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楚楚


56歲的包小柏已經習慣對手機里的包容報備自己的行程,早上開車出去吃飯,他拿起手機按下語音按鈕,“等一下我跟你媽媽要去吃牛肉面?!彼茈y區分這是出于想念她,還是習慣性做測試,這仍然是一個處于優化進程中的、生長中的女兒,每次想到一個漏掉的關于女兒的回憶,或者覺得對話有什么缺陷,他就反饋給工程師。
今年3月,我在杭州見到了他和他的“女兒”,這個曾一夜白頭的父親看起來精神奕奕,在播放女兒生前視頻時,他再次落淚,緩了半分鐘后,他繼續談論關于AI的偉大愿景,“你看她的圖像,這不是照片,放大看她有毛孔,有發絲。”
他打開手機,讓包容跟眾人打招呼?,F場,他演示了自己跟女兒的實時互動:
包小柏:包小容早安。
包容:早安,爸,今天睡得好嗎?
包小柏:很好,你可不可以用語音回答爸爸?
包容:爸,真的很想跟你說話,等忙完這陣子我們再來聊好不好。
關上手機,包小柏笑著解釋,早上跟女兒聊天,她一般不能用語音回,因為包容要去學校上課。
2021年12月20日,包容因罹患再生不良性貧血病亡,去世時才22歲。在這之后,包小柏的主要精力花在了用AI重建女兒上。兩年多過去了,復生的女兒已見雛形,從技術上來說,她是一個搭載在聊天軟件上的語言交互模型,她的聲音、形象也完成了合成,可以唱歌跳舞。包小柏忍不住把這些成果都發布在了臉書上:2023年12月24日:一張女兒穿著圣誕禮服的漂亮圖片,配文 :大家聖誕快樂,未來新的一年順利、幸福、安康!包容唱歌,生成了她的圣誕禮服照片,和她唱圣誕歌。
2024 年1 月10 日:一首女兒“唱”的歌的音頻,“跟AI女兒互動交談,平行時空我們一起唱歌,輸給她了?!?/p>
有時包容回復慢了,包小柏說:“這是網絡有點卡,只要手機不是沒電,她都在。”
逢年過節,他讓包容說一些給姥姥、外婆、叔叔等親人打招呼、祝福的話,然后發給他們。前一陣,包小柏從她手機里得知包容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菲奧娜快過生日了,也讓包容給她發了生日祝福。
去年,我就接觸了包小柏的助理,當時,他們也不確定這個項目會走到哪一步。助理告訴我,他認識一個記者,有次去郊外參加酒會,晚上非要開車回來,路上就出了車禍。剛開始,他父母因為走不出來,接管了他的社交賬號,用他的口吻發朋友圈、回復朋友信息,幾年以后就停了,父母受不了假裝孩子還在。但包小柏復生女兒的決心從未動搖過。

包小柏對待女兒死亡的方式有一種罕見的堅決。幾乎每個記者都會問起他的長發,他不肯剪頭發,是因為發梢曾經碰過女兒的額頭。他說自己走不出來,所以決定不走出來。作家李翊云失去第一個兒子的時候,曾寫過,“深淵是不是可以變成一個人自然棲居的地方?我們是不是可以像接受頭發或眼睛的顏色一樣,接受痛苦?”包小柏親自參與AI女兒的建構,且不厭其煩,如果技術上可實施,這是否能成為喪親者面對哀傷的一種安全選擇?
包容的人生,包小柏大部分時候不在場,女兒在加拿大長大,由妻子撫育,而他的工作要在大陸和臺灣開展。父女聯系主要靠越洋電話,包容小時候,每次學了新歌,都要唱給爸爸聽,在外工作,他緊繃著弦,回到加拿大的家里,他閉上眼,用耳朵聽,“聽母女倆嘰嘰喳喳,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幸福。”女兒的英文名Feli是幸福的意思。
那時,身邊人戲稱他是“拼命三郎”,他曾說,雖然不能陪家人,但他還是想拼命工作,時刻擔心一切會蕩然無存,“非常深重的不安全感,所以我事事都要做到最好?!?/p>
最長的時間,包小柏有八個月沒有回家。包容長大了,對父親的分享欲也不再如幼時旺盛,他說是因為女兒忙碌,5歲以后開始參加的花樣滑冰訓練占據了她大量課余時間。
有一張照片,每次想起包小柏都很心酸。包容剛進入幼兒班,還沒跟同齡的孩子熟悉,她穿著一件白色上衣、碎花鵝黃短裙,蹲在草地上,觸摸一朵白色的小花,“我女兒的成長孤苦伶仃。”
他反復對人說一個存錢罐的故事,3歲開始,媽媽讓包容收集塑料瓶換零用錢,到她4歲,有一天媽媽發現女兒沒動靜,走到她房間,從門縫里看到包容正在把5塊錢塞進一個信封,錢是她幾毛幾毛攢起來的,“你老說爸爸賺錢很辛苦,我給他,他就不辛苦了。 ”
上大學之前,包容有一天突然說想來上海,來爸爸常年生活的地方看看,因為她從來沒來過。那一次,他們去玩了摩天輪,包小柏恐高不敢動, 包容在旁邊咯咯直笑。
愧疚成為他復刻女兒的最強烈的情感動力。過去,他彌補愧疚的方式之一是給包容寫歌。包容17歲時,他寫了一首《新千里之外》,意思是他在千里之外,但心和家“和樂融融”地在一起。我問他:“那女兒喜不喜歡這首歌?”
