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00多萬大中小學生的大樣本調查,心理健康問題總檢出率18.7%;
55萬教師大樣本調查,心理健康問題檢出率17.8%。
中國人民大學心理健康教育跨學科平臺首席專家俞國良課題組,對1998年至2022年間中國教師心理健康問題進行調查研究,他們發現,整體而言,過去22年,我國教師的心理健康問題呈現緩慢上升的特點,這種趨勢在未來一段時間還將延續下去。
其中,中小學教師的心理健康狀況應當引起全社會高度重視。數據顯示,61.2%的中小學教師有焦慮征兆。小學教師的軀體化和強迫問題較為凸顯。而中學教師心理健康問題檢出率由高到低依次是睡眠問題(36.4%)、強迫問題(23.0%)、抑郁(20.9%)、焦慮(18.9%)、偏執問題(17.4%)、敵對問題(16.7%)、軀體化問題(16.6%)。中學老師每一項問題的檢出率都高于職業整體水平。
多年來,很多調查研究顯示,中小學教師癥狀自評量表的抑郁因子得分高于全國常模;與非班主任教師相比,擔任班主任工作教師的抑郁得分高于未擔任班主任工作的教師。
俞國良關注教師心理健康問題已有20余年。教師和學生的心理健康問題往往是共生的。“老師有一桶水,才可以分給每個孩子一mErPM2X/6DiHRk0F+ukLZRqlrWLcElkXX5q5onZMRjA=碗水。老師自己只有半桶水,怎么可能給孩子一碗水呢?”
最近幾年,老師情緒失控帶來嚴重后果的新聞常常見諸報端。教師情緒失控給學生帶來嚴重后果的同時,也有教師因為情緒問題走上絕路。
教師心理健康的重要性,怎么提都不為過。教師群體為何越來越焦慮?近日,《新民周刊》記者對此進行了走訪調查。
記者隨機采訪了身邊的家長朋友,發現七八位家長中,超過半數反映孩子的老師很兇、很暴躁。從這小小的調查可以看到,教師的情緒問題似乎已經不是個別現象。
華信(化名)是一名剛上初一的學生,生活在一線城市。很長一段時間,他對上英語課提不起興趣,甚至感到害怕,每當上課鈴響,他就想躲起來。他覺得英語老師不喜歡他——因為小學英語基礎比同班同學略差一些,當被老師提問回答不出時,英語老師會讓他罰站,這讓華信的自尊心很不好受,對上課產生了抵觸。
六年級學生秦天(化名)同樣對上學產生了心理陰影,原因是班里有個愛批評人的老師。
“你們怎么這么笨?”
“這個智商還讀什么書?”
“成績這么差,有人養沒人教......”
這樣的臺詞是秦天語文老師對整個班同學的“無差別攻擊”,雖然老師兇的不是秦天一個人,但如此的“咆哮”卻給他造成了嚴重影響,乃至于一到這個老師的課,他會出現生理性的嘔吐、頭昏癥狀。這樣的癥狀持續了近一年,秦天家長不得不為他換了一個班級。“他一向乖巧,家里也從來不打不罵,不給他很大壓力,遇到這么兇的老師,他很難接受。”秦天的母親一面心疼自己兒子的遭遇,另一面,也懷疑這位老師的心理狀態,“感覺有些偏激”。
那些習慣于“咆哮”的老師,并不都是針對成績較差的學生。初二學生琳琳(化名)英語成績在班上可以排前幾名,但只要她做錯題或者字跡潦草,還是常常被老師兇,如果遇到當天幾件事情疊加激怒了老師,琳琳會被老師要求站到門外:“滾出去!”琳琳自己看一些心理學的書,對于老師的“失控”,她甚至有理性的解讀:“我們的老師不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緒。”
最近幾年,老師情緒失控帶來嚴重后果的新聞常常見諸報端。
