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王書懷鄉土詩歌的美學特征

【摘要】黑龍江詩人王書懷一生致力于對家鄉故土的抒寫，他的詩歌充斥著濃郁的地域特色和風土人情，作為北大荒的第一代鄉土詩人，王書懷將他全部的創作熱情和革命熱情都投注在這片黑土地上，使他的詩歌在特定歷史時期仍具有一定的美學價值，平衡了鄉土想象和國家民族之間的關系，將審美性與民族性有效地結合了起來。因此，王書懷的詩歌除了謳歌時代之外，還有著對鄉土深深的眷戀之情。本文將從審美特質和鄉土情懷這兩方面來淺析王書懷詩歌，力圖將那個時代的美與真呈現于讀者眼前。

【關鍵詞】王書懷；鄉土詩人；鄉土情懷；美學價值

【中圖分類號】I207?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4）24-0041-03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4.24.013

一、“鄉土風味”的語言特質

真正的詩歌語言大多源自生活，在生活點滴的澆灌下，在幾千年孕育成的民間藝術的演繹下，詩歌借助其融匯雅與俗的特質，在此基礎上廣泛征集，形成自己獨特的風格。詩人王書懷考慮到農民的知識水平有限以及詩歌的宣傳效果，在詩歌創作中吸收了快板、民間歌謠和說唱等各種民間藝術，建構了通俗化、敘事化的詩歌范式，同時，借助民間口語，構成了剛毅灑脫的北大荒詩歌風格。

（一）語言與民間藝術的雜糅

王書懷的詩歌語言結合了民間歌謠的藝術特質，運用了反復的手法，將詩歌寫得靈動活潑，富有幽默氣息。例如他的組詩《拖拉機手和少女》中的《串門兒》，寫拖拉機手串門兒去尋喜愛的姑娘，“第一次串門，他說借根針。不找姑娘，找大嬸。第二次串門，他說借個盆兒，洗了汗衫，洗背心，白手套揉得稀糊爛，他還說這肥皂不退泥兒。第三次串門兒……” ①這里把小伙子找姑娘說話的心思，活靈活現地展現出來，反復手法的運用，使詩歌更具韻律感、節奏感，三次“串門兒”將詩歌訴說的“借東西”這件事逐層遞進，雖然整首詩歌沒有對愛情的描繪，只寫三次“串門兒”，但卻處處透露著拖拉機手膽怯的情意，譜寫著單純又可敬的愛情故事。

詩歌除了反復手法的運用，還運用了“兒化音”，他借助了東北二人轉的“兒化音”手法，使詩歌帶有一種輕快、和諧之感，字里行間透露著農村生活的愜意與祥和，令人心向往之。這首組詩來自詩人1963年的作品《寶山謠》，詩人在這個特殊時代，仍然可以從大的家國情懷中去訴說小的家鄉愛情，將創作視角凝聚在日常生活中，寫出了東北人的熱情，大嬸的外向機靈，小伙子的憨厚，都在一首短詩不加修飾地描寫中“活”了起來，處處洋溢著濃郁的生活氣息，這也是詩人王書懷詩歌的總特征，親切、自然、不加修飾，正如元好問評價陶淵明所說的“一語天然萬古新，豪華落盡見真淳”。詩人自覺踐行“詩與詩人的大眾化”，在主流意識形態的影響之下，即誠心地贊揚時代，又將筆觸著眼于點滴生活，這也是王書懷詩歌令人動容之處。

（二）樸實幽默的方言口語

王書懷大量采用民間口語入詩，給人以親切之感，華茲華斯說：“詩是強烈情感的自然流露”，要使詩歌情感流露自然，就需要語言的加持。王書懷詩歌就做到了這一點，他詩歌中那些民間口語，構成了一種瀟灑自如的北大荒風格。

作者很擅長在生活中發現詩意，在細枝末節處找詩，他的詩歌音樂性比較強，節奏輕快，這與他擅長使用民間口語入詩有關，仿佛每一句詩都是為描摹生活而寫，那樣的樸實、清朗，富有節奏感。如詩人《鄉土集》里的一首詩《豐收曲》寫道：“豐收啦，豐收啦！豐收把大地抹紅啦，豐收把我們的心撥動啦……”詩歌運用口語的形式寫出了人們對于大豐收的喜悅，字里行間都透露出一種輕快、歡樂的氣氛。這種豐收的景象“把我們的心撥動了”，更加凸顯出人們內心的喜悅，使整首詩都透露著一種積極向上的氛圍感。王書懷的詩讀起來朗朗上口，雅俗共賞，這種特質深受農民同志的喜愛。

