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扇車設計特征探析

摘要：目的：文章旨在通過對湖南省扇車的調研分析，總結湖南省扇車的設計特征，為以后的扇車研究提供參考，維護農業文化的多樣性和完整性。方法：文章采用文獻研究法與實地調研法，通過整理圖書館、博物館與檔案館的地方志等文獻資料，對湖南省木匠、鐵匠和農村居民的實地訪談，以及對數十臺扇車的實地測繪，從多個角度為讀者勾勒出湖南省扇車的歷史沿革和設計特征。結果：在造型特征上，湖南省因地制宜，全部采用立式扇車，而非虎頭扇車，使扇車主體離地更遠，與湖南潮濕多雨的氣候相適應。在材料特征上，就地取材，以本地盛產的杉木與松木為主要制造材料，主要輔材也是本地常見的毛竹和湖南傳統特產桐油。在結構特征上，因材施用，木材的連接方式以實用為核心，不追求榫卯復雜度，盡量少施斧斤、省工省料。在裝飾特征上，樸實無華，只倒圓倒角，不制作復雜線腳，木材表面不作裝飾，扇車整體多為素白坯，僅涂敷桐油防潮防蛀。結論：湖南省扇車制造自古繁榮的經濟基礎是種銷兩旺的稻作農業；湖南省扇車有因地制宜的造型特征、就地取材的材料特征、因材施用的結構特征和樸實無華的裝飾特征這四大設計特征。文章旨在為未來的扇車保護、傳承與轉化提供參考，維護中華農業文化的多樣性和完整性。

關鍵詞：扇車；湖南；經濟基礎；設計特征

中圖分類號：S22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9436（2024）10-0-05

宋子曰：天生五谷以育民，美在其中，有黃裳之意焉。稻以糠為甲，麥以麩為衣，粟、粱、黍、稷毛羽隱然。播精而擇粹，其道寧終秘也。飲食而知味者，食不厭精［1］。

谷物生產過程中，灰、糠、草葉不可避免會混入其中，對谷物進行清選是谷物生產必不可少的環節。中國古人想出了多種多樣的方式來解決糧食清選問題，最初可能是嘬口吹氣或者是借助自然風，后來開始利用扇子或者類似扇子功能的工具造風。總的來說，就是利用谷物與雜質的比重差異，借助流動的空氣對二者進行分離。基于以上原理，中國古人發明了簸揚、揚場、扇車等數種糧食清選方式，最終扇車成了最受農民歡迎的高效糧食清選手段。扇車是中國古代清選農具的代表，以考古發現來推斷，中國應用扇車要比歐洲早1700年［2-3］。扇車是中國古代勞動人民用智慧創造的優秀產品。

在湖南省農村地區，扇車制造曾相當繁榮，其在農村隨處可見，而現在，農村已難尋扇車蹤跡，有可能湮滅于歷史的長河之中。扇車相關研究較少，且多側重于科技史、農具史，對扇車設計學特征的研究更是少有。筆者實地調研測繪了數十臺扇車后，從造型、材料、結構和裝飾四個設計因素對湖南省扇車進行設計特征分析，旨在維護農業文化的多樣性和完整性。

1 湖南扇車繁榮的經濟基礎

1.1 發達的稻作農業

湖南所處的長江中下游地區，是中國稻作的起源地，是世界上最早的稻谷遺存出土地，世界上最早的栽培稻實物就出自湖南澧縣，距今約9000年。湖南稻作的歷史源遠流長，自古為全國重要的糧食生產省份［4-5］。

隨著漢末大亂、晉朝衣冠南渡和南北朝時期的動蕩，古代中國經濟中心數次南移。在這場超級大變革中，政治、民族、文化等各方面因素都扮演了重要角色，更重要的是全球氣溫降低，年生物積累量下降，北方糧食生產條件變差，糧食生產量不足。南方對于全國糧食生產乃至整個國家的戰略意義快速凸顯，湖南省的糧食生產對全國的重要性也隨之增強。至宋末，全國氣溫再次降低，南方各省糧食生產的重要性進一步凸顯，此時已有“蘇湖熟，天下足”的美譽。

至明清時期，原本作為重要糧食產地的江浙地區，農業經濟結構發生轉變，經濟作物種植的高速增長擠占了原本用于種植水稻的耕地，江浙地區糧食產量降低，湖南等傳統糧食生產省份的重要性再次凸顯。明末清初，李釜源撰《地圖綜要》內卷湖廣部分亦云：“楚故澤國，耕稔甚饒。一歲再獲，柴桑、吳越多仰給焉。諺曰‘湖廣熟，天下足。’”①（見圖1）民諺已經由“蘇湖熟，天下足”演變成“湖廣（約今湖南、湖北兩省）熟，天下足”。

