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傲骨，造就一代“冬皇”

金瑩

對于年輕的觀眾來說，孟小冬并不是一個熟悉的名字。他們或許偶爾聽過她的名字，知道一些她的愛情經歷，也聽過她“冬皇”的稱號，但孟小冬何以被尊為“冬皇”，大多數人卻只是一知半解。如今，順著狹窄的小巷走入牛莊路上的上海中國大戲院，在這位京劇名伶封箱演出的傳奇之地再現77年前的傳奇之夜，話劇《孟小冬》的上演，可說是戳中了當代年輕人喜歡懷舊的心思。

但舞臺不可能只有懷舊，或者說，懷舊只是指引觀眾進入歷史風云際會的一個引子。《孟小冬》在呈現人物命運的同時，讓我看到了歷史的厚重和人性的復雜，看到了女性在一個舊時代里的身不由己和悲涼落寞，以及孟小冬何以為“冬皇”的原因。

“一身傲骨，半世蒼涼。風華絕代，廣陵絕唱。”留聲機里傳出的飄渺模糊的聲線，曾經引萬人空巷。這一刻，它打破了時間的封印，回旋在當日曾經差點被叫好聲掀翻的穹頂之下，發出陣陣回響。

孟小冬，回來了。

話劇中的孟小冬，

是一個怎樣的孟小冬？

說起孟小冬，繞不開的是她與梅蘭芳、杜月笙的兩段婚姻。在坊間，這是比她的舞臺事業更為人津津樂道的事跡。而孟小冬之所以成為傳奇，既在于她的藝術成就，也在于她的跌宕人生。可以說，是戲劇舞臺和人生舞臺共同造就了一代“冬皇”的傳說。

真實無法回避，也無需回避。但那些已經消失在時間深處的細節，卻可以在舞臺上被想象和呈現。在歷史真實的基礎之上如何安排故事的詳略明暗，如何架構兩段婚姻以及這兩段關系里不同人物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選擇從哪個角度進入人物內心——簡而言之，這部戲想讓觀眾看到一個怎樣的孟小冬——便能顯現出主創團隊的立意。

在話劇《孟小冬》中，主創團隊并沒有把最用力的筆墨放在人物的功成名就之上，而是試圖在歷史情境中再現孟小冬的選擇：與梅蘭芳因戲生情的她，在結婚后放棄了自己的舞臺事業。但是，這個遵從社會規范的選擇并未給她帶來意料之中的幸福。于是，我們可以看到，在舞臺上，無論是前期瘋狂戲迷因她的嫁人息演而誤殺他人，還是后期與梅蘭芳的婚姻被人質疑，那個被困在流言中心的人，始終是身為女性的孟小冬。于是，一邊有人簇擁她、贊美她，一邊有人責備她、辱罵她。群眾演員手里捧著報紙，齊聲朗誦著充滿猜測和臆斷的消息，把“孟小冬”從舞臺的這一角追到那一角，把比刀槍還要鋒利的流言蜚語扔在她的身上。那個捂著耳朵倉惶奔躲的身影，因后來與梅蘭芳決裂后在雨夜奔走無門的背影，最終重疊在了一起，成為我對這部戲最深刻的印象。

即使已經成為舞臺上的“角”，擁有遠超一般女性的地位，孟小冬依然被局限在那個時代為女性劃定的小小框架之中，仿佛海上孤舟被風雨裹挾而行。

但如果僅有悲涼，那么“冬皇”的“皇”之一字，對于只知道順從命運的女性來說，還是太重了。而孟小冬之所以最終能在高手如林的京劇舞臺贏得一席之地，還在于她始終堅持成為自己人生舞臺的主角，無論身處何地，都不忘對京劇藝術的追求和打磨。

舞臺呈現了她的光彩奪目和她的凄涼落寞，也呈現了人物的驕傲和決斷。在聲名鵲起時，她愿意為了愛情退居幕后，成為那個在深閨中等待丈夫回家的賢良妻子，同時也沒有忘記拜師學藝，繼續打磨技藝。在愛情不能獲得同等回報時，她又決然地離開溫室，闖出了自己的一條路。而無論是在與梅蘭芳結婚后退出舞臺，還是在流言蜚語的漩渦中心，她始終走在成為自己的那條路上，即使風雨如磐。