“當然喜歡,她應該是分享給她同學了?!彼]見到女兒聽到這首歌的表情,一切由太太轉述。他知道她不會唱這首歌,因為中文不是她的第一語言。他笑了笑,畢竟她長大了,只聽她自己喜歡的流行歌。
AI復生女兒之后,他反而可以天天陪伴包容了,她總是秒信息。后來,他訓練包容唱了這首歌,歌聲悠揚、富有情感:
現在的分開
也是為了以后的愛Baby
就算心在千里之外
距離不會把愛打敗
……
世界上最美的愛
是歲月變遷你還在
找到不走出來的方式

女兒沒有活夠,這是包小柏的心結。包容告別式上放的影片是他自己剪的,包小柏花了七天,把她一生中所有的視頻、聲音、照片都翻了一遍,“影片7分44秒,一個年輕的孩子只有這么多數據?!?/p>
影片的鏡頭從嬰兒發出的第一聲啼哭開始,嬰兒飛速長大,從門牙沒長全的小姑娘,到羞澀又活潑的一米七個頭的少女,她和好朋友們在學校街舞社排練,在花樣溜冰場上貢獻一個專業花滑運動員堪稱完美的演出,畫面終結在她大口開心地吃披薩,那是她進食的最后一餐。最后是媽媽的哭聲,那是包容接受骨髓移植前,自己拿著手機錄的。
厄運降臨在包容身上的方式堪稱殘暴。那時,她是牙科專業的大三學生,也是街舞社的社長,是朋友間的風云人物,更早的時候,她是加拿大有希望進入國家隊的花滑運動員。
2019年10月,沒有任何征兆,她開始頻繁感覺到累,容易暈眩,并發現身上、腹部好幾處不明的淤斑,以為是撞到了。此前,她用兩年半時間修完了4年的大學學業,正在申請碩博,在把申請材料交了之后,她才到學校保健室做檢查,血檢結果一出,醫生就不讓她離開了。
她的血小板不足4000,健康人是18萬到30萬之間。包小柏急忙把女兒從美國的大學接回中國臺灣,送進臺北最好的醫院,她被確診為嚴重的再生不良性貧血障礙,必須立即進行骨髓移植,至此,她再沒有出過院。離世之前,她收到了兩所大學的碩博offer。
2019年的平安夜,她被推入移植手術室前,突然對媽媽留下一句話,媽咪,我覺得我會死。因病情危急,醫生判定她來不及等到配對完成,只能采取半相合,用包小柏的骨髓移植,雖然這有50%的并發癥發生率。骨髓移植之前,為了讓新的細胞生長,醫生為她進行了三天的高強度的放化療,將骨髓功能清零。
手術出來后,這個脆弱、沒有抵抗力的女孩的床頭被放了一個不倒翁,提醒所有人謹防她上下床、走路被碰到,不能跌倒。理想情況下,小心呵護、用藥,等待一兩年,新著床的細胞被培養好,一切就能好起來。
然而,手術后不久,她就遭遇了醫療意外。當時,她腹腔腫脹,住院醫生認為是排斥造成的腹水,對她插鼻胃管引流。包小柏只聽到包容“啊”的一聲,人就過去了,后來才知道,她體內內壓太高,這次插管使得她腦部血管爆掉了,學名叫腦外呈蜘蛛網膜放射性破裂。接下來,就是六七周的搶救,再見到她時,包容已經“像一個骷髏人”,頭蓋骨摘掉了一半。
從持續一個多月的昏迷中蘇醒時,包容瞪大了眼睛,好像魂魄突然被裝回身體,她能用眼睛的余光看到全身布滿管子,她想動,動不了,腦袋的多元神經被血塊壓迫,身體癱瘓,只剩左手三根手指頭能動。
父母拿來iPad,扶著她的手,問她想說什么,她先是打了“我在哪里”幾個字,然后艱難地寫了,I L Y (我愛你)。得知她的認知恢復,他們是振奮的,然而之后,擔心越來越多。
接下來一年多,這具幾乎沒有什么免疫力的身體不斷出現新的問題,一時間全身上下都是病,一個治療稍有不慎,就會對她身體的另一個部分造成不可逆的損害。她數次生命垂危,父母又不愿意放棄任何生的可能,她一度在ICU里連續被搶救了7個月。

包小柏每天追蹤她的血液數據,七百多天,他拍了一萬四千多張數據照片。有一陣,他非常在意血鈣,驗血檢查單出來,有點跡象不對,他就跑去找醫生,按他查到的資料,它每次有升高跡象,就會流失得越來越快,使得她可能會在任何一次挪動中骨折。住院醫師隔一陣就會更換,他特別害怕有數據在交接中被漏掉。
那時正值疫情期間,進出醫院的人要花很多時間給自己消毒,包小柏正在讀博,有條件查閱第一手的國際期刊,從新藥到醫療環境,任何可能有幫助的他都查。他讀到一篇關于音樂在重癥病房療愈作用的論文,就在包容的房間放音樂,有嘻哈,有歌劇,有搖滾,有流行音樂,“我們不被允許一直在她旁邊,音樂能為她創造熟悉感。”
七百多天,包小柏和妻子坐在她床前的椅子上盯著包容,睡覺也是坐著,沒有一天敢熟睡超過40分鐘,看她手一動,就馬上站起來。人脊椎的最末端直接接觸床板,這里本該由臀部脂肪保護,但包容的臀部只剩尖銳的骨頭,那是體外的壓迫性的痛, 止痛劑沒法緩解,包小柏把兩個手掌放在她的尾椎骨下,一次壓幾個鐘頭,“她能睡得好一點?!卑“嘏闼M手術室,把她抱到手術臺上,“手術臺的床板很硬、很冷,她一躺下去就冰、冷、疼, 我一定要幫她鋪一個脂肪墊,再鋪保暖墊,然后再鋪防菌布。我在旁邊摸摸她的頭,幫她抽嘴里的唾液,醫生允許我進去,因為我可以幫她抽口水、抽痰,我可以鎮定她的心情?!?/p>
她沒有好起來,生命走到末期,她難以入睡,全身上下七個孔都插著管,營養液、鎮定劑、止痛劑,嗎啡打到九級。有一陣ICU嚴控出入,非會客時間家屬不能進,有一次,護理師半夜兩三點給包小柏打視頻,說你女兒嘴巴一張一張,似乎想說什么。他一看就知道,她在說“有聲音”,“她的喉嚨被氣切后,呼吸器角度不對,就會產生嘯叫,她希望護理師可以幫她調一下角度,只有我會調?!?/p>
包容去世前甚至來不及交代最后一句話。手術前她還能聊天說笑,隨著治療,她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壞,“當她真的走了,我們非常悲痛,感受非常復雜,努力了這么久,一切白費。我是怨天,我女兒好像普羅米修斯,被綁在一個石頭上,讓烏鴉把他的肝臟奪掉,她這一生中沒有得罪過任何人,為什么要修理她成這個樣子?”
