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杏樹

肖紅

我家后院的那棵杏樹一年又一年，跟著歲月迎來春夏又送走了秋冬，因為有母親的規律澆水，按時施肥，精心護理，杏樹長得高大繁茂，伸展的枝葉如盛大的綠傘。

每年杏熟的季節，這棵杏樹就格外得招人喜歡，它是母親的最愛，是父親的驕傲。

這棵杏樹最早是一棵紅梅杏，在掛果的當年，父親請人嫁接了兩枝口味不同的大黃杏，到了第二年，這棵紅梅杏樹上就結出了三種不同類型的杏果。

每年端午前后，掛在綠葉叢中的杏果嫵媚動人，嬌羞可愛，引人垂涎欲滴。大黃杏個頭大，核扁肉厚，酸中帶甜，水分充足，望而口中生津。這時候，熱情好客的母親常邀請親朋好友和鄰居來家里吃杏，還將憨態可掬的小狗“潤潤”拴在杏樹底下湊熱鬧。

母親總是挑選最大、最亮的杏果招待我們。

那些年杏果成熟的時節，是我們姊妹幾個回老家與父母團聚最頻繁的日子。

記得某年的一個星期天早晨，陽光剛沒過樹腳，母親招呼我去到杏樹底下。去后，看見母親在繞樹轉圈，仰頭看杏，突然，她站了下來，踮起腳尖，左手拉動一枝杏條，右手輕巧地摘下了一個杏果，在上衣前的襟子上擦了擦，然后夾在雙手的拇指和食指間毫不費力地掰成了兩瓣，去掉杏核。

母親滿臉洋溢著笑意地將兩瓣軟溜溜、甜津津的杏肉塞進我的嘴里。然后重復著剛才摘杏的動作，再次喂進我的嘴里。持續了四到五次后才停了下來，問我：“還要吃嗎？要不，過會兒再吃？！”

母親常說“桃飽杏傷人”。我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再好吃的東西也不能一次性地多吃。于是，我笑著對母親說，過會兒再吃。

陽光從杏樹上漏了下來，斑斑點點的，樹上的一個個杏子被陽光撫摸著，晶瑩剔透，新鮮亮澤，煞是可愛。我和母親說說笑笑地挑挑揀揀摘了一籮筐運回家，招待來串門的親戚、朋友、鄰居。

女兒上幼兒園時，很喜歡吃小攤上的一種干杏果肉，商販美其名曰“唐僧肉”。母親知道后，就常做“唐僧肉”招待她的外孫女。

母親從后院的杏樹上選果時總是一絲不茍，挑選最大的、金黃的，透熟的，去核后把杏肉分成單瓣，晾曬。曬之前，母親總是把碾盤洗上三到四遍，然后再擦上三到四遍，直到完全滿意了，才把一個個小窩頭似的單瓣杏肉很有規律地擺放在碾盤上，蓋上紗網，以防蚊蠅。若是遇上陰雨天氣，母親就把未曬干的“唐僧肉”一個個地搬回到窯里，等天晴后再搬出來，擺放到碾盤上繼續曬。如此反復。

夏天的天氣變化無常，要想把全部的杏肉曬干，要搬進搬出很多次，母親很辛苦，但忙得樂此不疲！

曬好的“唐僧肉”色澤暗黃，肉味微酸，有嚼勁！女兒直夸好吃，這時候的母親便心滿意足地拍著她心愛的外孫女的小肩膀說：“好吃就多吃，吃完了外婆再給你做。”

又到了杏果成熟的季節，后院的杏樹上也掛滿了黃橙橙的杏果，只是物是人非，再也看不見母親的身影，聽不見她的聲音了！

小狗“潤潤”迷惑地望著來往的人，呆呆地不吭聲。只有一個空蕩蕩的石碾陪著這棵杏樹，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朝夕相伴……

選自《文學與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