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的畫幅

廖宏鵬

春分剛過，我和攝影家韓承峰邀請鄶振明夫婦到昌吉市南部山區的廟爾溝走了一趟。因為要在那里將一棟舊建筑改造成藝術創作及寫生基地，我們想聽聽他們關于今后運行方面的一些建議和想法。

天空飄著蒙蒙細雨，我心中充滿焦慮，山上在下雪嗎？道路不會布滿泥濘吧？就這樣走著，瞅著，愁著。還好，車沒到硫磺溝鎮，雨便收住了野性的腳步。

太陽破云而出，暖暖地照著大地，連綿的山巒頓時一掃陰冷，變得紅潤起來，我如釋重負，倍感輕松。

道路隨山形變化而彎彎拐拐，起起落落，雪峰、峭壁、樹林、河谷、水庫、坡道、牧民、氈房、羊群、汽車等一一浮現眼前，或遠或近，或高或低，或明或暗，或動或靜，好似觀看立體電影，讓人心旌搖曳，神清氣爽。

“新疆太美了！”振明望著窗外自言自語，“好想常住這里，天天作畫。”

“這個問題不是問題，好辦。”承峰接過話茬兒，“你們想來就來，我們一定陪著，順便還能學些繪畫技巧呢。”

振明言語中透著無奈，“新疆處處是景，步步入畫，可惜案牘勞形，難得悠閑！”

振明是國務院特殊津貼專家、國家一級美術師，他推崇徐悲鴻、任伯年、黃胄、葉淺予等老一輩藝術家，廣采博取，畫外求畫，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和國畫創新技法融于新疆的山川草木、人物事件、社會變遷和生活日常，在人物造型、情節安排、墨色濃淡、枯濕把握等方面精益求精，作品具有濃郁的生活氣息和鮮明的地方特色。如今，他擔任著中國美術家協會副主席、新疆文聯副主席、新疆美術家協會主席等多個職務，各種牽掛與責任必然會擠占他不少作畫的時間和精力。

“我也在學畫畫，可他給不了系統指導。我已報了網絡培訓班，每天按照課程學習調色和構圖。”夫人張蕾退休在家，想找點事兒充實自己。

“敲鑼賣糖，各執一行。”我十分納悶，藝術是個苦差事，需要耐得住寂寞，熬得住孤獨，可瞧這一家子，偏偏扎堆畫畫，樂此不疲。

也許是長期受熏陶感染，抑或是親情召喚使然，振明的腳踏實地、默默耕耘最終化成無聲力量，引導妻子和兒子相繼走上了繪畫之路。

小車翻過山梁，便是今天的目的地。高山、森林、河流、村落、炊煙、雄鷹、牛群等景致躍然眼前，大景套小景，暗景襯亮景，我腦海中立馬冒出古人的詩句“一川草色青裊裊，繞屋水聲如在家”。

二十四歲那年，振明作為石河子市進修學校的美術教師，曾帶領三四十名學生到距離這里四五公里的廟爾溝林場采風寫生。那時候，林場就在河邊開闊地上，流水淙淙，羊群歡叫，草木蔥蘢，讓他們集體度過了一段難以忘懷的田園牧歌般的教學時光。

“野外寫生讓我看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振明說，“新疆是一個巨大的藝術寶庫，自然的、社會的、民俗的等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睹物思人，觸景生情。我們繼續溯頭屯河南行，想幫振明找到三十多年前的一些記憶。

車進黑溝，高山聳立兩旁，天空沿溝谷走勢被切割成一條不規則的飄帶。前方，“Z”字形河灣忽左忽右迎面撲來。陡峭山崖上，偶爾懸掛長短不同、高低不一的冰瀑。狹窄河道里，冰面因融雪流動而被劃分成細長的兩瓣，顯現出羊脂玉的溫潤質感。光禿禿的粗壯大樹歷經幾度寒暑洗禮傲然挺拔，更顯滄桑、遒勁與剽悍。岸邊一簇簇不知名的苗木頭頂朦朧紅紗，給人以奮進力量和重生希望。

終于看到了曾經的廟爾溝林場，振明他們夜宿過的石頭房已經不知去向，伐木工人也都轉行或者退休還鄉。往事依稀，物換星移，林場早被整體劃轉，由天山林木砍伐場蛻變成如今的森林保護主戰場。

“作為一個生于新疆長于新疆的畫家，我是幸福的。”振明說，“這里復雜的地形地貌、悠久的歷史文化和厚重的民族記憶，給了我綿延不絕的創作靈感，提供了成長進步的廣闊天地。”

