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9月,國務院學位委員會、教育部聯合印發的《研究生教育學科專業目錄(2022年)》和《研究生教育學科專業目錄管理辦法》,將中共黨史黨建學正式設立為一級學科。隨著一級學科的設立,建設具有中國特色、中國風格、中國氣派的中共黨史黨建學科體系、學術體系和話語體系成為學界熱議的話題。中共黨史學作為中共黨史黨建學科體系中的關鍵性學科,其話語體系的建構對于推動中共黨史黨建學自主知識體系的建構極具現實意義和學術價值。縱觀中共黨史學科發展歷程,話語體系的建構和研究是學科研究的重要論域。新世紀以來,學界圍繞中共黨史學話語體系建構的歷史演進、原則方法、基礎概念等問題進行了持續的討論,積累了較為豐碩的成果。本文擬對新世紀以來中共黨史學話語體系相關研究成果加以回顧和總結,在此基礎上發現研究中尚存在的不足,以期為今后進一步拓展和深化該領域的研究提供借鑒和參考。
一、研究概述
話語體系是指由一系列具有內在邏輯關系要素構成的語言系統,具體表現為含有特定思想指向和價值取向的概念、范疇、命題、判斷和術語等。話語體系建構的目的絕不僅僅涉及個別術語和符號的創設與更新,而是要向受眾闡明問題、傳播思想,并得到受眾的理解、認同和支持,進而更好地指導和規范人們的言行。質言之,話語體系建構的根本目的在于掌握群眾。中共黨史學話語體系的建構,“不是純粹修辭意義上的話語策略與表達技巧,實質涉及學科話語形態與中共歷史這一實體內容的本質聯系”,其根本旨趣在于通過創設一系列具有標識性的概念、范疇、命題、判斷和術語等,揭示中國共產黨歷史發展過程及其規律,形成有關中共黨史的思想理論體系和知識體系的表達形式。總體來看,學界關于中共黨史學話語體系建構的研究,集中在以下三個方面:
第一,中共黨史學話語體系建構的歷史演進研究。雖然中共黨史作為一門學科是在20世紀80年代才逐步建立起來的,但對中共歷史的研究在黨成立后不久便開始了。在不同時期,不少黨員干部特別是黨的高級干部在特定時代背景下,結合自身的經歷與體驗,從不同角度研究和書寫黨的歷史,形成了鮮明的黨史敘述風格,為構筑中共黨史學話語體系奠定了基礎。已有研究成果表明,中共黨史學話語體系的建構大體經歷了建黨伊始至新中國成立前、新中國成立后至改革開放前、改革開放新時期和新時代四個階段。自1921年中國共產黨成立至中央紅軍長征到達延安之前,中共黨史研究雖然尚未形成系統的學術體系,但在話語體系上卻已顯現出鮮明的個性與風采。到了延安時期,1942年3月,毛澤東發表《如何研究中共黨史》的講話,闡明了黨史研究的原則、目的、對象,并就如何研究黨史提出具體的指導意見。1945年4月,擴大的中共六屆七中全會通過的《關于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是中共黨史學科發展史上的一個里程碑,從方法論層面和話語體系層面為中共黨史研究和中共黨史學話語體系建構提供了根本遵循和研究方向。這兩個重要文獻的問世,標志著中共黨史學術體系和話語體系構建的初步形成。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在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的指導下,中共黨史研究日漸繁榮并走向輝煌,盡管中間因極左思潮的盛行使中共黨史學遭受了重創,但總體上順應了科學化、學術化的治學趨向,較為系統完善的中共黨史學話語體系在這一時期也逐漸形成。其中,胡喬木所著《中國共產黨的三十年》這部里程碑式的黨史通史著作,推進了中共黨史研究和黨史話語風格的創新。改革開放以來,隨著思想的解放和理念的更新,中共黨史學科發展日益煥發新的生機和活力。1981年6月,中共十一屆六中全會通過的《關于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為新時期構建和創新中共黨史學話語體系提供了理論依據。同時,改革開放后中共黨史研究及話語體系建構的一個突出變化,是革命話語體系式微,現代化話語體系日興。進入新時代,提煉具有主體性、原創性和標識性的系統化的中共黨史學話語體系,成為中共黨史學的重要使命與擔當。2021年11月,中共十九屆六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黨的百年奮斗重大成就和歷史經驗的決議》提出的新概念、新范疇、新表述,則為中共黨史學界研究、闡釋并使之與既有話語體系融合,實現話語體系的創新創造了歷史機遇。