今年2月,湖南湘鄉市一老師在辦公室打罵學生的視頻引發熱議。視頻中,學生沒能回答出老師的問題,老師一邊怒吼一邊用手掌直接往女生臉上推,幾番拉扯,老師嘴里還不時說著“我打死你”“你瞎啊”等話語。當地教育局暫停涉事教師工作并責令其接受調查,同時安排專業人員對學生進行心理輔導。
此事發生后不久,3月,江西新余“老師讓課代表在學生作業本上寫臟話”視頻曝出,相關部門調查后發現網傳情況屬實,涉事教師作出停職處理;7月,陜西延安一中學生墜亡,官方通報稱,原因是教師批評教育該生時言語不當……

教師情緒失控給學生帶來嚴重后果的同時,也有教師因為情緒問題走上絕路。去年,河南一名“00后”小學女老師在遺書中稱,任職學校工作太忙,像進了“牢籠”“喘不過氣來”“每天提著最后一口氣在工作”,最終,她從6樓一躍而下,結束了年輕的生命……
曾艷琴(化名)是某大城市初中英語老師,曾經,她完全是因為熱愛教育工作而選擇成為老師。但上學期,她曾多次考慮離職,并對上班產生了逃避心理。“我喜歡教書,但現在老師要承擔的任務太多了,很多都跟教學無關。有的時候,我不得不為了上級臨時派發的任務加班,連周末都被占據。”讓曾艷琴感到疲憊的另一個原因,是太過緊密的家校關系,“每天下班后都會有家長通過微信聯系我,有時候半夜還會給我打電話,第二天一大早就要起來去上課,狀態很差”。
上海師范大學心理學院丁雪辰副教授對于曾艷琴這樣的情況,并不陌生。“我們與從事中小學教學工作的老師們平時交流較多,發現現在很多老師都有焦慮、抑郁的傾向,甚至還有人要通過服藥緩解癥狀。”
俞國良團隊的研究發現,教師心理健康問題成因復雜,但各類心理健康問題具有區域普遍性,并且各類心理健康問題均隨年份的增長呈現顯著的惡化趨勢,尤其是強迫問題和抑郁問題。其中,中學教師的心理健康狀況尤其“不容樂觀”,他們面對著正值青春期的學生,工作內容繁重、工作時間較長,面臨更多挑戰與難題。
對此,退休教師蔣敏然老師有著切身體會。“中學階段的老師,尤其是初三、高三老師,壓力很大。學校和家長會對老師提出較高的要求和期待,青春期的學生本身也會給教師日常管理帶來考驗。這注定了老師的工作時間會被延長,這樣一來,老師的家庭也會給他帶來壓力,因為很難顧家。”
丁雪辰則從另一個角度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從教師的收入水平看,在上海這樣的城市,生活成本很高,經濟壓力同樣會影響老師的心理健康。”同時,丁雪辰提到,當下中小學教師工作中的冗雜事項過多,“老師們時常要應對填表、檢查等工作,占據了大量額外時間,卻又難以看到這些工作背后的意義”。
中學教師的心理健康狀況尤其“不容樂觀”,他們面對著正值青春期的學生,工作內容繁重、工作時間較長,面臨更多挑戰與難題。
“現在中小學教師的職稱評比也變得越來越卷,即沒有必要的內耗。除了教學的本職工作外,老師需要花大量時間做課題、寫論文、參加比賽等。”丁雪辰說。

靜安區精神衛生中心兒童與青少年精神科主任兼臨床心理科主任胡海萍長期從事兒童青少年心理健康問題,她告訴《新民周刊》,自2021年國家“雙減”政策正式落地,減輕了家長和學生的壓力和焦慮,但對中小學教師的要求卻相應有了提高。“有一項針對小學老師的心理狀況研究結果顯示,‘雙減’政策實施后,小學教師群體心理健康狀況不容樂觀。除了依然存在的教學質量考核壓力外,學生管理壓力增加,工作時間延長,還要花費大量的時間與家長溝通,心理資本消耗嚴重,有53.58%的小學教師感覺疲憊,13.62%的教師感到焦慮。”
