：望向遠方時，詩人想到了什么？是自己亦如這青松，心心相惜嗎？詩人亦未言。但是，通過最后兩句“吾生夢幻間，何事紲塵羈”，可以知道詩人正是輕輕撫摸青松，又看向遠方時，領(lǐng)悟了生命的真諦。

模仿學習任務二，互文對讀“松”之意象，感受詩人的志趣。陶淵明多次提及松：“三徑就荒，松菊猶存”“撫孤松而盤桓”（《歸去來兮辭》），“芳菊開林耀，青松冠巖列。懷此貞秀姿，卓為霜下杰”，都可以感受到詩人寫的不僅僅是日常生活的松，更是本之心靈經(jīng)驗寫出的最高理想。

學生在完成以上兩個任務后，對陶淵明的詩歌和志趣有了更深入的了解。這時進行朗讀設計《飲酒》（其五），并談談自己的思考。受限于文字表達，在此未能較好呈現(xiàn)學生朗讀時的情境，以下是學生在朗讀時對詩歌進行的輕微改動：

我/結(jié)廬/在人境啊，而無/車馬喧！

問君/何能爾呀？只因/心遠/地/自/偏！

采菊/東籬下， 卻悠然/見/南山！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此中/有真意啊！欲辨/卻已/忘/言……

最后學生分享感悟：以前讀陶淵明詩歌，一直以為詩人只是描寫悠然的田園生活，但從未想過這日常的生活是詩人幾經(jīng)徘徊后作出的堅定選擇。這樣的生活，如此辛苦。但詩人還是能從日復一日平凡的勞作中，看到山鳥歸林的美好，看到青松卓立的英姿，看到平凡卻驚喜不斷的南山美景，更看到了自己的內(nèi)心。讓人想到，要尊重內(nèi)心的聲音，對自己選擇的生活負責，不患得患失。更要在面對艱辛時，能品嘗甘甜，發(fā)現(xiàn)生活的美好。

四、實踐反思

基于“三層級解讀”的理論，幫助我們打開了古代詩歌教學的天地。學生學習了《飲酒》（其五），在釋義層和解碼層感受詩歌真意，鑒賞遷移運用到《飲酒》（其八），甚至還能自讀《歸園田居》（其三）《飲酒》（其四）。由一首詩，解開一類詩，真正走入一位偉大的詩人，從而啟迪自己的人生。在這個過程，學生感受到語言文字的美，感悟作品的思想內(nèi)涵和藝術(shù)價值，能結(jié)合自己的經(jīng)驗，理解、欣賞和初步評價語言文字作品，豐富自己的情感體驗和精神世界，真正培養(yǎng)學生的語文核心素養(yǎng)。

注釋：

[1][12]黃偉.創(chuàng)建素養(yǎng)本位的語文教學新形——“三層級閱讀教學理論”問與答（四）[J].中小學課堂教學研究，2022：22，21.

[2][4]葉嘉瑩.葉嘉瑩說陶淵明飲酒及擬古詩[M].北京：中華書局，2018：3，39.

[3][5][11]葉嘉瑩筆記.顧隨講曹操·曹植·陶淵明[M].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18：141，96，108.

[6][7][8][9][10][13]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M].北京：中華書局，2007：42，91，61，40，133，91.

（本文獲第十八屆全國語文教師四項全能大賽一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