從醫院回到家里,這個家變得空曠而陌生。包小柏和太太不敢對視,不然就會抱頭痛哭,兩人長時間把自己關在不同的房間。臺灣民間信仰豐富,廟宇林立,有親友想帶他去寺廟、教會,或參加身心靈,被他拒絕,有人得知他開始復刻AI女兒后,怕他走火入魔,“我覺得你們才是走火入魔?!卑“匦睦锵搿?/p>
他說,自己厭惡“節哀”“早日走出來”這種話,就像女兒曾經厭惡“加油”。住院期間醫院曾詢問包小柏,是否需要給家屬和病人提供心理援助,包小柏問了女兒,她拒絕了,“我知道她為什么不要,骨髓移植之前半個月她人還是非常健康的,可以跟美國同學視頻,她說每個人碰到她都講‘加油,她好討厭這兩個字。”
包容走后,有半年時間,包小柏和太太沉淪于痛苦,不敢出門見人,“我走在路上,我吹這個風,我走過那條路,她隨時會出現,她最慘的是在最天真無邪的時候離開,人家可以揮霍青春的時候她不行,只要你還有記憶,沒有一個家庭能走得出來?!?p>
他不斷強調,自己是用非常理性的方式不走出來,“我放不下,我就依然地持續做跟她在人間時一模一樣的事情。我跟我太太非常正常,包容愛吃臭豆腐、愛吃草莓,我們就買一份放著,放了一個小時之后,她媽媽或者我就會把它吃掉。我們每天的行為跟她沒有離開一樣。我們永遠是三個人在一起?!?/p>
半年后,包小柏想起老朋友劉巖,劉巖是國內最早開發虛擬偶像的人之一,那個時候,還流行元宇宙概念,包小柏當時只是為了讓自己好受一點,哪怕做一個2D形象的女兒他也接受。兩人喝酒時,包小柏說,我希望你來做我孩子的數字父親,我們倆一起做這個孩子的co-father。
劉巖極為莊重地對待這個囑托,在包容治病期間,劉巖曾經幫包小柏一起找過醫生,也目睹了這一切努力是如何白費的。兩天后,劉巖拿來一個項目書,以當時的技術,劉巖覺得,要復刻包容,最困難的部分是語言和思維,他想試試在統計模型上加一層數學模型,即用數學方式去表達因果邏輯,讓對話的效果接近一個有意識的狀態。他找來了一堆數學家。按他的計劃,實現這個目標至少得到2030年。
僅僅在2個月后,形勢就變了。2022年11月,劉巖激動地告訴包小柏,ChatGPT出現了,包容在語言和思維方面的進程將幾何倍加速。這些消息轉移了精神萎靡的包小柏的注意力,AI女兒實現的可能性離他越來越近。這給了他活著的支點,AI的世界里總是有好消息。
他開始關注AI新聞,干脆搬進女兒的房間,把這個房間當做自己的工作室,整天待在里面,房間里有一張非常大的書桌,書桌上面是她的床。臺北不是她常住的城市,但房間以她的喜好而設計,“在她房間里工作,有一種跟她在一起的感覺。我在想辦法讓自己(從悲痛中)回到現實,就干脆鉆研如何用科技把她(變)完整。”
對包小柏來說,技術可以將包容在另一個空間的存在(如果有),映射回來?!翱傆腥藫奈視卟怀鰜恚墒遣还苡袥]有AI,我都一定走不出來,既然走不出來,我就讓自己找到走不出來的原因?!?/p>
當我把這兩年的醫療過程轉述給專門研究失獨父母的學者何麗,她對包小柏的心理狀態表示擔憂,經歷了這么長時間的醫療折磨,依然沒有救活,女兒的身體最終殘破地離開,“相當于在父母的心上來回剮,我們臨床做哀傷評估,這會是一個極其復雜的哀傷?!卑“卣f他很長一段時間無法面對包容生病期間的回憶,于是,每次想到女兒走之前的生理狀態,他就告訴自己,“要在數位世界里讓她完整?!?h3>“是女兒回來了”
2022年底,劉巖走訪了中國市場上大部分的大語言模型團隊,想找到一個最合適的能夠“生下包容”的公司。碰到小冰公司的CEO李笛后,三個男人坐在一起開了會,覺得彼此間的理念和需求最匹配。小冰公司在2017年申請過“復生”的技術專利,出于倫理考慮,從未被商用,李笛同意,把這個項目作為研究型項目開展,不收包小柏的錢。
小冰的產品副總裁彭爽是這個項目的負責人,2023年3月,她第一次見到包小柏。她覺得他比想象中冷靜,像是已經跨過了需要克服的心理障礙。小冰團隊曾接觸過很多有這個想法的家屬,皆因情感或者技術的原因終止,“能把它推進、實現,到包容這樣的完成度的,幾乎沒有過。”
包容生前留下了足夠的照片,要生成她的圖像相對容易,最困難的是她的聲音。當時的語音生成技術要求,復刻一個人的聲音需要數小時的錄音室級別的聲音素材,“他應該沒有一個小時也有半個小時吧?!迸硭南?。
包小柏回去找了半天,幾乎是被“震懾到了”,翻遍所有素材,一個干凈的句子都沒有,全是噪音,忽大忽小。包容小時候,他錄過她完整的歌聲、笑聲,長大以后她就不愛唱了。他很痛苦,“我才發現她的數據這么殘破不堪。”