第二,中共黨史學話語體系建構的原則方法研究。就中共黨史學話語體系建構的原則而言,研究者們普遍主張,創新中共黨史學話語體系,應遵循科學化、時代化、大眾化和開放性的原則。科學化是指中共黨史學話語體系的建構,應堅持以唯物史觀為指導,以客觀準確的史料和求真求實的學理研究為基礎,總結提煉出新的概念和新的表達方式。時代化是指中共黨史學話語體系的建構,應注重回應時代需求,在創設能夠體現新的時代特征,回答新的時代問題的新概念、新理論和新命題的過程中實現學科話語表達方式的與時俱進。大眾化是指中共黨史學話語體系的建構,應面向大眾,根據大眾關注的熱點問題、歷史問題、時代問題、國際問題,凝練出為大眾所喜聞樂見的具有共性的核心概念。開放性是指中共黨史學話語體系的建構,應秉持包容開放的姿態,既要注意研究和吸納海外學者研究中共黨史的理論和方法,特別是要善于運用國際社會所理解和接受的新概念、新范疇、新表達,引起國際學術界展開研究和討論,也要加強與其他學科的交流互鑒,注重吸收借鑒歷史學、政治學、管理學和社會學等學科的話語表達。
就中共黨史學話語體系建構的方法而言,研究者們探討和運用較多的是概念史研究方法和跨學科研究方法。中國共產黨在革命、建設和改革實踐中自主創設、提煉并用以分析中國實際與自身發展的政治理論語言,是中共黨史學話語體系建構的重要來源之一。推動中共黨史學話語研究走向深入,創新中共黨史學話語體系,一個行之有效的方法即是對這類政治術語、概念、范疇進行概念史研究。為更好推進概念史研究理念的學術實踐,有效擴展黨史研究的視野和領域,《中共黨史研究》雜志2017年第11期開設了“概念史與中共黨史研究的新視野”筆談欄目,刊發系列文章,從理論方法和實踐進路方面對概念史在中共黨史研究中的運用問題進行了討論,規范和助推了對中共黨史學話語體系中的政治概念、理論和詞匯等的深入研究。《廣東黨史與文獻研究》雜志2023年第6期開設了“概念史視域下的中共歷史”筆談,推進了相關的討論。除概念史研究方法以外,中共黨史學話語體系的建構,還需積極借鑒跨學科理論和方法中有用的內容,正確運用社會科學的概念和框架來分析實證問題,從多學科或者跨學科的角度實現中共黨史研究的話語轉換與創新。
第三,中共黨史學話語體系建構的基礎概念研究。概念是中共黨史學話語體系建構的重要支撐。在傳統黨史研究中,往往將中共在不同歷史時期提出的富有時代特色的口號、概念、理論和命題等,視作約定俗成的話語表達加以運用,而不去深入發掘和詮釋話語提出的歷史語境、演進邏輯、實踐表達及政治功能。隨著新文化史研究在國內的勃興,中共領導革命、建設和改革進程中演繹生成的特定概念本身成為學術研究的對象。運用概念史和話語分析的方法對此進行闡釋,是近些年來中共黨史學話語體系研究的一個重要趨向。這方面的代表性文章有:郭若平的《二十世紀二十年代中共“小資產階級”觀念的起源》(《中共黨史研究》2011年第4期)、周良書的《“新中國”觀念的生成和國家形象的初步建構》(《北京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6年第4期)、楊東的《概念史視野下的紅軍長征——兼論中共在革命道路中的實踐表達》(《中共黨史研究》2017年第5期)、陳紅娟的《中共革命話語體系中“階級”概念的演變、理解與塑造(1921—1937)》(《中共黨史研究》2018年第4期)、劉洪森的《中國共產黨“改革”話語的生成與演進》(《山東社會科學》2018年第5期)、王先明的《地主:階級概念的建構與現代中國歷史的展開》(《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1年第1期)等。其他還有對中共黨史話語體系中“先生”與“學生”“同志”“老爺”等概念的考察。