至清中期，據《清高宗實錄》卷五十七，清乾隆帝在批復湖南巡撫高其倬的奏折中說，“語云：‘湖南熟，天下足。’朕惟有額手稱慶耳”，“湖南熟，天下足”一語至此為天下所知［6］。這意味著湖北與湖南的糧食生產地位逐漸發生了變化，從乾隆時起，湖南的糧食生產水平已趕上甚至超過湖北。高度發達的糧食生產能力是糧食貿易迅速發展的產業基礎。

1.2 繁盛的稻米交易

湖南的稻米交易發達，且有極為深厚的歷史淵源。以宋代為例，當時湖南是典型的農業社會，荊湖南路的潭、衡（后析茶領軍）、永、邵（寶慶府）、郴、桂陽、武岡，以及荊湖北路的澧、岳、鼎州（常德府）、沅、辰等州軍皆以種糧為主業［7］。南宋葉適在《上寧宗皇帝札子二》中寫道：“臣采湖南士民之論，以為二十年來，歲雖熟而小歉輒不耐，地之所產，米最盛，而中家無儲糧……民計每歲種食之外，余米盡以貿易。大商則聚小家之所有，小舟亦附大艦而同營，輾轉販糶，以規厚利。父子相襲，老于風波，以為常俗。”②這說明此時湖南農業已經比較發達，同時可以看出，此時的湖南糧食貿易體系已經非常成熟，有大量專職進行糧食貿易的商人。

明代李釜源在《地圖綜要》中說：“土地廣沃，而長江轉輸便易，非他省比。”可以看出，地理上的通達，交通上的便利，也促成了湖廣地區稻米交易的興盛。巨大的稻米產出量和稻米交易規模，使湘江流域自發形成了幾個較為發達的米市，如易俗河米市、靖港米市等［8］。

至清光緒三十年（1904年），長沙開埠，稻米交易迅速向長沙集中，其他米市逐步衰落，湖南主要糧食生產市縣的糧食在長沙匯集后，主要運輸方向有兩條：一條是省內主要糧食產區向省內缺糧市縣如湘中、湘西地區運輸；另一條是沿江而下，在江浙地區集散經運河或海路供應全國，長沙很快成為近代四大米市之一。

至1932年，湖南稻米產量占全國總量的11.3%，僅次于四川、廣東，排全國第三。值得注意的是，稻米產量最高的四川、廣東兩省在產量高的同時，糧食消耗量也巨大，廣東甚至成為糧食輸入量最大的省之一。較低的糧食消耗量也使湖南的稻米對外輸出量在產量排名第三的情況下，穩居全國第一［9］。

巨量的糧食產出、發達的糧食交易，使湖南省農具生產、銷售與修理都極為發達，甚至能夠做到“村村有木匠，鄉鄉有鐵匠”。

隨著我國工業水平與科技水平的飛速提升，我國農業機械化水平快速提升，聯合收割機、種子清選機等大范圍應用，農業機械的設計生產能力也取得長足進步。傳統清選手段已經不適合現代農業要求，進入21世紀以后，扇車制造迅速退潮，走向衰亡。

2 因地制宜的造型特征

湖南省扇車的基本結構為主體離地、四足支撐，頂部有漏斗狀部件，稱為高檻，朝天開口用于投放待篩糧食，右側為進風與鼓風的扇鼓，左側以木板圍合，形成前后出糧口和出灰、草葉的開口尾部。對于這樣的扇車結構，湖南鄉間謎語很好地總結了其特點：“四腳落地，嘴巴向天；肚子里打鼓，屁股里出煙。”

湖南、湖北、江西所處的長江中游地區普遍使用立式扇車，但在河北、山西、內蒙古中部等華北地區，臥式虎頭扇車更普遍。臥式扇車比立式扇車（見圖2）少一個出糧口，結構更簡單，因此造價也更低，按理說應當更受農民青睞，但在湖南，并無使用虎頭扇車的案例。顯然，長江中游地區一定有某些因素，使農民不得不選擇造價更高的立式扇車。

將北京—太原—呼和浩特這個華北三角區全年溫濕度情況，與南昌—武漢—長沙這個長江中游三角區的全年溫濕度情況作對比，可以看出，華北三角區處于半干旱半濕潤交界區域，長江中游三角區則完全處于濕潤區。

湖南所處的長江中游地區的空氣濕度顯著高于華北地區的空氣濕度，相較而言，湖南的木制農具需要考慮長期使用時的防潮問題。特別是春夏，長江中下游地區有長時間連續下雨的梅雨季，地面不可避免濕漉。若湖南的農民選擇虎頭扇車，扇車會在較短的時間內因底部過于潮濕而朽壞，主體離地面更遠的立式扇車才是適應湖南實際情況的正確選擇。甚至湖南農村仍認為立式扇車的防潮能力不夠，在非使用狀態下，農民會在扇車腳下墊上幾塊磚，將扇車進一步架離潮濕的地面。