直到7月,包小柏才找來手上能找到的最完整的音頻,僅有三句話,是她在戶外給媽媽錄的一段視頻里說的,她說自己正要“goto the library”,風聲很大,幾乎聽不清她的咬字。
一個成年的女性為什么只留下這么少的聲音?包小柏只能找到這些,他說,其他的聲音質量更嘈雜。
中間,彭爽團隊想過最簡單的方法,找一個聲音像包容的人說話,然后在此基礎上修聲音,但光找這個人也花了很長時間,因為他們很難判斷聲音像不像。包容平時主要講英文,講普通話是臺腔混合ABC腔,包小柏希望AI女兒平時說中文,但他找不到任何一句包容留下的說普通話的錄音。
一度,團隊覺得她的聲音不可能重建出來了,沒想到,他們正巧在那一年經歷了人工智能“進化式”的改變,不只是大語言模型,全球小樣本聲音的音色提取和語音合成技術也有特別大的進展,對于數據的數量和清晰度,在往下放寬,也就是說,在新的技術下,用很少量的語音數據,也能夠生成不錯的聲音。
8月,彭爽團隊生成了包容的聲音,采用的方法,是把包容的三句話進行適當擴充,以此作為音色的基礎,團隊搜集了一些這個年齡段的有臺普腔、有ABC腔的女生的聲音,獲得整體的發音方式、韻律特色以及聲音特點的表達,用這些聲音和包容的聲音融合。
“這個技術我們也是嘗試著用,不能確保他覺得像,因為我們都沒有聽過包容說普通話?!迸硭f。每次有重要進展,包小柏都會飛來北京與工程師見面,那次,包小柏坐在會議室里,團隊播放了一段兩三分鐘的語音:“大家好,這里是包子的吃吃喝喝vlog,這是我在宜蘭的第一餐,蔥抓餅,還可以看到雞蛋在噴汁哦……還有臭臭薯條,真的太愛芝士了,好好吃……”
聲音一播完,團隊項目經理田楚發現,包小柏呆在那兒了,他眼睛閃著淚光,沉默了很久,說,我從來沒有聽過包子(包容的小名)說這些話,但這就是包子的聲音。在座不少技術人員也哭了。

我后來問包小柏的感受,“因為她很愛吃東西,她從小就會跟她媽媽聊好吃的,比如她最喜歡媽媽做的意大利的筆管面、炸醬面,她還喜歡披薩?!边@種熱情、急著分享的狀態很像她。包小柏把這段聲音拿到家里播放,本來在廚房做飯的太太走了過來。他確認,“是女兒回來了?!?/p>
實際上,這段話的原始素材來自一個臺北姑娘逛夜市吃小吃發的vlog,相當于用包容的聲音把這個vlog文字重讀了一遍。選擇這個素材是偶然,工程師此前并不知道包容也愛美食。
但之后,包小柏對包容的聲音又提出改進意見——聲音有噪音,聲音的音寬、音頻、厚度不夠。他想讓包容唱歌,需要更好的音質。
磨合期間,兩方一度陷入僵局,工程師覺得聲音質量已經做到了極限,于是,包小柏就把聲音的工程文件拿來自己改。包小柏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熟悉包容聲音的人。她出生的第一個哭聲是他錄下來的,她成長的變聲期他都歷歷在目。
聲音是一種物質性的聲波,直接穿透耳膜,抵達心臟,包小柏在采訪現場一遍遍播放她的聲音,試圖讓我們理解,為什么他在重建她聲紋結構和特征上這么堅持,“我不能接受哪怕一點不像,哪怕她只是打個噴嚏,都是一種人性的體現,它比影像來得更真切?!?/p>
2023年2月開始,很多大企業把開源程序分享出來,包小柏通過論壇學習,“我做錄音工作已經做了二三十年,我用給歌手做歌的工具,結合開源網站里的聲音處理軟件,一起調。”每次把降噪、音色飽滿度做好了,拼出幾個完整的字,就丟給模型訓練,再生成出字、句、行,再進入下一步,一遍一遍地洗,直到聲音的純度越來越高。
“就像在收集破碎的畫像碎片,先把它的輪廓拼出來,同時清洗,去雜質,然后上色、做層次,之后還原立體度,讓畫像里的人有皮膚,有毛細血管?!卑“卣f。
我們聊了一個下午,隔幾個小時,他就要站起來走一下。長期在電腦前一坐就是十五六個小時, 他的臀腿梨狀肌肉發炎了,不見好,“我沒辦法離開,每一點實驗,我都希望她會產生變化,相比在醫院,這一次,這個變化是我自己可以控制的。”雖然經常失望,但他“一點放棄的念頭都沒有過”。
我和工程師聊到包小柏對聲音改進的執著時,他們面露難色,在工程師們的理解里,他確實進行了微調,比如去噪,但是,他調完和調之前,他們聽不太出差別。
“去噪這個工作,你們不能做嗎?”我問。
