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舊的

索亞被再次開機已經是十年后，那是一個大雨滂沱的晚上。

這時候，美珠的眼睛里已經有了雨燕的影子。

海平面逐漸上升，大氣水循環加強，像這種突發的暴雨雷暴天氣如家常便飯，人們學會了倒上一杯伏特加，一邊欣賞大自然噴薄爆發的怒氣，如同欣賞當年動物園里的獅子和老虎，絲毫不知道危險。

索亞看著地上空了的啤酒瓶和洋酒瓶，提醒道，“你不該喝這么多酒，過量酒精的攝入對身體沒有好處。”

它依然是那個監護人，四十年如一日的語氣，只要它的程序不發生錯亂，信號接收器也良好運轉，它會一直這樣。

美珠把頭埋在臂彎里，聲音如同被壓路機的滾輪壓過，“我給他看了所有動物的圖鑒，他還是對動物不感興趣……他們都走了，所有人都要到火星上去了。他覺得我思想老舊，跟不上時代，他要去找他爸爸。他去了一次火星，他就不愿意回來了！我照顧了他十年，整整十年，他爸爸和他在一起的時間甚至不超過半個月……”

美珠被拋棄了，她曾經保護過許多動物，但是唯獨沒有學會保護自己。

她抬頭看著索亞，“你還記得嗎？家里的一面墻上全掛著我的榮譽證書，有一張還是杰出人才獎，才二十年不到我的所學就已經過時了嗎？我努力學習，我迎接陽光，可是他說我趕不上人類發展的步伐，也接受不了新事物了……”

索亞在硬盤里找到了那張照片，放大投影在墻上，照片是新的，照片上的人卻是舊的。

直到后來，美珠才發現，母親是一個做什么都錯的職業。

索亞突然對這個世界感到陌生，周圍像是經歷過一場海嘯，再也沒有了微笑。

所有的東西都和以前不一樣了。森林覆蓋面積減少，城市開始開始變得荒蕪，有時候坐在城市中心的廣場上，還能體驗到從西北荒漠吹過來的沙塵。

特大城市上空建立起了太空電纜，用碳納米纜繩連接高空中的地球衛星，電梯飛船沿著電纜，在地球與外星之間運送物資，運載游客。

各種地球末日論、大洪水說、宇宙膨脹說層出不窮，人們像瘋了一樣迫切的想離開地球，離開這個曾經哺育過萬千生命，享受過隆重贊譽的星球。

它也過時了嗎？它也跟不上時代了嗎？它也不能容忍新事物的發生了？

索亞手里拿著移民申請表，“移民局的人說這是自愿的。”

美珠依然拒絕，“我們不能在利用完它之后，再把它無情的拋棄。”

于是索亞撕掉了申請表，和美珠一起加入了保護地球的大軍。

他們多數是一些禹禹獨行的老人，從根本上安土重遷的生活。其實按照優勝劣汰的準則，他們本質上就沒有移民星際的資格。

他們捍衛地球，仿佛在捍衛自己曾經的尊嚴。

這段小路的盡頭就是大海，只不過一公里長，兩邊豎起的太陽能光伏板充當了指路牌的作用，它證明了這里曾經有過工業化進程，是人類文明的殘余。

一公里長的路，索亞把美珠的一生簡單回憶了一遍，這段記憶，在它的硬盤里占據了2個TB，依照現在計算機水平，只需要半個小時就可以讀取一遍，但它卻是一個女人花了七十年走完的一生。

美珠聞到了海風的味道，“埃蒙，你還記得每次到海邊你就要挖沙子嗎？挖到螃蟹被咬了手，還要哭鼻子的……”

埃蒙是美珠的兒子。

最近發生了很多次，美珠把索亞當成了埃蒙。

她的記憶出現了錯亂，像是被不規則剪輯過的視頻，總是時間的先后順序弄亂，或者干脆連事件的主人公也錯了，而最近幾天的記憶卻憑空消失。

索亞知道美珠還在期待。

期待她曾經愛的人或者愛她的人在某一天會回來，和她一起重新生活，在一杯薄酒淡茶中把往日甜蜜的傷害全都咽下。

她閉上眼睛，因為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臉上暈開一層紅暈，將她的面龐變得瑰麗異常，如同一朵隨時都會散開的星云。

海風輕柔的卷起她的裙邊，像在和她跳一段告別的華爾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