她們身上，背負的是整個時代對女性的投影

如果從女性主義的角度來解讀這部講述傳奇女性人生的作品，我們可以得到一個怎樣的答案？

當下流行的女性主義似乎總是習慣把男女雙方放在對抗的角度。當然，孟小冬的人生也確實是在男性的注視下成長的。梅蘭芳、杜月笙、余叔巖，三位在她的人生中扮演重要角色的男性，都在劇中有可圈可點的表演。但話劇《孟小冬》沒有止步于男性與女性的對抗與對立，而是把女性的生存困境放在一個更為宏大、更為普遍的背景之中，以一種敬重、理解并且同情的眼光，重新講述了一位傳奇女性的人生。

不，不止一位。除了孟小冬，梅蘭芳之妻福芝芳、杜月笙的四太太姚玉蘭，在劇中同樣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這些看似是躲在男性背后的當家主母，被舞臺的聚光燈簇擁到了觀眾面前，落落大方地演繹了自己的命運，并共同改變了另一位女性——孟小冬的人生軌跡。可以說，是這兩位女性對待婚姻的截然不同的態度，某種程度上決定了孟小冬人生的悲喜起伏。

如果歷史可以假設，那么我們不妨大膽想象一下：孟小冬嫁給梅蘭芳后獲得了家族的承認，劇情會如何發展？

可惜的是，不是選擇另一條路，孟小冬就會獲得自己想要的人生劇本。在當時社會環境之下，她的結局無外乎兩種。一是成為另一個福芝芳，在丈夫愛上新人之后成為新人眼中的“悍婦”，用屬于舊人的權力維護家庭和孩子的利益。另一條路則是成為另一個姚玉蘭，在丈夫愛上新人之后為他牽針引線，贏得“成人之美”的贊譽，但實際心中凄涼又有誰知？

所以，福芝芳堅持不讓孟小冬進門，她就是妒婦嗎？姚玉蘭在嫁為人婦后退出舞臺，她對孟小冬的憐惜，會不會有幾分出于是自己不能繼續舞臺表演的遺憾？當孟小冬不愿向家庭和社會妥協，反而是拼著一身之力勤練技藝，最終在舞臺上大放異彩時，同樣出身梨園世家的福芝芳和姚玉蘭，會不會對她有妒、有羨，也有敬、有愛？

是非？對錯？這一次，我們似乎無法用簡單的二元對立去評價舞臺上的人物。孟小冬、福芝芳、姚玉蘭，這個舞臺為我們呈現了三位作出不同選擇的女性，她們各自走出了三條不同的人生軌跡，既不同又相同，既相愛又相殺。你可以在一個人的身上看到一群人的影子，那是整個時代在女性身上的投影。

至于孟小冬，無論幸與不幸，她都沒有成為另一個失去姓名的女性?！靶摇钡氖撬删土怂约海灾劣谥两袢杂腥嗽敢庵v述她的故事。“不幸”則是無論在哪個時代，做一個與潮流背道而馳的獨行者，總要付出常人難以想象的代價。一己傲骨既是她流離世間嘗盡人生百態的“罪魁禍首”，又是支撐她最終成為坤伶魁首的最重要原因。

人生如戲，戲如人生。孟小冬塑造過的那些經典形象，在這個話劇舞臺上，也成為她人生故事的畫外音。一邊是她在走不出的人生困境里跌跌撞撞，另一邊則是京劇演員咿咿呀呀地唱起《搜孤救孤》。一時間，戲里戲外，臺前臺后，既是映照，也是形影相吊。臺上的人唱盡了人間悲涼，又何嘗不是在唱自己的悲涼。

這是一臺名叫《孟小冬》的話劇，從77年前那個傳奇式的謝幕演出說起，演繹了一代名伶孟小冬的傳奇人生。

這又不僅僅是一臺叫作《孟小冬》的話劇。當時間把那些鮮活的歷史人物折疊壓縮成一個個扁平的名字后，戲劇在習以為常中講出新鮮，從路人皆知中引出發人深省，并讓我們在重新看見并感受到他們的悲與喜、苦與樂后，發出一聲悵惘的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