王書懷的詩歌不僅通俗，具有民間性，而且在民間風格的基礎之上，還帶有一種民間語言特有的輕快、愉悅的幽默感，這種幽默感也是王書懷創作詩歌的一貫風格。例如在《氣象員》一詩里，描寫氣象員張順的工作特質，竟用到了“七十里方圓他管天”這樣的比喻，把氣象員觀測天氣的工作形式比作“管天”，從而使整首詩透露出詼諧幽默的特質，接下來又說“看張順多神氣，管得這么寬！站在百葉箱下，龍王爺由他使喚！”這句詩借助了“龍王爺”這一個意象，將氣象員的工作刻畫得生動形象又有幾分威武氣派，富有喜劇色彩。

再比如詩歌《“特殊”說》，運用了一種正話反說的方式，通過老農民的對話，頌揚了農村基層干部不怕吃苦、艱苦卓絕的精神，整首詩通過幽默的口吻，仔細陳列了老干部的生活處境，將一個舍己為人，不畏艱苦的干部形象樹立起來。

總體來說，王書懷的詩歌從樸素的語言中透露出唯美的特質，勾畫出一幅幅生機盎然的鄉村圖景，詩歌以這種健康的底色，抒發了勞動人民的情感，從真實和自然出發，在生活中尋找一切美的經驗。

二、充溢鄉情的題材選擇

鄉土詩歌呈現的是內容的鄉土化和形式的民族化，基于這一個特點，鄉土詩人王書懷在詩歌取材上，傾向于描寫北大荒的鄉土風情，致力于以最真摯的感情去描寫鄉村，歌唱鄉土。

（一）詩意盎然的風俗描寫

王書懷的詩歌多以鄉村微末之事為表現主題，對北大荒的農村風景進行細致的呈現，他的詩歌在敘事之中有寫景，讀者可以通過他的詩歌感受到那個如火如荼的年代，真實而客觀地還原了北大荒的鄉情和風景。例如在《春天來到大北方》一詩中，以簡潔、精練的語言寫了北方春天的唯美風景。寫道：“草芽，頂著雪花兒，滋長；魚兒，敲著冰窗，張望；大地，吐著寒氣，伸展；森林，揮著手臂，喧嚷。” ②詩人通過對草兒、魚兒、森林的描寫，用“雪花”“冰窗”“寒氣”來裝點風景，描寫了北大荒春天來臨時的寒意，凸顯了東北春天獨有的凜冽與明媚。同時，又寫到“伐木者”“老漁夫”“建筑工人”，寫到他們在春天來臨之際，去努力地開墾、捕撈，豐富自己的生活，展現了北方人民勤勤懇懇、樸實無華的精神氣質，這種對地方風情的描寫，是王書懷詩歌鄉土氣息的集中呈現。

詩人不僅描寫了東北特有的景色，還展現了東北特有的風俗。在《擒鹿》一詩中，描寫了鄂倫春族擒鹿的場景，體現出鄂倫春人擒鹿的精干，詩中運用了鄂倫春人的方言，“庫馬哈”“米又恰”來分別指代鹿和獵槍，使詩歌更具有北大荒的地域風格。詩歌中寫到“來吧！來吧！庫馬哈，不要使我等得太煩了，那對你會不好”這種高亢的語言，展現了鄂倫春人擒鹿的殷勤，以及期待鹿出現的迫切心情，接下來又說“你應該知道，鄂倫春人的獵槍，不放一個空炮” ③，客觀再現了鄂倫春人捕鹿技巧的高超，當然，詩人描寫鄂倫春人捕鹿的習俗，并不是指私自捕殺，而是將其活捕以便人工養殖。這首詩不僅有詩意的描寫，還有對鄂倫春人生活習俗的展現，描繪一幅具有北大荒特色的風俗畫卷。

總而言之，在那個特殊時期，王書懷的詩歌將那片黑土地的變遷真實、客觀地記錄了下來，在農村日常生活中挖掘出了詩意，同時還有著對時代的記錄，他的詩集《寶山謠》《樺林曲》《鄉土集》等都像歷史教材一樣，記錄著那個年代在黑土地上上演的激情與變遷。

（二）風趣活潑的情感寫真

王書懷詩歌最大的特點之一就是深深扎根農村，與農民有著強烈的情感共鳴，在他的詩集中，不僅貼近農民情感，表達與農民的朝夕相處之情，而且還展現了農村男女之間的純真情感，反映了那片黑土地上的純真愛戀，營造了濃郁溫馨的生活氛圍。