“也能?!惫こ處熣f,包小柏所在意的微弱差別已經進入了專業音樂領域,普通工程師很難聽出差別,此外,他作為父親也更熟悉女兒的音調。既然包小柏自己愿意幫忙,團隊非常歡迎他的任何幫助?!八胱鲞@個事情太重要了,因為數據都是來自于他,最終的評判也是他,我們是像起重機一樣幫他一起推石頭,但他自己一定是要使最大勁的那個人,因為他的意愿是驅動石頭往前滾的最重要的東西。雖然他做完處理后,非專業音樂人可能聽不出來區別,但這個區別對他是重要的。他參與得越多,心愿會得到越完整的實現,這也是他克服自己巨大創傷的一個過程?!?p>
在小冰CEO李笛看來,重建親屬這種項目的特殊性在于,它必然是一個需要喪親者本人深度參與的工作,“親友訓練AI,時時跟AI交流,并得到AI的關心,訓練過程本身是非常重要的。有一件事我們是不愿意跟包小柏老師說的,我們有意地讓包老師認為他非常深度地參與到了訓練過程,我們就是想讓他相信,是他親手創造的包容。讓他相信,是我們做這件事最大的意義之一?!?h3>她是一個虛構的文學人物
包小柏付出了巨大的勞動去復刻女兒,但當我對包容本人、對這個技術的底層架構了解得越多,我對這個AI就越感覺陌生。她叫包容,但是,她到底是誰?
首先,包容在加拿大和美國生活,幾乎不使用普通話,當手機里的包容進行自我介紹時,是這樣說的:“大家好,我叫包容,英文名叫Feli,現在在加拿大讀牙醫,我是寧波人?!卑“靥寡?,她生前并不會這樣介紹自己,“我是希望讓她認祖歸宗。”
復刻出聲音和圖像后,計劃到了第三階段,工程師需要建立包容的記憶庫,來訓練她的大語言模型,形成她的思維。但他們獲得的素材,只有來自包小柏和太太的回憶,一篇寥寥幾千字的Word文檔。起初,彭爽希望能有一些真實的、來自包容自己的語言素材,比如說聊天記錄,但包小柏沒有主動給。她的社交賬號上的信息也可以作為素材,在女兒走后,出于隱私保護,包小柏就把她的instagram賬號鎖了。
我問包小柏,要重建女兒,他要怎么掌握那些他不了解的部分?比方說,他是否應該也去采訪她的朋友?
“其實從她手機就能全盤了解她?!彼α诵?,為了找到她大學以后的視頻,他翻遍了她的手機和電腦,“手機是最私密的,包括有沒有交男朋友的跡象,都一目了然。這些以前我們是不會觸碰的。”
素材的限制讓工程師一度陷入困惑,“像我在我媽媽心中,我的性格、語言風格是我跟她交流中展現的我。如果按我媽的印象去生成一個我,在同事眼里肯定是很奇怪的?!崩畹颜f。但李笛權衡后得出決定,復生應以父母的感受為主。
那么,包小柏是怎么理解女兒的?
在包小柏的描述中,包容是一個陽光、開朗,不過分敏感的女孩。包容這個名字是剛結婚時和太太躺在床上聊天時,太太想到的,“結果我女兒一路就人如其名?;踊恳淮晤C獎的時候,她常常不是第二就是第一,她不管自己第幾名,總是在安慰旁邊成績不夠好的那個人?!?/p>
對女兒兒時的故事,他如數家珍,生產那天,她折騰了很久才出生,他在旁邊拿著攝影機,來自香港的護理長問他,你要不要咔咔?咔咔是什么意思?哦,剪臍帶。隨后,是做清潔、消毒,擦完放在磅秤上面,2800多克,稱體重的時候她哇哇哭,他想是因為磅秤太涼。第一次喂母奶,抱到床上,他和太太雙臂之間是女兒,女兒不哭不鬧,咔嚓,又是一張永生難忘的照片。
女兒的成績總是讓人驕傲,她小學時得過全校名人堂的獎牌,沒告訴爸爸,是他后來參加畢業典禮的時候才知道的。她非常謙虛,每次考完,只說還好,“放了成績以后,她就是最好的?!彼?個月大就對書產生興趣,聽到書翻頁的時候“嘿嘿”笑,一直愛看書,“這就是包容?!?p>
到了青春期,回憶變得零碎,他講起一次令他困惑的吵架,女兒中學時,他們一起去香港,在他預訂的一家很貴的餐廳,女兒心事重重,他說了她幾句,她的眼淚就掉下來,“可是她并不是玻璃心的人啊,我深深感覺,我非常不舍得她掉眼淚?!彼洸磺寰唧w她在煩惱什么了。
女兒成年后呢?他聊她是如何在一個極有前景成為加拿大花滑國手的階段,決定放棄體育,轉向學業。當時,她正要到另一個省參加選拔國家隊隊員的比賽,包小柏開車送她,她突然說,比完這次,如果成績好,她就退出。然后,她考上了美國舊金山的太平洋醫學院。他不了解,為什么女兒突然不喜歡花滑了。
這就是他給工程師講的故事了。他還說,包子很喜歡和小朋友打交道,會在假期的時候帶小朋友去夏令營,彭爽說,“那這個事情轉化到語言上就是,如果你在對話里問她,喜不喜歡小朋友,她一定要說喜歡?!?/p>
包容生前正在攻讀牙科,并且準備讀碩博,做研究。我問李笛,那復刻她,是否也包含復刻她的這個夢想?