3 就地取材的材料特征

湖南省林木資源豐富，根據湖南省第三次國土調查主要數據公報，湖南省人均喬木林地約2.16畝。南方常見材用樹種在湖南均有分布，其中杉木〔學名：Cunninghamia lanceolata （Lamb.）Hook.〕和馬尾松（學名：Pinus massoniana Lamb.）在湖南分布廣泛、產量極大，為主要材用樹種，因此湖南本地匠人將松木與杉木以外的所有木材統稱為“雜木”。農村建屋舍、造家具或置農具等，多就近采伐樹木制作，因此農具用材多為本地所產松木、杉木。湖南本地匠人認為松樹油性重、節多，杉木更適合用于制作扇車。但在實際的扇車制作中，因材料有限，多數情況還是松杉雜用。調研過程中也偶見樟木（Cinnamomum camphora）、櫸木（Zelkova serrata）、楝木（Melia azedarach）等用于制作扇車，用量都不大，應該是制作過程中順手利用的雜料。（見表1）

孟子曰：“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10］湖南省木材的采伐一般為制造器具前一年的秋冬季，湖南民諺“春不砍樹，夏不伐竹”，意思是春夏不可采伐竹木。湖南民間認為春夏所伐木材易生蛀蟲，且有害于山林。這與《四民月令·正月》中所言“自是月以終季夏，不可伐木，必生蠹蟲……十二月，斬竹伐木不蛀”［11］相契合。

如果要砍樹造器具，農家會在前一年的秋天找林管站審批，確定哪些樹可以砍伐，入冬后采伐。采伐后柴刀去皮，置于屋頂梁架上陰干，至第二年的秋冬季制造家具、農具。經歷過一個四季循環的木材，含水率已經基本穩定，制造的器具也更加耐用。

除木材外，竹子也是扇車制作過程中的常用材料，湖南地區利用的竹子品種通常是毛竹〔Phyllostachys edulis （Carrière） J. Houz.〕。在扇車制造中，竹子最常見的利用形式為制成竹釘用于拼板，少部分會劈為竹條，用于圈住扇鼓外邊緣。

湖南盛產桐油，是我國桐油的主要產地，多數農家會不定期以本地產的桐油涂刷扇車表面，防潮防蛀，延長扇車使用壽命。

4 因材施用的結構特征

在木材連接結構的選擇上，湖南制作扇車普遍遵循“因材施用、實用為主”的理念，更側重于結實耐用和省工省料。

桿件之間的丁字連接用最簡單的直榫，少數會用雙直榫，桿件之間的十字形連接用扣榫，桿件的端頭連接用抄手榫，用榫都簡潔實用，不注重視覺效果。也不要求一定用榫卯結構連接，整個扇車大量用釘，拼板用竹釘，扇車所有木板與外部支架間的連接均使用鐵釘。家具木工中，板與板的直角連接通常用連續燕尾榫或連續直榫，扇車制作中，板材間直角連接使用鐵釘，無一例外。所有非活動部位榫都采用過盈配合，榫卯內部接合面不使用膠水，家具木工中常用的魚鰾膠、豬皮膠、豬血膠等傳統動物膠一概不用。因為想要施膠效果好，連接處榫卯要足夠嚴密，榫卯質量要高，不能太緊，也不能太松，否則施膠效果會變差。在農具制造中，按照這種精細程度制造榫卯過于費工費料，無實際必要。

同時，農具匠人十分善于根據不同部件的需求選用合適的木料，避免“大材小用，長材短用”。且并不拘泥于形式，大量的部件并不追求橫平豎直見棱見角，而是因材施用，依據木材形狀加工，少施斤斧。其中比較突出的代表是腿足部件的制作，為了保證穩定性，扇車腿足需要制作出側腳，以增大支撐面。和家具匠人做直腿后斜裝形成側腳的方式不同，扇車匠人會選用本就彎曲的木頭，依木頭的自然彎曲形成側腳（見圖3）。

這樣做一方面能使部件更加粗壯耐用，另一方面能減少材料用量與制作工時，降低成本。其因材施用的巧思可見一斑，令人嘆服。

5 樸實無華的裝飾特征

湖南民風尚儉，扇車一類的農具、實用器多不事裝飾。表面處理不使用家具木工常用的銼草或砂紙打磨，僅用光刨刨去毛刺，各棱角部位不使用復雜線腳裝飾，只是倒角或倒圓，避免劃傷。