詩人在日常生活中發掘詩意，將自己與農民以及農民之間的深厚情感細細呈現。詩集《鄉土集》《寶山謠》中有很多詩歌刻畫了農村男女之情，例如《乘涼》一詩中，描寫了農閑時期農村大嫂邊縫制衣物邊乘涼，嘴上還不忘夸自己的男人，詩句雖然簡潔短小，卻情深意濃。再比如在《趕鞋忙》一詩中，寫秋天大嫂們趕著做鞋的場景，嬉鬧地說著貼心話，明面上埋怨“穿鞋人”穿鞋不愛惜，暗地里卻都是在說自家男人的好處，隊長的愛人說“當干部的都是鐵砂掌，好鞋穿不好，壞鞋補不上，大雨下個不住點兒，他呀，還要去下洼看高粱” ④，明面上寫丈夫穿鞋不愛惜，實際上是夸丈夫工作認真，任勞任怨。

除了對夫妻情感的展現之外，詩人還描寫了青年男女的愛情，例如組詩《拖拉機手和少女》，先后描寫了男女從相識、相戀到結婚合影的故事，詩歌情意婉轉，全詩沒有描寫愛，卻處處充滿愛。寫小姑娘“三次送水”以及小伙子“三次串門”，姑娘送水，通過表情和態度將喜愛之情展現出來；小伙子串門，以“借根針”“借個盆”為理由來看望姑娘，描寫了小伙子面對愛情時的那種憨勁，整組詩洋溢著一種濃郁的幸福氣息。

王書懷的寫作處于特定歷史時期，他試圖去發掘屬于自己的文學風格，雖然沒有太大突破，但是卻形成了一種屬于自己的樸實、幽默的文風。

三、根植于“黑土”的藝術形象

作為北大荒第一代鄉土詩人，王書懷的詩歌根植于黑土地，它既描寫鄉土，也描寫勞動者，發掘他們身上寶貴的品質，展現他的鄉土書寫。同時他又在行文中多運用“黑土地”意象，這種對于鄉土地域風景的刻畫，呈現了作家對鄉土的一種關照形式。

（一）鮮活生動的勞動者形象

詩人在詩歌中描寫鄉土，展現那些平常而溫馨的生活畫面，具有現實感。同時，他還在詩歌中歌頌勞動，贊美勞動者，塑造了眾多樸實而鮮活的勞動者形象。詩人自幼生活在農村，家境貧困，但是他熱愛農村，時時刻刻地謳歌農村，謳歌勞動光榮。在他的作品《三伙伴》中，就主要表現了對勞動者的歌頌，詩中描寫了三個老同學，各盡其用，為家鄉做出了應有的貢獻，體現了那個年代的人敢于探索，勇于求知的精神，頌揚了他們樂于奉獻的無私品質。在《老漁民》中詩人寫道：“你那挺拔的雙臂，能挽住急湍的狂瀾，你那強勁的雙手，能提起奔騰的大江。” ⑤在這里詩人運用了夸張的手法，凸顯了老漁民捕魚時力氣巨大，渲染了老漁民熱愛捕魚，熱愛勞動的氛圍。

王書懷的詩歌不僅頌揚勞動者無私的品質，而且還贊美了他們本性的真善美，在他的詩歌《第一書記的自行車》中，描寫了一位勤勤懇懇、不辭辛苦、為人民服務的書記，這位書記不是坐在辦公室看看材料開開會，而是始終為了公社而奔波，為了人民為奔波，這樣一位一心為公，一切為民的基層干部形象，也體現了王書懷詩歌中對真善美的發揚，傳達了勞動最光榮的信念。同時，這也是詩人的個人寫照，他留鄉做基層，熱愛勞動，服務人民，是一位勤勤懇懇為家鄉做貢獻的勞動者。

新中國成立之后，詩人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生活的這塊黑土地也發生了很大的改變，于是詩人開始謳歌時代，歌頌黨，例如他的詩集《樺林曲》《山川集》中的頌歌與公社之歌，都表達了對新中國到來而產生的喜悅，對新氣象由衷的贊美，對樂于奉獻的共產黨人的感激，詩歌中充滿了對社會主義新中國的崇敬與熱愛。王書懷的詩歌在細微處發掘人物美的特質，在創作形式上又具有獨特的地域特色，同時又賦予詩歌時代的氣息，這是詩歌的不凡之處。