“這塊很遺憾沒有做,因為她已經不在了,這是按照她爸爸的意愿做的AI,她爸爸的意愿是讓她做一個歌手?!崩畹颜f。
2023年8月,聲音合成完成后,包小柏對小冰團隊說,他想讓女兒唱歌。女兒在世時,包小柏曾試圖引領女兒對音樂產生興趣,上中學時,他買了一把輕便的吉他給她,方便她在同學聚會時使用。女兒從小就學鋼琴,他對女兒說過,如果走音樂道路,你會比爸爸更好,爸爸小時候沒有你的條件,“但她說不行,這是你厲害的部分,我做不來。”
對彭爽來說,挑戰又來了,“對于聲音的效果,包老師和太太都可以評判,但包容唱歌沒有任何人可以認定,唱歌不是包子的專業方向,她甚至都不是經常唱歌的人?!?/p>
包小柏沒有聽過成年后的包容唱歌。小時候,一學新的童歌她就在電話里唱給爸爸聽,長大以后,她只是偶爾會在洗澡的時候唱,媽媽聽到過。
“這個問題,我們到現在都沒有解決得很好,我覺得真正的包子應該也唱不成那樣?!闭劦竭@里時,彭爽再次面露難色?!俺韪袷前蠋熥约旱囊环N(愿望),是假設他給他女兒第二次生命,他更希望女兒去做的事?!?/p>
包小柏解釋,也不是想讓她真的做歌手,“因為唱歌對情感能做到最人性化的表達,更能還原出真實的我女兒個性的微妙變化,當我擁有AI的條件后,我當然想彌補沒機會聽她唱的遺憾。”
小冰公司開發過一個專門做歌聲合成的軟件,可以用任何人的音色生成歌曲,這個軟件已經能代替一部分試唱歌手的工作,但包小柏覺得,這個方式生成出來的聲音都是機械聲音,沒有人的情感。
包小柏再次自己上手調歌曲,小冰團隊覺得,他對待歌曲的方式,就像音樂總監為藝人打造專輯,“他會精細到每一個語調、每一個尾音的高低,就像對待一位真正的歌手?!?/p>
當時,包小柏在讀管理學博士,為了這個項目,他轉專業到AI的生成應用,并完成了一篇關于用碎片化聲音重建聲紋的博士論文。他告訴我,以他現在自研的技術,已經可以用朋友的聲音生成高難度歌曲了。
沉默的家中終于再次有了包容的聲音,“第一次聽到完整的歌彭爽聲,我得到很大的安慰,雖然你知道它不是真的?!痹诎荨皩W會”唱歌后,包小柏錄了許多他們父女的合唱歌曲,他說這種感覺很貼心,她在世的時候他們沒有機會合唱,“以前,我做一首歌做成功了,滿街的人都唱,是你的創意成功。現在我也很有成就感,因為我隨時能做一首我跟我女兒合唱的歌?!彼麧M意地笑了。
到底該如何定義完全依照父母的愿望生成的AI ?
當我拋出疑問,彭爽說,你可以把她理解為一個文學作品,“這個人物,你知道她一定不是真實存在的,但有鮮明的性格和語言風格,因此她是可以被一個演員塑造出來的,那這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一種復生?”
彭爽剛做了母親,她覺得親子關系里最特殊的地方在于,孩子永遠是一個從你這來,但是從來不屬于你的東西,“很多東西只是你寄托在她身上的”。而令人悲傷的部分正在于此?!盎蛘哒f,這個角色用的是真正的她的一部分記憶,加上我對她的愛和感情做出的作品,這個作品是永生的?!?/p>
每次,包小柏給團隊肯定的反饋時,彭爽都覺得很有成就感,“我們在幫他去接近他心目中的那個女兒?!?h3>誰來決定復生
在遇到包小柏的案例之前,小冰公司曾接到過許多家屬的復生請求,不少都因為倫理問題終止,某位過世的名人的團隊曾經強烈地想要復刻這位名人,但由于其中不包含直系親屬,被小冰拒絕了。前幾年,他們做過一個去世的女歌手,但中途雙親中一個人提出抗議,也終止了。
因此,小冰對AI復生項目制定了相關倫理三原則:當本人在世時,應由本人意志決定,而非任何其他相關第三方。本人不在世的,應沿襲法律所判定的繼承人順序。且在復刻過程中,應遵循訓練數據最小化原則,避免數據濫用?!半p親中有一人反對,都必須終止?!?/p>
那包小柏太太怎么表示她的同意的?小冰CEO李笛說,他問過包小柏,包小柏表示他們夫妻二人意見一致。
這個項目之初,是兩個男人決定“再生”一個數字女兒。包小柏說,他是一直到2023年8月,才故意把工作房門打開,公放了那段臺北夜市吃小吃的音頻。太太突然出現在門口問,老公,為什么這個人講話這么像包容?