今年年初澎湃新聞的報道《被“投訴”的老師們:學生丟失了塊橡皮,警察來了 3 次》中,提及有老師因為作業布置得太少而被投訴;有老師因為拖堂被投訴;還有家長投訴某個老師太年輕沒經驗,要求學校換一個有經驗的……從中可以看到,有些被濫用的投訴機制,以及家長和老師之間缺少信任,也是教師心理壓力的來源。
蔣敏然在接受《新民周刊》采訪時,跟記者分享了她親身經歷的故事。
蔣老師退休后擔任一所學校德育顧問,提升學校整體精神面貌,定期和學校的老師溝通是她的工作。“下課時間,一個學生到辦公室交作業,我看到年輕的數學老師一把拿過他的作業甩出窗外,隨后質問他:寫的什么東西?幾秒鐘后,學生一臉失望地摔門而出。”
當天下班前,蔣老師把這位年輕老師留下來做了一次深談,提及了她看到的那一幕。她給數學老師提出了一個要求:“請他把這個學生請到他的辦公室,告訴學生他甩作業發脾氣的理由,是為這個學生的成績感到著急,并且歡迎這個學生有問題隨時找他咨詢。”
長談后,蔣老師發現師生不僅修復了關系,而且后來變成了朋友,這個學生的成績也有了明顯提高。“班級秋游的時候,孩子的母親做了兩份壽司,專程讓孩子帶給我和數學老師。”蔣老師發現,這位數學老師也有了很大的改變,他對學生變得更有耐心且懂得了換位思考,“前不久,他們班里轉學來了一個特殊兒童,在班級里顯得格格不入,他特意找到我咨詢這種情況的應對辦法,我覺得他作為老師,成長了很多”。
蔣老師無意為這個老師過去的行為辯解,不過在她看來,這個老師當時這么做,可能壓根就沒有意識到會對學生造成傷害。
“我走訪過很多學校,旁聽過很多老師講課,深知有一部分老師的教學方法就是辱罵打壓,這個數學老師極有可能是一種模仿——他上學時,接受的就是這樣的教學模式,他也沿用到了自己的課堂上。換言之,他并不知道如何和學生進行有效溝通。”蔣老師表示,當他學會另一套行之有效的教學方法時,他自然糾正自己的行為。

教師心理健康問題錯綜復雜。華東師范大學心理與認知科學學院教授龐維國曾提出,一方面,要注意避免對老師提過高的要求,采用真正有效的辦法促進老師專業技能的發展,增加緩解教師心理壓力的團隊建設活動,引導教師通過創造性教學獲得幸福感;另一方面,要加強對師范生的心理健康教育,在教師資格考評中從心理健康角度加強考核標準,充分關注職前教師的職業興趣。
丁雪辰對此深有同感,他對《新民周刊》表示,提升教師幸福感的關鍵,還是在于讓教學回歸教育的本質,把關注點放到育人和學生上,培養更好的學生。“但現在這一塊反而是關注相對不足的部分。”
“不要把過多的行政工作壓到老師身上,嘗試為老師營造一個有價值感、有認同感的工作環境,在關注學生的心理健康的同時,也分一點關愛給自己的職工,讓他們更愿意工作。只有當老師情緒穩定健康,才可能培養更多積極向上的孩子。”丁雪辰表示,當下對于教師的社會支持系統還不夠,給予老師的關心幫助也不夠。“比如對于那些壓力較大、情緒低落的老師,我們是否應該組建一個專職的心理健康咨詢團隊,為他們提供心理咨詢服務,及時干預甚至提前預防。我想這是可以做到的。此外,現在的社會輿論似乎總是把老師和家長對立起來,潛移默化地影響著家長對于老師的態度,很多家長對老師埋怨、指責,但其實我們更需要包容和尊重——家校應該合作共同育人,而不是把責任互相甩給對方。”
胡海萍的工作令她對中小學老師有更多的共情,“學校及教育行政部門,可以建立良性支援機制。建立合理考核、培養的制度,合理安排工作強度。”胡海萍所在的“兒童青少年情緒問題”多學科團隊,與上海師范大學教育心理學專家開設了兒童青少年情緒問題MDT門診,“為中小學教師定期舉行心理健康輔導,釋放他們的工作壓力也很有必要”。