王書懷的詩歌，在黑龍江鄉土詩歌領域有著開創性的意義，為后人所模范，展現了那個時代勞動者無私的精神品質，賦予了黑土地蓬勃的生命力。

（二）字里行間的“黑土地”意象

作者在詩歌中對黑土地的描摹，也是對祖國形象的刻畫，在20世紀五六十年代，鄉土想象與國家民族想象是有共通之處的，“鄉土想象就是作家在一定的運行機制下，對鄉土的一種觀照方式，在這種觀照中，表達了作家的情感與思想” ⑥。詩人對鄉土地域風景的刻畫，既是鄉土想象的寄托，也是國家民族想象的載體。

對鄉土與國家的頌揚使詩人的詩歌意境宏大。正如詩人在他的詩歌集《寶山謠》中，有多首詩歌寫到北國風光，在《呼蘭河之歌》中寫到蕭紅故居的呼蘭河，“呼蘭河呵，請接受我的歌。我不想過分的夸耀你，說你是一條溫柔幽靜的河” ⑦，這里詩人的情感表達委婉，北國山河或許不夠溫柔秀麗，但卻壯觀遼闊，映射了北方人堅毅的性格，正如詩歌最后一句說道，呼蘭河有“頑強的性格”，這使詩歌前后點題，首尾呼應。呼蘭河作為全詩的意象，它即代表了呼蘭河本身，充滿了詩人對呼蘭河由衷的贊美，他又代表了祖國山河，寄托了詩人對祖國的崇敬。詩歌最后寫到，發現了“你傳統的體魄”，這意在說明祖國千年文化傳承下來的文化自信、傳統美德是最令人驕傲和自豪的。同時，詩歌中“呼蘭河”的意象，也是呼蘭河人甚至華夏人的象征，一方水養一方人，詩中寫到呼蘭河那“頑強的性格”，也不失為一種喻人的手法，寫北國人民性格的豪爽、堅毅，正是北國的大好山水孕育了北國人的精魂。

詩人的詩歌中還有黑龍江詩人筆下特有的景觀，詩集《樺林曲》中的詩歌，幾乎都是圍繞著黑龍江少數民族鄂倫春族、樺林、大興安嶺來進行描寫，在《新舍》一詩中，就寫的是新中國成立以來，在國家的幫助與關懷下，鄂倫春族過上了好日子，住上了新房子，詩歌字里行間洋溢著一種歡樂、激動的情感，“鄂家幾代夢仙境……如今仙境果然到” ⑧，詩歌這里就用到了“仙境”這個意象，來指代新中國成立以來的好日子，令人難以想象的美好，表達了詩人對于新中國成立由衷的歡欣與滿足，對新中國建立后賦予老百姓的美好生活表示敬意與感激。

在這些詩中，詩人的鄉土想象與國家民族想象具有同構性，詩人的鄉土情感中蘊含著對祖國崇高的贊揚。他運用民歌似的語句贊揚新生活，描寫故鄉生活中的歡樂與富足，其中有很多黑龍江特色的意象，這種內容和審美上的鄉土性，是鄉土詩歌提供給讀者最直觀的藝術表達。

注釋：

①王書懷：《寶山謠》，北方文藝出版社1963年版，第32頁。

②王書懷：《鄉土集》，遼寧文藝出版社1957年版，第53頁。

③王書懷：《樺林曲》，上海文藝出版社1959年版，第21頁。

④王書懷：《寶山謠》，北方文藝出版社1963年版，第27頁。

⑤王書懷：《樺林曲》，上海文藝出版社1959年版，第61頁。

⑥禹建湘：《鄉土想象：現代性與文學表意的焦慮》，湖南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4頁。

⑦王書懷：《寶山謠》，北方文藝出版社1963年版，第123頁。

⑧王書懷：《樺林曲》，上海文藝出版社1959年版，第51頁。

參考文獻：

[1]禹建湘.鄉土想象：現代性與文學表意的焦慮[M].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2008：4.

[2]王書懷.樺林曲[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59.

[3]王書懷.寶山謠[M].哈爾濱：北方文藝出版社，1963.

[4]王書懷.鄉土集[M].沈陽：遼寧文藝出版社，1957.

[5]王書懷.山川集[M].哈爾濱：北方文藝出版社，1960.

[6]彭放.王書懷和他的鄉土詩歌[J].學術交流，1987，

（06）：126-130.

作者簡介：

刁雪倩，牡丹江師范學院，中國現當代文學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