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碧穎
《供應鏈攻防戰》一書的作者林雪萍,家中備著幾個國家的地圖。林雪萍從供應鏈的視角打量地圖中的外國城市——跨國投資潮水變化,它們可能正在取代重慶或中國其他城市。
“跨國企業的供應鏈正在沿著不同的地理位置移動,這樣的時刻叫‘供應鏈大分流。中國制造應該以什么形態、什么對策融入其中?”不久前,在重慶舉辦的2024陸海財經論壇上,上海交通大學中國質量發展研究院客座研究員林雪萍指出,在東南亞或墨西哥,跨國公司主導的新工廠正不斷興起。過去的集中式工廠逐漸淡化,取而代之的是分布式的工廠。在中國之外,新的平行供應鏈正在生長,而今在墨西哥或匈牙利,都能夠看到新的力量。
林雪萍介紹,墨西哥分布著37家汽車品牌工廠。過去幾年,墨西哥的產業結構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現在,距離美國邊境最近的工業城市蒙特雷市,尤其熱鬧。2016年開始,起亞和現代在蒙特雷市投產,現在墨西哥的汽車市場占有率已經超過10%。由于本地化做得非常好,它們在蒙特雷市龐大的工業園區已經塞滿了韓國的零部件供應商。而就在附近的城市,通用汽車在拉莫斯阿里斯佩市的工廠也吸引了新的中國供應鏈工廠加入。
“我們不能熟視無睹。這是對中國的某一個城市的替代。”林雪萍表示,2023年,墨西哥成為美國的第一大進口國,取代了中國維持多年的位置。2019年,美國進口的電視機,60%來自中國,20%來自墨西哥,到了2022年,美國進口的結構數據已經逆轉——墨西哥出口美國的電視機占60%,中國只占20%。“中國制造的這部分產能、中國這部分品牌去哪里了?”
林雪萍舉例,過去六年,重慶對美國、英國等國家的出口呈下降趨勢,對印尼、越南等國家的出口趨勢上升。變化背后,重慶制成品的直接出口在減少,中間品的出口在上升。另據中國海關總署數據,從2019年到2023年,中國前兩大貿易伙伴由歐盟、東盟變為東盟、歐盟。2023年,中國中間品貿易總額達25.53萬億元,占進出口總值的61.1%,保持在歷史高位。
林雪萍認為,供應鏈大分流,全球供應鏈按地理遷移的動機與目的,大致可以分為離岸制造、回岸制造、近岸制造、友岸制造四類,這使得全球供應鏈更為復雜。“我們將面臨昂貴的全球化2.0,德國人說,‘全球化不再天真,意思是不再廉價。原來的供應鏈是直線型,從四面八方匯聚到中國,中國再直接出口到歐美,現在要繞很多地方,變成曲線的時代。”
林雪萍表示,不同行業的供應鏈變化有不同的特點。可用三種不同力量模型看待供應鏈的消長過程。一是控制力。比如人工智能芯片,關乎對未來數字經濟的控制力。二是連接力。企業與企業之間連接的程度和密度,是供應鏈韌性的重要組成。三是設計力。諸如美國大量使用公共政策,甚至產業政策、非商業化的手段來壓制其他地區供應鏈的成長。
在林雪萍看來,一方面,中國需要將產業連接力的根部留在國內,另一方面,中國企業也應該出海尋找新出路。2018年,印度進口手機20億美元,到2022年出口手機110億美元,這意味著部分產能從鄭州搬遷到了印度,但印度的手機模組、自動化非標的一些設備仍然依靠中國。“供應鏈的黏性給我們留下了窗口期,但不是一直都會定在那里。”林雪萍說。
林雪萍表示,現在各行業都容易有“卡脖子”焦慮,但絕大部分問題不是技術攻關的問題。“我們確實還造不出來一些產品,但可能跟質量、可靠性有關。中國百分之八九十的高端儀器儀表要靠進口,比如化工流程用的計量閥門。我們的儀器閥門使用一年后會漂移,這不一定是儀器儀表導致的,和電路板的穩定性可能有關,這使得下游的儀器儀表失去控制力。”

墨西哥的一處汽車生產線。圖/IC
林雪萍表示,需要系統審視“卡脖子”問題,有的問題還跟規模不經濟有關。比如,制造圓珠筆芯的鋼,需要鋼廠根據進口的油墨、加工機床調試,成本會大幅升高。中國企業必須通過全球化尋找規模經濟性。倘使技術攻關僅僅停留在國內,也會有不少同質化技術出現。
林雪萍強調,還需要關注企業與產業之間的連接力。重慶的工業門類非常齊全,但更重要的是讓不同工業門類構成相互的支撐。例如光伏和液晶面板的底層研發技術就有類似之處,可以相互借鑒。此外,化學、電鍍等多元知識技能背景的人才長期聚集在一起協作,也會產生新的創新組合。“所有的產業都值得我們重視,它們也許可以演化出更精密的高端產業。”
除了做好國內的事情,林雪萍還指出,現在許多中國企業的遷移是被動的,跟著供應鏈走。企業應該做主動設計,分層認識全球風險。例如歐洲就是意見的“散裝社區”,德國、法國、意大利的訴求不同,企業應該識別出來,爭取有利力量,尋求嵌入全球產業鏈板塊的途徑。
林雪萍表示,中國制造面臨“再出海”挑戰,由傳統的產品出海,轉變為整體供應鏈能力出海。當下,東南亞、墨西哥成為全球投資熱土。泰國許多地方在搶工業地產,聽起來不可思議,但國外發展的真實情況,國內企業是否真的了解,這點非常重要。
“我們對印度還充滿各種各樣混搭的認識。2023年印度的新車銷量達到500萬臺,年增量很大,這是一個龐大的市場。我們怎么認識這個市場,是不是到處都聽到印度各種各樣的風險,實際上你要仔細去看、仔細去聽,甚至到現場去,那些風險不是沒有規律可循的。”
林雪萍強調,中國企業在出海之后,外圍的金融、信用、保險、物流、商貿等服務如何發揮抱團的平臺力量,亦值得關注。此外,中國企業還需要提升敘事能力,提升品牌溢價。“供應鏈的重塑,是長周期的非平衡態,現在就像火山噴發后,處于流動狀態,還沒形成大陸架。這時候,每一個國家、每一個企業都是可能改變規則的博弈者。”林雪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