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要穿著大師的拖鞋走一走

趙莉

吳冠中先生雖然畫作舉世聞名，但他在生活上極其簡樸。他長期和夫人住在北京方莊一套70平方米的房子里，客廳沙發的扶手不知道什么時候被磕掉一塊，他也舍不得更換，就用透明膠將破損處重新粘好繼續使用，他平時作畫的書房也僅有5平方米。然而，一旦進入創作境界，他會一天不吃不喝，為的是不上廁所。這是因為他們家沒有廁所，用的是公廁，如果喝水多了，中途勢必要上廁所，那樣就會影響思路。一次，華裔法國畫家趙無極從法國回來，吳冠中請他來家里吃飯。剛到家，吳冠中就直率地對趙無極說：“你來我家要少喝水，因為我家里沒有廁所，要去那個大雜院上廁所，很臟，你無法進去。”

在藝術方面，吳冠中對自己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他說：“創新太不容易了，創新十分之九不能成功，能成功的那一成，才了不起。也就是說，要是畫100張畫，滿意的作品也不過10張。”

更讓人驚異的是，吳冠中將焚畫當成家常便飯。他一次次忍痛燒掉自己一批批的作品，有時自己不忍下手，就叫家人替他燒。畫室里廢紙成堆了，兒媳和阿姨就將它們捧下樓去焚燒，常常惹來鄰居圍觀。面對四起的惋惜聲，他仍不為之所動。

1991年，吳冠中的畫在市場上的價格已經賣得很高了，但他還是把自己20多年里不滿意的作品集中起來，堆得像座小山，足足有200多幅——予以焚燒。這恰巧被來訪的新加坡著名攝影師蔡斯民碰上。望著漸漸化為灰燼的作品，蔡斯民心疼得連連驚呼：“燒這么多畫，您可真下得去手呀！大師，您這是在燒房子啊！”吳冠中則平靜地說：“我覺得自己沒有畫好，有些感情情節并沒有表現出來。我見不得自己壞了的畫，看見了就覺得心里難受。對付壞東西的唯一辦法就是毀掉，不能讓壞東西流傳出去，遺臭萬年。作為一個藝術家，應對歷史和未來負責。你騙得了今天的人，卻騙不了明天的人。”

在一次回答記者“最近忙什么”的問詢時，吳冠中說：“我老了，趁現在活著，趕緊將那些自己覺得不滿意的作品燒掉。我這個人只喜歡藝術，別的，如金錢、名氣，都已視為身外物，所以燒起畫來也就膽壯氣足，毫不手軟！”

吳冠中是繼齊白石之后作品拍賣成交額最高的畫家，然而所有的拍賣品都不是他的得意之作，他把自己最滿意的作品全部無私捐贈給了中國美術館、故宮博物院等。對此，吳冠中說：“這些作品就像自己最疼愛的兒女，只要能給他們找到一個好的歸宿，就不在乎能得到什么回報。藝術并不高貴，她應該在老百姓中間。”

吳冠中對藝術徹底的豁達精神，如他對一個年輕畫家指點迷津所說的：“一定要穿著大師的拖鞋走一走，然后把拖鞋扔了，在穿和脫的過程中，你就會找到自己。我就是這么走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