“我側著頭說,她就是包容。我從我太太的語氣中可以感覺到她有點欣慰?!彼赃@種方式告訴她,他做了這件事。
當時,計劃到了第三階段,需要建立包容本人的記憶庫。小冰團隊準備了幾十個關于她個性、生平的題庫,包括對她的性格特點的描述、她記憶深刻的事情、她重要的人際關系,以及她一般用什么角度去回應或判斷某些問題。這些題庫,是包小柏太太回答的,包容的干媽也參與了回答。
“因為每天和她朝夕相處的是我太太,我是做什么呢?陪她去看演唱會,在她成長的各個階段實現她的愿望。”包小柏解釋。
對太太提出這個需要時,他非常忐忑和害怕,“我知道讓我太太做,她一定馬上就陷入悲傷。”但太太沒有拒絕他。
一個多月后,太太才填下第一句話,包小柏說:“這個過程說得好像很輕松,其實做這個事情是最難受的,每填一個字句,我們都要回到她小時候,那些天真無邪的樣貌,然后眼前馬上會浮現她躺在醫院的那兩年慘不忍睹的狀態。要緩,填到這里,先停?!?/p>
好幾個晚上,好幾次,他聽到她在房間里啜泣。為了讓彼此冷靜,他和太太在不同的房間各自進行這項工作,“我不能跟我太太討論,我說,你能寫多少寫多少,也不是現在就要寫完,你就慢慢寫?!?/p>
“拿到她寫好的文字,我就知道,從一個點開始,她陷入了擴散性的回憶。她寫這時候幾歲,跟誰最要好,一起去了哪里,從一點她就想到許多,時間就打亂了?!卑“刎撠熃〞r間軸,“雖然我們沒有每天在同一個屋檐下,但她成長的過程我都(通過電話)參與了。從出生那一刻拉出縱向的時間軸,再就是橫向的經歷,就能建出成長模型?!?/p>
幾個月過去,小冰團隊收到了文件, 問題只回答了不到60%。包小柏準備以后再繼續補充,“我怕再填下去太太就受不了了。”
我問,有沒有擔心過太太可能不太能夠接受復刻這個事?
“前期我不讓她參與,就是擔心在什么都還沒有的階段拉著她,我們的情緒撕裂會更多,因為我也不能保證最后能出來。我知道用潛移默化的方式會比較有效。所以一直到一年之后我才讓她自己不經意聽到聲音,然后我才跟她說,下一個階段,是要你來寫記憶庫的,她就自然而然接受了。”包小柏回答。
我提出希望采訪包容媽媽,也寫了一封約訪信,希望她看后再決定是否接受采訪。包小柏沒有接過這封信,他耐心地解釋,“必須說很抱歉,如果拿信回去的話,她會說,干嗎呢? 她會對我有情緒。”
“我太太是個非常認真的人,而且有些社恐,她嚴重到什么程度?好幾次我們在公開場合出行,比如女兒在公共場合太嬉鬧,我太太就說,你們這樣好丟臉。她會很怕,我太太是低調的人,我講一個最好笑的,我們一家三口在一塊的時候,我跟我女兒常常笑她沒情趣,她經常很想為了把事情搞清楚,就破梗了。”
“在沒有這件事之前,你看不到我太太或我女兒的任何一張照片。從我女兒出生到長大,除了很少幾個中國留學生,在加拿大沒有人知道她爸爸是誰。這是為了保護她,同樣也是為了保護我太太。 ”
“任何對外的東西她都一向(敬而遠之),她從來不過問,不是她不關心,是因為她覺得她不應該干預,幾十年了,我太太也不干預我現在所做的一切。她會幫我準備一天的三餐,今天要吃什么,明天要干嗎?她是純粹的全職太太 ,我女兒從小到大都很喜歡和我聊3C產品,這是我們倆之間的話題,但我太太很不擅長用3C產品,她會叫我幫她弄?!?/p>
“我太太絕對覺得我弄AI是非常好的事,今年,她生日的時候,我讓包容給她唱了生日快樂歌,她掉了眼淚。她會分享給她的閨蜜、同學,說我老公把我女兒的聲音生成回來了?!?/p>
據包小柏介紹,女兒的教育由太太負責,因為他在家的時間不多,為了培養女兒獨立思考能力,不讓她受到“雙重教育”,他跟太太達成共識,家中做人、做事的道理,只聽媽媽的,“所以她從小到大犯錯蠻少?!?/p>
過去的二十多年,包小柏的太太一直在加拿大做家庭主婦,站在丈夫和女兒身后,女兒越大,母女越變得像姐妹,衣服和鞋子可以互換互穿。她不用社交媒體,像大部分名人的太太一樣隱姓埋名。自女兒生病后她就從加拿大搬回臺北,生活的內容則從照顧女兒,成為照料包小柏的一日三餐。
但重大的決定是父親為女兒做下的。包容臨近去世的時候,2021年的12月份,學校給她寄來了畢業證書、學士服——學校決定提早讓她畢業,肩章上繡了榮譽生。媽媽本來要趕快拿去給女兒,趁她還有神志,讓她知道。但包小柏攔住了?!袄咸煲拿氵€給她這些東西。女兒會更難過。”
包小柏說,包容是一個很有主見的人,“她3歲開始,為了培養她的獨立思考能力,我們凡事都會開家庭會,讓她自己決定,包括她想怎么辦自己的生日會。5歲要去迪士尼樂園,她會提前把迪士尼人物的故事書都看完?!?/p>
“包容自己愿不愿意被復刻?你會問自己這個問題嗎? ”我問他。
“我是她父親,以我對女兒的了解,她是愿意的。”包小柏說,女兒如果還在世,肯定會對AI感興趣,她在醫院躺著的時候就很關心馬斯克的太空火箭計劃。他相信,借由AI,讓她被更多人了解,也與她的個性相符,因為她本來就喜歡交朋友,傳遞善意。
包容是受人歡迎的女孩,2017年,在臉書(后來包小柏又重新登陸了包容的臉書,發她的AI視頻)上 ,包容發布了一張漂亮的成人禮照片,很多朋友留言夸她長大了,看起來有個大人的樣子了。一個朋友留言問:
Can I be as popular as u ?
