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光與文明

機械服務員來得恰合時宜，趁著甜點被一道道擺下的間隙，白路放低目光思索了起來，盡管他對自己神情的處理非常老練，但他身上任何細微的反應都逃不過我的感知。

“你是說，連生命也放棄？”吃了幾口沙綠色的凍糕后，白路終于抬起頭看著我。

“沒錯。我只能滿足你的一部分好奇心，但僅是如此，你就會看不到明天的太陽。”

“我們能不能做一個約定，或者索性簽一份協議？要是現在就讓我放棄那一切，顯然不太現實。如果我今天死在這里，明天地球的金融圈就會地震。而且，我還有很多事需要處理……我們能不能在某個時間點完成約定，你滿足我的一部分好奇心，而我放棄所有一切，那個時間點最好仁慈一點，比方說，在我壽終正寢的前一天。”

“你可能還沒注意到，那份牛油果小蛋糕的碟子下面壓著一張紙條。”我用目光指了指那個精致的小碟。

白路有些困惑地咂了咂手指，然后拿起了那張紙條，他下意識地看向了內區，他以為紙條是那個服務員放的。

紙條上的內容就是他剛才說的那段話，一字不差。而且是他自己的筆跡。

白路緩緩放下紙條，他睜大眼睛看著我，盡管夕陽的光芒投來一抹充滿生機的金橙色，但依然難以掩蓋他發綠的臉色。

“好吧，我投降了，道彌先——偉大的道彌。你通曉過去和未來，我在你面前完全是透明的。既然如此，我們是不是沒有交談下去的必要了？因為你完全知道我要說什么。”

“但你不知道我要說什么，不是嗎？”我露出了友好的笑容，“四百二十六年前，地球迎來了‘突進革命，此后的短短十年里，這顆星球的各個角落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一夜之間，你們就打造出了光速引擎，你們建立了完美的反重力系統，將建筑物和交通工具都搬到了天上，你們在大西洋南部的地幔層里發現了晶髓，這種粉紅色的物質徹底改變了你們的工業體系，也讓你們受到了銀河系貿易聯盟的關注。”

“是的，大家都這么說。但其實我一直在懷疑那段歷史的真實性，沒有任何過渡，人類突然就邁入了新紀元。據說當時出現了一道光，這道光滲透了一些頂尖科學家，促成了物質運用方面的技術爆炸，引發了后來的建設狂潮，你相信這種鬼話嗎？這些事甚至被編進了教材里，那些穿得花里胡哨的藝術家們為文章配上了像照片一樣逼真的插畫。”

白路用手帕擦了擦手，然后喚醒了手環上的全息投影功能，他打開搜索引擎，為我展示了一些他剛才描述的插畫。“你瞧，這道圓形的光門，據說人們把老式電冰箱扔進去，過一會兒里面就彈出了一臺智能烹飪機，那些自認為受到了感召的科學家熬了數不清的通宵，他們看到智能烹飪機的時候，欣喜若狂地說那就是他們想要制造的東西，人們半信半疑地看著這些幾近瘋魔、不修邊幅的科學家。事實證明，只要科學家們提出了設想，這道光就會提前幫助他們實現那些工業產物，只要出現一臺，科學家們就可以無限復制，物質運用的技術爆炸仿佛正是為此做的準備。材料學和工業生產的顛覆讓很多行業瞬間倒下，又讓很多行業瞬間成為巨獸。這道光無視國界、無差別的引導行為甚至改變了全球的政治格局，最終促成了地球聯合政府的成立。后來晶髓被發現后，更是一發不可收拾……”他放低了手腕，話音戛然而止，他似乎不想再繼續說下去，我自然知道原因。

“你的家族，正是乘上了晶髓產業這趟快車，勢不可擋地崛起，最終成為了行業霸主之一。”我輕輕地笑了笑。太陽已經接近海面，晚霞像綻放的花朵一樣四射開來，我看著那迷人的霞光，地球上美景無數，我也說不上為什么，我唯獨鐘愛北緯四十五度初冬時的黃昏，這短短的幾分鐘，仿佛可以成為永恒。

白路抿了抿嘴，他把一碟指橙干推向了我，建議我嘗嘗。“是的，雖然我一直以來都想要編織一個漂亮的拼搏故事，白手起家，大起大落，歷經種種磨難，我終于成為了今天的我，但事實不是這樣，我一出生，就躺在白家商業帝國的金色搖籃里，我還在吃奶的時候，爸爸已經為我規劃好了未來一百年的道路。”他沉沉地嘆息了一下，“這就像一場夢，那道光讓全世界都進入了一個巨大的美夢。”

“那段歷史是真實的。我就是那道光。”

“什么？”白路停下了咀嚼的動作，他像見到了耶穌一樣瞪著我。

“當時我還是一個低級道彌，一個新手。那是我第一次到地球來執行任務——實際上也是我道彌生涯的第一個任務。我的目的就是帶你們邁上新的文明階梯。今天的地球社會，這一切，依然在延用那十年里塑造出來的格局。我記得，當時的秦羅灣只是一個小小的漁村，那股腥臭味我現在還能回味起來。”我向外指了指側后方的那個海岸岬角，“那里，當初有一座燈塔，是這個地方的地標，但它早已經被掩埋在歷史的黃沙里了。瞧瞧現在，四處都是搭載著無聲反重力引擎的華麗高樓大廈，哪兒還容得下一座小小的破舊燈塔？”

白路依然定定地看著我，他半天說不出話來。客棧外墻上的全息廣告牌已經亮起來了，陽臺上的暖黃色小燈也開始泛出溫和的光線，夕陽還剩下最后一縷殘影。我示意不遠處的機械服務員為我再添一壺果酒。

“可是，”服務員離開后，白路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終于開始說話，“可是你為什么要那么做呢？是誰讓你來的？”

“自然是行道院讓我來的。我們推動了銀河系各大發達文明之間建立和平的星際社會關系。改造地球文明，是因為地球文明太落后了，落后，就要挨打。為了讓你們能夠在星際社會中體面地站住腳，行道院派我提高了你們的科技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