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山行宮

趙忠格

西出大同三十里到云岡石窟，再往西行三十里到焦山。焦山乃一小山包，周匝也就四五里，但形狀奇特，如古代車輪橫陳于武州川北岸。過橋依山勢疊次而上，遇有廟、塔和石窟。廟是泰山廟、河神廟和白衣觀音廟，據碑記考證均修建于明萬歷三十年以后。塔為明清時修建的一座三層六角形磚塔，每層正面辟圓拱門，塔內各層間有磚梯上下，或為當年觀敵瞭哨之軍事設施。石窟有十一個，其中第六窟的馬蹄形平面，頗類云岡曇曜五窟。這里的石窟，酈道元《水經注·漯水》曰：“武州川水又東南流，水側有石祗洹舍并諸窟室，比丘尼所居也?！苯股讲淮?，故事卻多。不僅佛傳故事多，它的洞窟和廟宇曾為遼朝帝王行宮，更因有景宗皇后蕭綽的縱橫捭闔而名重后世。

契丹立國218年，歷九帝，景宗是繼遼太祖、太宗、世宗和穆宗之后的第五代皇帝。他天祿二年（948年）出生，應歷十九年（969年）即位，在位期間改革吏治，重用漢臣，出現“編戶數十萬，耕墾千余里”的局面。但他少小經“察割之亂”，目睹父母及家人被殺慘景，驚魂失魄，沉疴連年，虛弱得連馬也不能騎，朝政尚得力于賢內助承天皇后。承天皇后名綽，小名燕燕，宋人稱雅雅客，生于應歷三年五月五日，是遼朝北府宰相蕭思溫的三女兒。燕燕天生麗質，人稱“細娘”（契丹人對漂亮女子的稱呼）。她16歲入宮，以超絕的智慧襄助政務。保定二年（970年）遼朝北邊部落造反，景宗依燕燕計謀很快得以平定。保定六年，又是燕燕力主，促成了與趙宋王朝的和議。景宗對燕燕的才華極為賞識，特“諭史館學士，書皇后言亦稱‘朕暨‘予，著為定式” 。蕭綽也不謙讓?！镀醯隆贩Q“燕燕皇后，以女主臨朝，國事一決其手。大誅罰，大征討，蕃漢諸臣集眾共議，皇后裁決，報之知帝而己”。

遼景宗（耶律賢）乾亨四年（982年）“九月庚子，幸云州。甲辰，獵于祥古山，帝不豫。壬子，次焦山，崩于行在”。又：“景宗崩。癸丑，（圣宗）即皇帝位于柩前，時年十二歲”。景宗故去，母寡兒孤，外見趙宋王朝乘機興兵，虎視眈眈；內有諸王宗室擁兵自重，蠢蠢欲動；蕭綽煢煢孑立，她最憂心二十年前趙匡胤的“陳橋兵變”在面前重演。此時，焦山行宮里的蕭綽冷對孤燈，徹夜難眠。面對如此嚴峻的局面，這位年齡不過三十歲的女強人并沒有退縮，也沒有走呂后和武則天提攜外戚對抗宗室和誅殺臣子的道路，而是通過重用景宗舊臣，尤其依仗韓德讓，使一場災難風流云散，化險為夷，表現了蕭綽特有的弄權風格。

韓德讓祖籍薊州玉田，祖父韓知古在遼太祖耶律阿保機時任太史令。父親韓匡嗣善醫，“直長樂宮，皇后視之猶子”。借助隆恩，其子弟多居顯要，到景宗死前韓德讓已官拜南院樞密使。此外，蕭綽與韓德讓還有一層特殊關系，傳說蕭綽幼年曾許嫁韓德讓，臨近婚期，景宗求婦于蕭氏，無奈，勞燕各分飛。如今景宗物故，蕭綽不禁有“當年不肯嫁春風，無端卻被秋風誤”的嗟嘆。她寡鵠孤鸞，舊情萌動，密宣韓德讓進宮，語曰“吾曾許嫁你，愿諧舊好，則幼主當國，也算是你的兒子”。韓德讓哪敢推辭，于是乎好夢成真，不分彼此。二人合謀，由韓德讓“總宿衛事”，拱衛皇室；讓小皇帝與握有兵權的耶律斜軫交換鞍馬，“約以為友”；并以“國處喪亂”為由，敕諸王歸第，不得私相燕會。這實際上是將契丹王公軟禁起來，伺機削權，很快“人心大定”。

安排停當，蕭綽母子在韓德讓護衛下離開焦山，沿桑干河趕往南京（今北京）。臨離焦山，蕭綽感慨萬端：這里是她的傷心地，畢竟景宗死在了這個地方；焦山又是她的溫柔鄉，她與韓德讓重續前緣，有情人終成眷屬。蕭綽恨焦山也愛焦山，焦山成了她揮之不去的情愫，以后戰馬倥傯，數度回返，甚至提筆作畫以為紀念。因此，后人將焦山前的武州川改名為肖畫河。肖畫河汩汩長流，仿佛向世人訴說著蕭綽的那段柔情似水般的往事。

蕭綽嗜殺，為鳩占鵲巢，曾派人縊殺韓德讓妻子。她對據城不降者更是“必盡掩殺，無使遁逃”。受歷史的局限，她自然不能逃脫其責。至于在久演不衰的楊家戲中她成了陰狠毒辣的化身，但那畢竟是“藝術化形象”。比如有一出《戰幽州》戲，說木易與重陽女和宋兵里迎外合，城破后蕭綽自縊身亡。其實，她是在統和二十七年（1009年）十二月偶感風寒后病死的。趙宋朝廷尚行叔母禮，“遣王隨、王儒等來吊祭”。蕭綽稟政四十年，多有建樹。她殫精竭慮，開明政治，訂盟澶淵，修好宋廷，營建中京，垂訓圣宗，使遼王朝由“中衰”走向“中興”。極盛時版圖東臨日本海，西到阿爾泰山，北至克魯倫河，南據云燕十六州，面積比當時的宋朝大出一倍。史書稱：“后明達治道，聞善必從，故群臣咸竭其忠。習知軍政，澶淵之役，親御戎車，指麾三軍，賞罰信明，將士用命。圣宗稱遼盛主，后教訓為多?！?/p>

蕭綽是一個不應該忘卻的人物，焦山也很值得人們觀瞻。它離云岡石窟僅有三十里。

選自《人民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