調研中很少見到扇車有做過表面裝飾的，偶有裝飾，也僅僅是用毛筆寫上扇車制造年月或“五谷豐登”“風調雨順”等吉祥語，多數扇車為素白坯。不過，湖南盛產桐油，多數農家會以桐油涂刷扇車表面，防潮防蛀，延長扇車使用壽命。

實地調研的幾十架扇車中，僅在衡南縣相市鄉見到了一架1978年制作的扇車，扇車整體都刷了綠色油漆，但也僅是用油漆涂敷，未繪制任何圖案。筆者就此詢問扇車主人涂漆是否有特殊寓意，扇車主人說：“1996年起屋（建房子），刷完門窗剩的漆，不涂就可惜了。”

6 制造流程

6.1 備料

伐木：伐木與其他地區差別不大，也分為順山倒（樹尖倒向山腳方向）、迎山倒（樹尖倒向山頂方向）與橫山倒（樹木垂直于山脊倒向），通常為迎山倒，一般用斧頭砍斫。

去皮：采伐后用斧或鏟刀對原木去皮，其他地區常用于去皮的拉刀很少見到。

干燥：去皮后將木頭置于陰涼通風處，架離地面自然干燥。

6.2 解料

原木解方：將氣干的木料置于木馬上，以馬搭固定，一人在上、一人在下扯動，二人抬大鋸將原木分解成厚度合適的板料毛坯。

開板開方：以中框鋸將板料鋸成合適寬度的方棒料與方板料。

板料找平：以粗刨與二長刨刨平板料兩個大平面，盡量使兩個大平面相對垂直。

棒料校方：粗刨與二長刨刨出一個平面（大面），刨平大面相鄰面，并與大面校垂直。

四面找平：用刨子把木板與棒料未刨平的兩個面找平。

6.3 結構制作

制榫鑿眼：用小框鋸、鑿、鐵錘等，在備好的棒料上制出榫頭與卯眼。

拼板：按照需求搭配長短木板，確定拼裝方案后，用扯鉆在木板側面鉆出預孔。

鋸曲線：將木板預裝后，用鋼絲鋸鋸出圓形進氣孔與扇鼓外圓弧。

6.4 組裝

拼裝葉輪：湖南扇車的葉輪均為6扇，葉輪軸為正六棱柱，柱上高低錯開鑿3組6個通孔，通孔分大小頭，孔中裝入6根方形桿件作為扇柄，柄上以鐵釘釘入6片扇葉，也有柄端分成2片，扇葉嵌入扇柄的形式；葉輪軸兩頭削成約15 mm～20 mm高圓形凸臺，以鐵圈箍住，防止開裂。

組裝扇車：按框架、側板、糧道、葉輪、扇鼓的順序依次組裝，并修整調試。

圍合：扇鼓修整完成后，取毛竹，劈為約26.7 mm

～33.3 mm寬，去掉內層竹黃，削為約3.3 mm厚的竹篾，以火烤熱竹篾，以方便折彎竹篾，用扯鉆在篾條上每隔約33.3 mm鉆出預孔，預孔為盲孔，僅穿透竹青，以細鐵釘沿扇鼓邊沿從預孔釘入，逐步圍合。用于圍合扇鼓的竹篾用略陰干幾日的新竹，若竹篾過干，在圍合時易發生斷裂。

6.5 線腳與裝飾

倒角：用鳥刨將主梁抬握位置刨至橢圓，方便搬運，對各棱角處用圓角刨或鳥刨倒圓。

表面處理：扇車制造完成后，主家自行涂刷桐油保養，桐油豐儉主家自便。扇車表面裝飾很少，若寫字漂亮，會在刷桐油前，寫上“堆金積玉”“豐衣足食”等吉祥話，多數只是在扇車正面寫上自己的姓名，再添上“某年某月某日制”。

7 結語

湖南扇車是稻作農業繁榮的見證，體現了工匠的巧思和湖南樸素的民風。隨著農業現代化的推進，以扇車為代表的傳統農具會不可避免地衰亡，這是生產力發展的必然。同時，這意味著研究資料的流失，是中華農業文化拼圖的缺損。希望通過本文的研究，為相關領域的研究者提供有益的參考和啟示。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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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孟子.孟子［M］.沈陽：萬卷出版有限責任公司，2024：07.

［11］ 崔寔.四民月令校注［M］.石聲漢，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17：17.

作者簡介：肖鵬 （1994—） ，男，研究方向：中國傳統農具；臧興強 （1997—） ，男，研究方向：中國古典家具；呂九芳 （1970—） ，女，博士，教授，系本文通訊作者，研究方向：傳統家具風格與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