二、研究不足
盡管近些年來的中共黨史學話語體系建構研究取得了很大程度的發展和進步,為拓展和深化該領域的研究奠定了堅實的學術基礎,但同時也應當看到,關于中共黨史學話語體系建構的研究尚存在不足之處,有進一步深入的研究空間。
從研究內容來看,學界在討論與中共黨史學話語體系建構相關人物及其思想時,大多集中在對毛澤東、鄧小平等領袖人物話語思想的闡述,而對那些在中共黨史研究進程中發揮過重要作用的思想家、理論家關于中共黨史話語體系建設的思想資源缺少深入的挖掘和系統的整理,制約和影響了對中共黨史學話語體系進行全面系統的認識。事實上,胡喬木、胡華、胡繩等對黨史書寫較早地給予了重視和研究,并提出一系列理論、原則和方法,積淀形成豐富厚重且極具啟迪意義的黨史研究思想。將他們關于黨史書寫的原則和方法進行總結歸納、概括和提煉,從中汲取思想資源,有助于推動中共黨史學話語體系建構的科學化和成熟化。
比如,在回應學術思想領域出現的分歧中展開對話,闡明問題,建構理論,是老一輩學者研究黨史的鮮明特質。一個典型的例證是中共黨史學史上“兩個發展趨向”論斷的提出。“兩個發展趨向”是指從中共八大到“文化大革命”發動前這一特定歷史階段,中共指導思想的發展過程中存在的相互滲透、交錯發展和曲折反復的“正確的和比較正確的趨向”與“錯誤的趨向”。該論斷的基本思路最先由胡喬木提出,明確表達出來是在胡繩主編的《中國共產黨的七十年》。1991年3月,胡繩在同《中國共產黨的七十年》編寫小組成員討論書稿第七章“社會主義建設在探索中曲折發展”的寫作思路時說:“費正清所講的探索中國道路中,有些問題,他是從權力斗爭的角度出發來講的。從實際上看,探索的發展有兩個可能,一個是為‘文革做了準備,一個是為三中全會后的改革做了準備。”這里胡繩雖未直接用“兩個發展趨向”來解釋1956—1966年十年探索時期黨的歷史,但已有了探索新的分析模式的意圖,而其問題意識的生成與對費正清“權力斗爭”模式的批駁不無關系。
基于對附著有強烈價值預判的權力斗爭模式的反思與批判,胡喬木、胡繩等堅持以歷史唯物主義的立場與方法認識中國共產黨的發展歷程,合乎邏輯地提出了更具客觀性和解釋力的“兩個發展趨向”的論斷。“兩個發展趨向”所關心的問題是,1956年后中共在社會主義建設的指導思想上存在的正確的和錯誤的兩種發展趨向,如何在十年探索時期相互交織滲透并共同左右中共的方針政策,以至到后來錯誤的趨向暫時壓倒正確的趨向,最終導致“文化大革命”的發動。這一看法不僅有力回應了海外中共黨史研究中盛行的權力斗爭解釋范式,而且突破了以往主流中共黨史研究中比較簡單化的兩條路線斗爭的分析框架。后經胡繩、龔育之等進一步發展,“兩個發展趨向”成為貫穿整個社會主義建設時期中共黨史敘述的一種思路。這種不拘泥于成說定論、勇于求真求新的創新精神和積極探索更具理論解釋力的分析框架的學術作為,不僅推動了中共黨史研究的學術化進程,而且對于當下中共黨史學話語體系的建構有著極強的借鑒價值。
從研究方法來看,存在生搬硬套西方社會科學概念、理論和方法的問題。改革開放以來,諸如“國家與社會”“國家政權建設”“集權主義”“庇護關系”等源自西方社會科學的一些概念、理論和分析框架被國內學者移植并運用于中共黨史研究中,產生了一批富含學術價值和新意的研究成果,并有效拓展了中共黨史研究空間、開闊了中共黨史研究視野、更新了中共黨史研究方法。但與此同時,西方史學理論話語和社會科學話語的涌入,對中共黨史學科話語體系的本土化建構造成了沖擊。正如有學者指出,“學術話語問題具有確鑿無疑的社會——歷史內容”,完全拋開中國自近代以來100多年的歷史性實踐、中國獨特的現代化發展道路及中華民族向著未來籌劃的復興事業,只會陷入關于話語創新的“各種空疏散宕和膚淺貧乏的議論”,而無法真正從學術話語與實體內容的本質聯系層面上創設、凝練抑或有效借用新的概念、范疇,推進學術實踐的深入與學科話語體系的根本變革。另外,在跨學科研究方面,提倡借鑒政治學、社會學、經濟學、心理學等多學科的理論和方法實現中共黨史研究話語的創新,雖已成為學者們的共識,但在具體的研究實踐中,對于跨學科研究方法的適用限度以及如何科學地整合其他學科資源進行研究,缺乏理論和方法上的探討。