在廟爾溝藝術創作及寫生基地，我們帶振明夫婦看了擬建的藝術工作者休憩場所和功能用房，看了內部廊道和河邊臺地。

振明直言地方好，好地方，樹多、臨水、視線廣、交通便利，一進來就有留宿和創作的愿望。我介紹說：“這是福建泉州市的援疆項目，建成后主要用于接待藝術工作者。希望你和朋友們常到這里來畫一畫、寫一寫、拍一拍，為提高當地的知名度和影響力，推進文化潤疆，培育更多文旅業態，助力鄉村振興加加油、鼓鼓勁兒。”

“藝術是一個紐帶，它和每個行業都密切相關。”振明信心滿滿，“久久為功，必有回響。”

他進一步建議我們精心搞好服務，贏得口碑；策劃開展活動，凝聚人氣；加強對外宣傳，擴大影響。

說話間，一位哈薩克族老鄉走了過來，振明眼前一亮，趕緊迎了上去。老鄉年逾八十，精神矍鑠，面部表情豐富，五官特征明顯，是人物畫像的理想對象。振明趕緊轉身走向小車，接著又剎住腳步，左手托拍右手，“哎呀，沒帶畫筆。”

“多好的速寫素材。”振明直擺手，“出門匆忙，考慮不周到，考慮不周到。”

“那是這兒在挽留你呀！”承峰也不無遺憾，打起圓場，“你抽空再來，我一定提前聯系好這位老鄉。”

振明告訴我們一個秘密，要把人物畫作為自己今后的主攻方向。他想細心捕捉人物剎那間的神態動作，輔之以嚴謹的人物結構和細膩的面部刻畫，再配合明暗光影變化手法，著力展示新疆各族人民樂觀善良、執著堅韌、勤勞樸實、開放包容的內在形象，呈現團結和諧、繁榮富裕、文明進步、安居樂業、生態良好的大美新疆。

走出藝術創作及寫生基地，振明問起廟爾溝地名的由來，我們便帶著夫婦倆來到不遠處的廟爾溝達坂，那里豎立著廟爾溝寺廟遺址紀念碑，廟爾溝因寺廟而得名。

置身高高的達坂，我向振明夫婦介紹了廟爾溝周邊環境。這里毗鄰烏魯木齊市菊花臺、謝家溝，昌吉市索爾巴斯陶、江布拉提、努爾加大峽谷近在咫尺，冬無嚴寒，夏無酷暑，可謂旅行者的勝地、藝術家的天堂。朱乃正、張華清、全山石、馮懷榮等一眾知名畫家也曾到過此地，留下不少墨寶。

“讓更多藝術工作者來到新疆，來到昌吉，為這片風光旖旎、物產豐盈、人文薈萃之地抒懷喝彩，一舉多得，事半功倍。”振明說，“打造藝術創作及寫生基地，是筑巢引鳳之舉，我們充滿期待。”

振明從小就以近乎癡迷的狀態學習繪畫，經過幾十年的苦苦摸索，繼而自成風格。他說：“國畫講究意境，注重筆墨，追求氣韻生動，提倡傳承創新，是文化潤疆的重要載體。廣袤無垠的新疆大地隨處可見值得表現的新疆物象，需要廣大藝術工作者從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和自古迄今的藝術經典中汲取營養，強健筋骨，創作出展現新疆風貌的優秀藝術作品。只有忠于內心，忠于勞動，忠于鄉土，去除浮躁的時髦，藝術家才能不斷提升作品的精神能量、文化內涵和藝術價值。”

振明的先輩棲居山東，后來闖關東而遷徙遼寧。振明出生新疆喀什，他一直自稱是土生土長的新疆人。新疆之于振明，是故鄉，是舞臺，是機遇，是成功，更是割舍不斷的情和愛。他說：“離開新疆這片神奇、富饒且多情的土地，我就成了無根浮萍、斷線風箏，就會迷失目標和方向。”四十多年來，振明祝福祖國，贊美新疆，創作了大量諸如《英雄史詩——瑪納斯》《丹心照昆侖》《維吾爾族婚禮》《左宗棠與新疆》《風起塔里木》《立秋》《賽馬》《對弈》《青春》《花夢》《叼羊》《火焰情》《姑娘追》《那達慕》等極具新疆韻味的作品，其中一些還被中國國家博物館和省級美術館收藏。2022年3月，中央宣傳部、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中國文聯聯合授予他第五屆“全國中青年德藝雙馨文藝工作者”榮譽稱號。

返程路上，我反復琢磨著振明對我們說過的話，忽然想起艾青的一首詩——《我愛這土地》。“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

因為愛得深沉，所以飽含淚水。

因為愛得深沉，所以選擇守望。

看著車外流動的風景，我若有所悟。只要心中有真愛，真愛藝術，真愛新疆，真愛眼前這一方人，便是“心有桃花源，處處水云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