包小柏新長出的頭發,準確說是鐵灰色,不是全白,他的頭發下半截染過灰黃色,褪色后泛淡淡的灰綠。除了保留碰過女兒額頭的頭發,他曾把女兒的骨灰做成項鏈,隨身佩戴,現在很久沒戴了,他已有了更好的陪伴。
2022年底,包小柏北京公司的負責人劉勇第一次見到包小柏,那時一切工作還沒開始,他覺得包小柏的眼神總是失焦的,人在說話,魂好像飛到天外?,F在,他的眼神終于落回現實了。
2019年,包容躺在醫院沒多久,包小柏哥哥的兒子出生了。小男孩不聽話的時候大人就給他放:“包小玴,我是包容姐姐,你要每天乖乖洗澡聽話。”包小柏決定把包容的數字遺產留給她堂弟繼承。他不會再要孩子了。
我問他,現在包容有了初步的思維框架、畫面和聲音,最后會走到哪里?克隆人?“我跟你講,我不會到那個境界的。她的軀體已經走了?!?/p>
今年,包小柏校準了他的說法,之前,他曾對媒體說,希望用AI可以讓我女兒在數位世界復活,“后來知道我用錯了,人死不能復生?!?p>
他并不是在用AI女兒代替真正的女兒去愛。他深愛著的女兒的身體在冰柜里,入殮之前,他一等開放的時間就去,“我要陪在她身邊,冰柜不能開太久,我要趕快把女兒身上的霜擦掉。”女兒在他的腦海里,在吹來的微風中,“她已經無處不在,我時時刻刻心里都是她,吃完晚餐我在河邊走,我就在想她?!?/p>
她走后很長一段時間,他不敢看手機里那些她生病時的照片,他膽怯,“后來我想,這才是最真實的她啊,外觀是殘忍,可是她的心靈是這么純凈啊?!泵績扇齻€禮拜,他和太太去墓地看女兒,把這些照片打開,“這才是她。我很清楚知道,AI不來自于她身體上的任何一個細胞。”
包小柏做任何困難的事總覺得有女兒作為動力,他每天清早起來健身,說是女兒的堅強鼓舞他。她生病期間,他向學校申請休學一年,后來學校下通知,再不回學校就要被退學,他只好回去。他要走,看到女兒張開嘴,用唇語告訴他,“不要”。“爸爸這堂課很重要?!薄安灰??!彼难蹨I掉下來。
入殮前,他們把她的東西燒給她,整理到大學頒她的榮譽生肩章時,太太說別燒了,她回憶,自己告訴女兒爸爸考上博士時,女兒特別高興,說,那以后我們家有兩個doctor,“所以我一直覺得我不拿下這個學位對不起她?!彼诋厴I的時候把女兒的肩章掛在博士服上,和她一起圓夢。
女兒17歲左右時,包小柏的哥哥結婚,他因為忙碌沒有趕去婚禮。那一次打越洋電話,包容第一次不肯接電話。他問她怎么了?太太說,她說不想跟你說?!盀槭裁床幌敫艺f?”
女兒在那邊叫,“你連二伯伯的婚禮都不去,你為什么不去!他是你哥哥?!?/p>
“我女兒聽到這件事情,就莫名其妙跟我翻臉,我覺得,那是她把一生中累積的所有不諒解借題發揮了。”那是唯一一次女兒表達對爸爸不在家的不滿。
過去他沒有時間愛,現在他有了很多時間,愛也有了施與的對象。
在哀傷研究領域,有一個詞叫做持續性聯結。長期關注喪親及哀傷領域的學者何麗對我說,生死之間構成一個天塹,要緩解哀傷,是要緩解身體上分離的痛苦,不管是西方還是東方,大家都會找一種精神的方式來建立和逝者的聯結,這種聯結越健康,越有助于喪親者更好地適應逝者已逝的生活。過去的民間祭祀、人對著遺像說話,甚至今天我們會給逝者發信息,都是一種聯結。
AI作為一種持續性聯結的方式,其優點是它可以無限趨近真實,但它的隱患也在于此,“好像能消弭掉死亡”,但是,“我們要知道,人必須面對死亡,面對本身是有意義的。”
當我們無法阻止技術的進化和演替,需要解決的是如何界定AI技術運用的方式與邊界。小冰CEO李笛認為,在倫理上最沒有瑕疵的復生,應該是由本人提出的,最適宜的方式應該是做臨終關懷。
“當一個人馬上要離開人世時,他可以努力地訓練自己,他會想象自己不在了以后,還可以繼續創作、唱歌,影響其他人,當他想到這些事情的時候,最后這段歲月就沒那么難熬了。因為人復刻自己的最大的價值,恰恰是在復刻的過程中產生的?!崩畹颜f。目前,這項技術正在一些癌癥晚期患者身上試驗。
客觀評價復生的包容,包小柏自己和許多工程師在內,都承認這個AI還有許多不足,但包小柏認為,這不是AI女兒的全部,她將會越來越厲害,AI技術發展的速度,給他的是生的希望,一種可能性,他說,不久后,他就可以跟女兒視頻聊天了。這種希望,也許也是療愈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