三、研究展望
新時代推進中共黨史學話語體系的建構,既要立足于學界已經取得的研究成果,對其進行系統化、科學化和理論化整理,也要根據學科建設面臨的問題和現實社會的需求,進一步創新中共黨史學科話語體系。
第一,加強和深化對新時代中國共產黨的理論創新中的新概念、新范疇、新表述的研究。中共十八大以來,中共中央在治國理政中提出了一系列新思想、新表述和新理論,進一步加強對這方面內容的研究,理應成為今后中共黨史學話語體系研究的重點。比如,“偉大建黨精神”“中國式現代化”“人類命運共同體”等概念一經提出,就在學界引起強烈反響,既為中共黨史學話語體系注入新的元素,也為中共黨史學話語體系研究提出新的議題。如何從中共黨史學的角度對這些新表述進行深入闡釋和宣傳,使之更好地在國際上傳播,并實現與國外學者的對話,是新時代中共黨史學科話語體系建構的重要任務。習近平指出:“我國哲學社會科學在國際上的聲音還比較小,還處于有理說不出、說了傳不開的境地。要善于提煉標識性概念,打造易于為國際社會所理解和接受的新概念、新范疇、新表述,引導國際學術界展開研究和討論。”深入研究新時代中國共產黨的創新理論中的新概念、新范疇、新表述,加快構建中共黨史學話語和敘事體系,更好發揮黨史學的資政育人功能,是新時代廣大中共歷史研究者的職責與使命。
第二,重視中共黨史學話語體系建構中的學科邊界問題。學科邊界是建構學科話語體系和保持學科自主性的依據。長期以來,由于中共黨史學科的定位與邊界不清晰,直接影響中共黨史學話語體系的建構。有鑒于此,有學者提出:“當前語境下構建中共黨史學科話語體系,首要的問題是重返黨史學科的歷史學意義追問,開啟變革中共歷史研究取向與學科話語體系的可能。”因此,在開展跨學科的中共黨史話語研究中,需自覺保持學科邊界意識。跨學科研究是“回答問題、解決問題或處理問題的過程,這些問題太寬泛、太復雜,靠單門學科不足以解決;它以學科為依托,以整合其見解、構建更全面認識為目的”。簡言之,跨學科是學科間相互借鑒并合理整合各自見解與理論的進程,而不是簡單的概念、理論和方法的移植和借用。然而,在跨學科交流中,如何在跨越學科邊界的同時既保持學科的自主性,又實現學科間的有機融合,本就是一種學術挑戰。面對眾多令人眼花繚亂的社會科學理論的誘惑,中共黨史學話語體系的建構仍須立足中共革命、建設和改革的具體實踐,通過挖掘新材料、重建新史實、發現新問題、提出新觀點和構建新理論,而不是本末倒置,使中共黨史學淪為其他學科建構其理論體系的“資料庫及其概念、方法的試驗場”。
第三,從社會思想史角度開展中共黨史學話語體系研究。話語是具有特定思想意涵的語言符號,思想史方法與中共黨史學話語研究之間有著天然的親和力。作為一個有著高遠社會改造理想的馬克思主義政黨,中國共產黨在不同的歷史思想實踐過程中,進行了廣泛生動的社會改造實踐,積累了豐富的社會思想。可以說,中國共產黨的歷史在一定意義上是馬克思主義社會改造思想與中國傳統大同社會理想在中國的實踐史。從思想史角度研究中共黨史話語,對于擴展中共黨史學話語體系的研究視野和深化中共黨史學話語基本問題研究具有重要價值。需要指出的是,中共黨史學科歷來重視對政治思想史、經濟思想史和文化思想史的研究,相對缺少對社會思想史的研究。比如,“組織起來”是中國共產黨重構和整合中國社會的核心話語表達,而學界對此缺乏思想史維度的深入闡釋。1919年,毛澤東在《湘江評論》發刊詞上就提出并回答了這樣的問題:“世界什么問題最大?吃飯問題最大。什么力量最強?民眾聯合的力量最強。”抗日戰爭時期,毛澤東號召全黨,“無產階級、農民、城市小資產階級的廣大群眾,有待于我們宣傳、鼓動和組織的工作”。新中國成立前夕,毛澤東再次強調:“全國同胞們,我們應當進一步組織起來。我們應當將全中國絕大多數人組織在政治、軍事、經濟、文化及其他各種組織里,克服舊中國散漫無組織的狀態。”這些論述昭示著中國共產黨始終秉持“組織起來”的思想原則重新整合中國社會,對“組織起來”話語進行社會思想史的考察,無疑有助于進一步深化中共黨史學話語體系的研究。
[楊宗儒,法學博士,北方工業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